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,凉国公府。
时节已入盛夏,国公府内的冰窖源源不断送出冰鉴,置于书房四角,勉强驱散了些许暑气。但书房内的气氛,却比室外的烈更加灼人,隐隐有火星迸溅之感。
蓝玉只穿着一件无袖的葛布短褂,露出筋肉虬结、刺青盘绕的双臂。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粗略的,是从凤阳辗转传来的只言片语,远不如锦衣卫呈给皇帝的密报详尽,但核心信息却触目惊心:三皇孙朱允熥已至凤阳,常平仓失火,疑点重重,三皇孙似在暗中查访。
“砰!”蓝玉的拳头重重砸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,震得茶盏叮当作响,冰鉴里的清水也晃出涟漪。“的!”他低声咒骂,铜铃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是愤怒,也是连来压抑的焦虑,“我就知道!凤阳那是什么好地方?龙兴之地?呸!那是老鼠窝!是专吃人不吐骨头的烂泥潭!陛下把允熥派到那儿去,还说什么‘历练’?这他娘的是把羊羔往狼嘴里送!”
他在书房里暴躁地踱步,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。“常平仓失火?早不失火晚不失火,允熥一去就失火?哪有这么巧的事!定是那帮子蛀虫,知道允熥的身份,或者察觉他在查什么,故意放火灭迹,甚至想趁机害他!”想到朱允熥可能在凤阳遭遇危险,蓝玉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。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,是常遇春的外孙,更是如今唯一能名正言顺继承嫡统的希望!他豁出命在奉天殿前搏来的,难道就是去凤阳被人暗算的下场?
“国公爷息怒。”一旁的心腹参将小心翼翼道,“也说了,三爷似乎无恙,还在继续查访。蒋瓛那边,想必也有人暗中护着……”
“蒋瓛?”蓝玉冷笑一声,眼中尽是不信任,“那条皇帝养的疯狗,谁知道他接了什么旨意?是护着允熥,还是盯着允熥,甚至……关键时候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他对锦衣卫,对皇帝那些隐秘莫测的手段,始终抱有极深的戒心。
“不行!”蓝玉猛地停下脚步,眼中凶光一闪,“不能就这么等着!允熥一个人在那边,太危险!凤阳卫所,还有几个老子当年的老部下,虽然后来调开了,但总还有些香火情。得派人过去,不,老子亲自去一趟凤阳!看看到底是哪些牛鬼蛇神在搞鬼!”
参将吓了一跳,连忙劝道:“国公爷,不可!陛下明令三爷不得与旧部往来,您若此刻去凤阳,岂非授人以柄?更会让陛下疑心!”
“疑心?老子怕他疑心?!”蓝玉须发戟张,“允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老子……”
“凉国公好大的火气,这大热天的,也不怕引燃了房梁?”
一个沉稳平和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。蓝玉霍然转身,只见一位身穿鸦青色常服、年约五旬、面容清矍、三缕长髯的老者,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,正含笑看着他。老者身量不高,但站姿如松,自有一股久经沙场、沉静如山的气度。
来人正是颍国公傅友德。与蓝玉的暴烈张扬不同,傅友德素以沉稳多谋、顾全大局著称,同样是开国顶级勋贵,战功赫赫,却更懂得审时度势,在朝中威望极高。
蓝玉见到他,怒火稍敛,但语气依旧冲得很:“颍国公?你来得正好!凤阳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
傅友德点点头,缓步走入书房,自有仆役连忙搬来座椅,奉上凉茶。他先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,才道:“略有耳闻。凉国公方才所言,我在门外也听到几句。”
“那你评评理!”蓝玉指着桌上那份简陋的,“陛下此举,到底是何意?允熥在那等险地,我们这些做臣子、做长辈的,难道就看着?”
傅友德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地看着蓝玉:“凉国公关心三皇孙殿下,拳拳之心,友德明白。只是,关心则乱。国公可曾细想过,陛下为何偏偏在此时,将三皇孙派往凤阳?”
“还能为何?厌弃了,又不好明说,流放圈禁呗!”蓝玉闷声道。
“果真如此?”傅友德微微摇头,“若是厌弃圈禁,一道明旨,发往凤阳高墙即可,何须用‘抚民观察使’之名?何须强调‘历练体察’?陛下行事,向来雷霆万钧,若真不欲三皇孙有嗣位之望,昨奉天殿后,便可处置,何必多此一举,留此后患?”
蓝玉眉头拧紧:“那你说是为何?”
“依友德浅见,此非厌弃,实为……淬炼,亦为隔离。”傅友德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淬炼者,让三皇孙远离宫廷庇护,直面地方积弊、民生艰难乃至官场污浊,观其心志,察其器识。隔离者,将其暂时调离应天这是非漩涡中心,远离国公等旧勋,亦是让朝野各方,尤其是文臣清流,看清陛下‘立嫡’之决心并未因一时风波而移,同时,也避免有人借此再生事端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蓝玉:“国公试想,若三皇孙留在京中,国公等旧部关切之下,难免往来,陛下心中作何想?文臣清流又作何想?岂非坐实了‘外戚悍将政’之忧?如今将其置于凤阳那等复杂之地,孤身历练,既是考验其个人才心性,亦是向天下表明,储君之位,非依仗外力可得,终须自身有成。”
蓝玉听着,脸色变幻不定。傅友德的分析,冷静而透彻,比他单纯的愤怒要深入得多。他不得不承认,老皇帝的心思,很可能正是如此。
“可是……凤阳险恶!常平仓这把火,来得蹊跷!”蓝玉仍不放心。
“正因其险恶,方是淬炼真金之火。”傅友德语气转沉,“三皇孙殿下若能于凤阳那等境地,安然无恙,且能有所察、有所得,则其能力心性,不言自明,将来嗣位,反对之声自消。至于危险……凉国公,陛下难道会真的置皇孙于死地而不顾?蒋瓛的人,是明是暗,你我不知,但陛下定然心中有数。些许魑魅魍魉,若连这关都过不去,又如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:如果连凤阳的地方势力都应付不了,将来如何驾驭整个帝国?
蓝玉沉默了,膛起伏,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傅友德的话,像一盆冰水,浇熄了他部分冲动的怒火,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。他发现自己能做的,竟然只是“相信”——相信陛下的安排,相信允熥自己的能力,相信那些看不见的保障。
“难道……我们就只能这么看着?什么也不做?”蓝玉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不甘。
“非也。”傅友德摇头,“我等能做的,恰是‘不动’。”
“不动?”
“不错。”傅友德目光湛然,“此时此刻,一动不如一静。国公与常家,乃至一开平旧部,越是关切,越需沉潜。约束子弟部曲,谨言慎行,不议论,不串联,不妄动。这便是对三皇孙殿下最大的支持!若我等轻举妄动,授人口实,引得陛下猜忌,或朝中反对势力,反而会陷殿下于更危险的境地,令陛下为难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蓝玉面前,语气恳切:“凉国公,你我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,深知陛下心性。储位之争,关乎国本,陛下心中自有乾坤。我等身为臣子,更应为陛下分忧,为社稷虑,而非添乱。三皇孙殿下既已踏上此路,便需他自己去走。我们能做的,便是稳住后方,静待佳音。此非怯懦,实为大义,亦是为殿下长远计。”
蓝玉怔怔地看着傅友德,这位老帅的目光平静而坚定,带着一种阅尽风云后的智慧与沉毅。良久,蓝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将中块垒也吐出了些许。他颓然坐回椅中,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你说得对……是老子莽撞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允熥那孩子……有他父亲的血性,也有他舅公的刚烈,或许……真能行。”
“静观其变,方是上策。”傅友德拍了拍蓝玉的肩膀,“国公且宽心。陛下春秋正盛,来方长。三皇孙殿下若能经此历练,脱颖而出,则大势可定。届时,我等再尽心辅佐不迟。”
蓝玉点了点头,虽然心中依旧记挂,但那股不管不顾要冲去凤阳的冲动,终究是被傅友德一番话按了下来。他知道,这位老友说得在理。皇权博弈,刀光剑影在朝堂,更在心间。一步踏错,满盘皆输。
“喝茶。”蓝玉闷声道,端起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仿佛饮下的不是茶,而是满腔不得不压下的焦灼与期待。
傅友德微微一笑,也端起了茶盏。书房内,两个帝国顶级的悍将与老帅,对坐无言,唯有冰鉴化水的滴答声,和窗外夏蝉不知疲倦的嘶鸣。
凤阳的火,烧出了京华的暗涌,也照出了不同人心中的图景。有人怒而欲动,有人静而观变。而这一切,都汇聚成无形之力,隐隐牵动着那位远在凤阳、正于泥泞中跋涉的少年皇孙的命运之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