简介
《册封日我掀了祖训碑》中的朱允熥朱元璋是很有趣的人物,作为一部历史古代风格小说被喜欢芝麻蜜描述的非常生动,看的人很过瘾。“喜欢芝麻蜜”大大已经写了492293字。
册封日我掀了祖训碑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整理凤阳“五蠹”的笔记,耗费了朱允熥数个不眠之夜。灯火摇曳中,白纸上逐渐爬满蝇头小楷,分门别类,条分缕析。经济凋敝、土地兼并、吏治疲顽、民生困顿、势力倾轧……这些词从书本走进现实,化作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庞、一片片杂草丛生的荒田、一段段淤塞断流的沟渠、还有衙门影壁后那些闪烁其词、推诿塞责的眼神。
他越写,心情越是沉重。这些弊端盘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,绝非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能够解决。他甚至开始怀疑,以自己一个“无权无势”的“观察者”,即便看得再清楚,又能如何?皇祖父要的,难道仅仅是一份详尽的问题清单吗?
不,一定不止于此。他想起临行前那番关于“持正务实”的对答。发现问题固然重要,但更关键的,或许是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,哪怕这些方法目前看来遥不可及。
他暂时搁下“五蠹”总纲,开始针对具体事项,尝试构思一些可能的“对策”。例如,针对水利失修,是否可以由官府牵头,厘清各家庄田界限,协调用水,并发动受益农户以工代赈,疏通主要沟渠?针对匠户流散,是否可以利用那停工的皇城部分区域或材料,组织他们从事一些官营手工业,生产本地所需器物,甚至尝试外销?针对商业凋敝,是否可请朝廷给予凤阳一段时间内商税优惠,并整治沿途钞关勒索,吸引行商?
这些想法大多粗疏,且必然触及既有利益格局,推行起来阻力重重。朱允熥每每写下一条,便要皱眉沉思良久,想象可能遇到的阻碍,再涂涂改改。他知道,这还只是纸上谈兵的第一步。
这午后,他决定去一个尚未深入了解,却至关重要的地方——常平仓。粮储乃一地命脉,尤其是在凤阳这等看似凋敝、实则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地,常平仓的虚实,最能反映官府的实际掌控能力和潜在的危机。
凤阳府常平仓位于府城东南隅,靠近旧漕运码头,由数排高大但略显陈旧的仓廪组成,外围有兵丁把守,但看起来并不十分森严。朱允熥带着沈昆,仍是一身寻常打扮,远远观察。
仓场门口,几个胥吏模样的人正蹲在阴凉处闲聊,偶尔有运粮的牛车进出,手续似乎颇为繁琐,赶车的农人一脸愁苦,陪着小心。朱允熥走近些,隐约听到胥吏的呵斥和农人低声下气的哀求。
“几位差爷,”朱允熥上前,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刻意的好奇,“在下游学至此,见这粮仓巍峨,不知可能入内一观?长长见识。”
那几个胥吏斜眼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衣着普通,年纪又轻,便没好气地挥手:“去去去!粮仓重地,闲人免进!读书读傻了?这有什么好看的!”
“听闻常平仓关系民生社稷,在下心向往之……”朱允熥试图解释。
“社稷也是你该想的?”一个胖胥吏嗤笑,“赶紧走,别碍事!再啰嗦,抓你进去吃几天牢饭!”
沈昆眼神一冷,上前半步。朱允熥轻轻拦住他,摇了摇头,继续陪着笑脸:“是是是,差爷教训的是,是在下唐突了。”他作势欲走,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问道:“对了,差爷,听闻今春雨水不足,不知仓中储粮可还充足?若遇灾年,可能支应?”
那胖胥吏闻言,脸色微微一变,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,不耐烦道:“仓中之事,自有官府料理,你个穷酸书生问这么多作甚?快滚!”
朱允熥不再多言,道了声歉,转身离开。走出一段距离后,他低声对沈昆道:“看见了吗?那几个胥吏,眼神闪烁,提到储粮便显慌乱。门口出入粮车稀少,与这偌大仓廪规模不符。还有,你注意那仓墙下的杂草和湿痕迹没有?有几处墙皮脱落得厉害,不似经常维护的样子。”
沈昆低声道:“公子观察入微。此仓……恐怕有名无实者多。”
朱允熥心中疑窦更深。常平仓若虚,则官府赈济、平抑粮价的能力便形同虚设。一旦遇灾,后果不堪设想。而胥吏的态度,更显示其中或有不可告人之事。
他决定再多探访些与粮储相关的线索。接下来两,他不再试图靠近官仓,而是混迹于码头、米行、茶馆,与运粮的船工、米铺的伙计、城郊的粮农攀谈。信息零碎而模糊,但指向却渐渐清晰:
有船工抱怨,往年此时,往凤阳运粮的船只多少还有些,今年却极少见,听说上头(指仓场)收粮的“规矩”变了,压价更狠,挑剔更多,农人、粮商都不愿来。
米铺伙计私下说,官仓偶尔放出的“平粜粮”,质量参差不齐,有时甚至是陈化米,数量也有限,对市面粮价影响微乎其微。真正的粮源,大多掌握在几家有背景的大粮商手中,价格随他们定。
一个老粮农喝了两杯劣酒,红着眼睛嘟囔:“俺们村的‘劝借粮’(一种变相税粮),年年交,从没见少过。可俺侄子去年冬天去官仓借粮度荒,愣是说没粮!后来……后来还是把家里最后一块薄田押给了周老爷家,才换了点粮食活命……”老人说着,浑浊的眼里淌下泪来。
劝借粮?朱允熥心中一凛。这是朝廷为备荒而设,由民间“自愿”借储于官仓的制度,有借有还。若官仓空虚,那历年收缴的“劝借粮”去了哪里?
疑云越来越重。朱允熥感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巨大黑洞的边缘。这已不仅仅是吏治腐败或管理不善,可能涉及系统性的贪渎,甚至与地方豪强、卫所势力勾结,侵吞国储民粮!
他回到客栈,将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与自己的观察结合起来,试图拼凑出常平仓问题的轮廓。正凝神间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和隐隐的呼喊声,方向似乎正是东南!
“走水啦!常平仓走水啦!”
朱允熥猛地站起,推开窗户。只见东南天际,浓烟滚滚升起,在黄昏的天色下格外刺目,火光隐约可见!
沈昆瞬间出现在门口,脸色凝重:“公子,是粮仓方向!”
朱允熥心脏狂跳。白天刚起疑心,晚上粮仓就失火?这也太巧了!“快,去看看!但不要靠太近,注意观察!”
两人迅速出门,朝着起火方向奔去。街道上已有不少百姓被惊动,探头探脑,议论纷纷。越靠近仓场区域,人流越杂乱,救火者的呼喊、兵丁的呵斥、围观者的惊叫混成一片。
起火的是靠边缘的几座仓廪,火势颇大,风助火势,舔舐着夜空。府衙的兵丁、仓场的杂役正手忙脚乱地从附近水井取水扑救,但杯水车薪,场面混乱。一些看似仓场小吏的人,急得团团转,呼喝指挥,却更添乱象。
朱允熥和沈昆混在人群外围,冷静观察。沈昆眼尖,低声道:“公子,看那几个穿青色吏服、正在指手画脚的,就是白天阻拦我们的胥吏。”
朱允熥看去,果然,那胖胥吏也在其中,满脸油汗,神色间除了焦急,似乎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……惊慌?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座未起火的、处于上风处的仓廪时,那种不安更为明显。
火光照亮了仓场部分区域。朱允熥注意到,一些兵丁和杂役在救火时,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靠近未起火仓廪的区域,搬运水桶的路线也有些奇怪。而在靠近码头方向的阴影里,似乎有几个人影在快速移动,将一些麻袋状的东西搬上停泊的小船。
“沈昆,那边!”朱允熥悄声示意。
沈昆眯眼看去,微微点头:“是在趁乱搬运东西。看麻袋形状大小,很可能是粮食。”
朱允熥心中雪亮。这场火,只怕不是意外!很可能是有人为了掩盖仓廪空虚、或转移囤积的粮食,而故意纵火!烧掉几座或许本就空置或储粮不多的仓廪,制造混乱,趁机将真正还有存粮(或许是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“劝借粮”或本应入库的新粮)的仓廪中的粮食运走!一来可报“火灾损耗”,二来可将粮食化公为私!
好一招瞒天过海、火中取栗!
“公子,我们……”沈昆手按腰间,那里藏着软刃。
朱允熥强行压下冲上去揭穿的冲动。皇祖父的告诫在耳边回响:“不许涉地方政务……不许暴露身份……”他现在只是一个“观察者”。即便冲上去,凭他们两人,能阻止什么?打草惊蛇而已。更何况,这背后水有多深,牵涉到哪些人,他一无所知。
他死死盯着那在火光与黑暗中闪烁的仓场,盯着那些忙碌却可能各怀鬼胎的身影,拳头在袖中攥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这就是他这些子看到的,真实的凤阳!不仅仅是表面的凋敝,更是内里的腐烂,是蛀虫在啃噬帝国的基,是无数像那老粮农一样的百姓,在无声中被榨最后一滴血汗!
火光冲天,映红了他紧绷而苍白的脸。浓烟随风飘来,带着粮食烧焦的糊味,也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、腐朽的气息。
这场火,烧掉的不只是几座仓廪,更烧掉了他心中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。治理天下,持正务实,谈何容易!你要面对的,不仅是天灾,更是裸的人祸,是盘错节的利益网络,是胆大包天、视国法民命如无物的蠹虫!
他深吸一口带着烟尘的灼热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观察,记录,思考。这依然是他的任务。这场火灾,本身就是最生动的教材,是最触目惊心的“问题”呈现。
“我们回去。”他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救火现场和那几条悄然离去的小船黑影,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转身离开时,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但脚步却比来时,沉重了何止千钧。
回到客栈,远处救火的喧嚣隐约可闻。朱允熥点亮油灯,铺开纸笔。他的手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压抑的愤怒与某种接近冰冷的明悟。
他提笔,在“凤阳困局五蠹”之后,用力写下新的标题:
“常平仓火案疑析及所见吏治贪渎、仓政崩坏之象”
这一夜,凤阳城中许多人无眠。救火者,纵火者,趁火打劫者,心惊胆战者,冷眼旁观者。
而客栈昏黄的灯光下,一个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记录着这座“龙兴之地”夜幕下的另一场“火灾”。这火焰,在他心中燃烧,或许,也将点亮他未来道路上的某些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