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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凤阳的夏,阳光毒辣,晒得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。朱允熥的“游学”仍在继续,只是方向变得更加明确,脚步也愈发沉稳。常平仓那场蹊跷的大火,像一记闷棍,敲碎了他最后一丝书生意气的幻想,却也点燃了他心中另一种更加冷硬、更加务实的火焰。

他知道,仅仅记录问题、感慨弊政,毫无意义。皇祖父要看的,不是一份凤阳版的《流民图》,而是他面对这些具体困境时,能否有切实的观察、分析和哪怕最初步的解决思路。他需要从“看”和“想”,试着向“谋”与“断”的边缘靠近,哪怕只是纸上谈兵。

他将目光投向了凤阳问题的另外两个关键症结:卫所军屯与匠户流散。这两者与土地兼并、民生困苦、乃至常平仓的腐败,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他不再满足于远观和道听途说,开始尝试更深入的接触。通过沈昆等人不着痕迹的打听,他找到了几个相对“边缘”的切入点:一个因伤病退役、在城郊租种薄田为生的老军户;一个原属营建中都的工匠家族后裔,如今靠着祖传手艺,在街市角落勉强支个修补摊子;还有一个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排挤出仓场管理序列、如今郁郁不得志的老书办。

接触需要技巧。朱允熥依旧以“游学士子”的身份出现,声称要撰写关于地方风物、民生经济的文章,需要了解实际情况。他带上些粗劣但实在的礼物——几包粗盐、一小块腊肉、一壶劣酒,态度谦和,耐心倾听。

老军户姓韩,一条腿有些跛,住在离城十里外的破落村庄。起初对朱允熥这个“读书人”十分戒备,但几碗浊酒下肚,又见朱允熥听得认真,对农事、军务竟也能问出些内行话,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。

“屯田?哼,早变味喽!”韩老汉喷着酒气,满脸沟壑写满愤懑,“好田肥地,都是长官们、还有那些跟长官沾亲带故的人占着!俺们这些寻常军户,分的都是边角地、山坡地,浇不上水,肥力差,收成连糊口都难!可该出的军粮、该服的役,一点不能少!家里壮丁被抽去应差、修陵、给官老爷家活,也是常事。这哪是屯田养兵,这是拿俺们的骨头熬油!”

他指着自己那条瘸腿:“俺这条腿,就是当年抢修皇陵水道时摔的,算‘因公’,可抚恤银子层层克扣,到手没几个子儿,连请郎中都不够!如今老了,不动重活,儿子顶了军籍,还在卫所里熬着,一样的苦。上头说‘军户世袭,保家卫国’,可这子……哎!”

朱允熥默默听着,记下了“土地分配不公”、“役使过量”、“抚恤克扣”等关键词。他问:“老人家,若您是管事的,觉得这屯田之制,该如何方能既养兵,又不至苦了军户?”

韩老汉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,嘟囔道:“俺一个老丘八,懂个屁……不过,要是能按实在丁口、劳力分田,别让长官们占太多;役使有个定数,别三天两头乱抓差;抚恤发到手里,别让中间经手的扒层皮……那俺们子,或许还能有点盼头。”

话说得粗糙,却点出了核心:公平、定额、透明。

那个匠户后人姓鲁,三十来岁,手艺精巧,尤其擅长木工雕镂,但摊子冷清,勉强糊口。谈起祖上参与营建中都的辉煌,他眼中尚有光彩,说到现状,则只剩苦涩。

“手艺传下来有啥用?皇城停了,大活接不到。官府偶尔有点零碎工程,早被几个有关系的匠头包圆了,层层转包,到俺们手里,工钱少得可怜,还拖欠。平常百姓家,谁舍得花钱请俺做精细木工?修修补补,挣个饭钱罢了。”鲁匠人叹道,“当年从中都散下来的匠户,有点门路的,早跑淮安、扬州甚至应天去了。留下的,要么是俺们这样没路子的,要么是老了走不动的。朝廷的匠籍压着,想改行都难,只能这么不死不活地耗着。”

朱允熥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刻痕的手,问:“若朝廷想在凤阳重振一些官营匠作,不建宫室,只做些民用器物,甚至尝试外销,你觉得可行吗?匠户们可愿参与?”

鲁匠人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那敢情好!谁不想有份稳定活计,把手艺用在正地方?可是……官府的作坊,历来弊病多,管事的贪,用料差,工钱低,还动不动摊派。除非……除非能换个管法,让懂行的匠头管事,工钱物料透明,按手艺和出力给钱……但这,难啊。”他摇了摇头,显然不抱希望。

朱允熥记下“匠籍束缚”、“工程垄断”、“管理腐败”、“缺乏激励”等问题,也记下了鲁匠人那一点微弱的、对“新管法”的期望。

至于那个被排挤的老书办,接触更为谨慎。朱允熥通过沈昆,扮作一个想了解凤阳仓政以备科举策论的远方士子亲戚,在茶馆“偶遇”,以请教为名攀谈。老书办姓文,瘦,眼神精明而谨慎,几番试探后,或许是对现状灰心,又或许是看朱允熥不像有心机之人,才压低声音,透露了些许内幕。

“常平仓?那就是个筛子!”文书办冷笑,“新粮入库,要‘淋尖踢斛’(注:量粮时故意洒出或以脚踢斛,溢出部分即被胥吏私分),‘折耗’名目层出不穷。存储期间,‘鼠雀耗’报得比真的鼠雀吃掉的还多!放粮时,以次充好,克扣分量,那是常事。仓廪维修款项,更是糊涂账……至于劝借粮?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耳语,“那本就是有借无还!收上来的好粮,早就被……被倒腾出去了!账面上做的漂亮而已。那场火?烧得好啊,一了百了,多少烂账都烧没了!”

他虽未明指是谁,但话语中透出的系统性的、自上而下的贪腐,令朱允熥脊背发寒。这不仅仅是几个胥吏中饱私囊,很可能涉及仓场大使、乃至府衙更高层的默许甚至参与!

“难道就无人管?无人查?”朱允熥忍不住问。

“查?”文书办像是听到了笑话,“谁查?怎么查?盘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凤阳这地方,勋贵、卫所、豪强、官府,早就长在一块了。你查仓场,可能就查到了某位勋庄的粮源;你查粮商,可能就碰到了卫所的利益。况且……京城天高皇帝远,偶尔来个巡察,也是水过地皮湿,下面早就打点好了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文书办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,不再说了。但朱允熥明白那未尽之意:除非有来自最高层、不计代价、不动摇本的铁腕整治。但这可能吗?

带着这些更加深入、却也更加沉重和棘手的发现,朱允熥回到客栈。他开始尝试将这些分散的点,连接成线,勾勒出面。他不再仅仅罗列现象,而是试着分析其背后的制度性缺陷、利益关联,并基于那些底层百姓最朴素的想法(如韩老汉的“公平定额”、鲁匠人的“新管法”),结合自己读过的史书、政论,构思一些极其初步、甚至有些幼稚的“改良设想”。

比如,针对卫所屯田,他设想是否可以“清丈屯田,厘定等级,按丁口劳力均分或轮换,定额租赋,严禁长官侵占和额外役使,设立独立于卫所的监察与申诉渠道”。

针对匠户,他设想“部分解除匠籍束缚,允许其在完成一定官役后自由从业;尝试在凤阳设立‘匠作实验场’,择选可靠匠头管理,采用‘计件提成’或‘按质论价’,产品可抵赋税或官卖,激发其积极性”。

针对仓败,他明白这牵涉最深,绝非小修小补能解决。他只能设想一些技术性监督措施,如“改进度量器具,公开收放流程,引入民间代表监督,严格审计账目,严惩贪墨”,但他也知道,没有自上而下的决心和雷霆手段,这些设想形同虚设。

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时而疾书,时而蹙眉长考,时而对着窗外暮色发呆。他知道这些“设想”漏洞百出,缺乏可作性,甚至可能触犯众怒。但他必须写出来,这是他思考的痕迹,是他试图从“发现问题”迈向“思考解决”的第一步尝试。

他甚至开始草拟给皇祖父的“条陈”雏形。他打算分三部分:第一部分,详述所见凤阳“五蠹”及常平仓火案疑点(事实陈述);第二部分,分析成因,点明利益纠葛与制度漏洞(分析判断);第三部分,提出一些极其初步、仅供参考的“管窥之见”(建议设想)。他提醒自己,在第三部分务必措辞谦卑,强调“刍荛之见,未敢言策”,只求抛砖引玉。

这个过程异常艰难,远比在奉天殿前慷慨陈词要耗费心神。他常常写了几行又撕掉,觉得幼稚不堪;有时又为一个想法的可能性而兴奋片刻,随即又被现实的重压浇灭。他感到自己如同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,力量微渺得可笑。

窗外,凤阳的夜空星辰稀疏,闷热无风。客栈楼下,偶尔传来醉汉的喧哗和野狗的吠叫。

朱允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,看向桌上摇曳的灯焰和摊开的、写满字迹又涂改无数的纸张。

试刃于泥泞,方知铁钝。惊雷在远空,雨尚未至。但他知道,自己手中的笔,正在划开一道细微的缝隙。光能否透入,能透入多少,已非他所能掌控。他能做的,只是继续向前,在这片泥泞中,留下尽可能清晰、尽可能深刻的足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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