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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常平仓的火,烧了大半夜,直到天将破晓时才被勉强扑灭。最终焚毁了三座相连的仓廪,焦黑的梁柱和残垣在晨曦中冒着缕缕余烟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。仓场内外一片狼藉,积水混合着灰烬,泥泞不堪。兵丁胥吏们精疲力竭地或坐或躺,脸上满是烟灰与麻木。

凤阳知府衙门在天亮后,才似乎“反应”过来,派了几个典史、书办前来查看,记录损失,询问仓场大使。询问的过程简短而流于形式,大使与那几个胖瘦胥吏口径一致:天物燥,仓廪老旧,值守不慎,引发火灾。损失粮秣若,具体数目待清点。至于为何火势蔓延如此之快,为何扑救不力,为何偏偏烧的是这几座仓……无人深究,或者说,无人敢深究。

朱允熥远远看着这一切,心中冰凉。他知道,这场火的真相,大概率会随着灰烬一同被掩埋,最多有几个倒霉的仓丁或小吏被推出来顶罪,罚俸、杖责了事。而背后那些可能存在的硕鼠,那些被趁乱运走的粮食,将永远消失在黑暗里,成为某些人库房里无声的财富。

他没有试图再去接近或打听。暴露自己毫无益处。他只是将当晚所见所闻,连同之前对常平仓的疑窦,更加详细、冷静地记录在自己的笔记中。他详细描绘了胥吏的异常神色、救火现场的古怪、阴影中搬运麻袋的人影和小船。他没有下结论,只是罗列事实与疑点。但这冰冷的记录本身,便已是最有力的控诉。

他让自己的“游学”范围,悄然扩大了。不再局限于府城周边,开始向凤阳府下辖的州县延伸,尤其是那些有大规模卫所屯田或勋贵庄田的区域。他需要更全面地看清,常平仓的“病”,是个案,还是整个凤阳肌体溃烂的脓疮之一。

与此同时,远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,这座帝国的心脏,对凤阳这场“小小”的火灾一无所知,至少表面如此。但关于朱允熥在凤阳的动向,却早已通过特殊渠道,化作一道道加密的密报,摆在了乾清宫的御案上。

蒋瓛亲自将最新一份密报呈给朱元璋时,皇帝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北边军镇粮草调拨的奏章。他接过那薄薄的、火漆密封的纸卷,挥退了左右,才缓缓拆开。

密报上的字迹小而工整,是锦衣卫特有的暗码译写而成。内容详尽,从朱允熥抵达凤阳后的行止、拜访汤和、市井走访、田间探查,到对常平仓的特别关注,以及……昨夜那场火灾前后的异动、朱允熥的观察与反应,皆记录在案。甚至包括了朱允熥回到客栈后,挑灯记录、神情凝重等细节。

朱元璋看得很慢,目光在那些描述朱允熥言行、观察、以及火灾疑点的字句上反复停留。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,只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,时而微眯,时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。

看完后,他将密报轻轻放在一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
“常平仓……”他低声念道,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,不知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。凤阳的积弊,他并非全不知情。那里牵扯了太多开国勋旧、卫所利益,水浑得很。派允熥去,本就有让他见识这些“泥泞”甚至“污秽”的用意。只是没想到,这“见识”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……触目惊心。

允熥的表现……朱元璋回想着密报中的描述:冷静观察,详细记录,未贸然行动,也未因愤怒而失去方寸。甚至能敏锐地捕捉到胥吏的异常和救火现场的古怪。这份定力和观察力,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看来,这孩子并不只是个会抱着祖宗牌位哭喊的愣头青。

但是,光是看到、记下,还不够。重要的是,他如何理解,如何思考,最终会得出怎样的结论,提出怎样的“对策”。那场火,是考验,也是契机。看他能否透过火光与烟雾,看清背后的利益勾连和制度漏洞。

“继续盯着。”朱元璋对侍立一旁的蒋瓛道,声音平淡,“凤阳那边,一切照旧,不必预。朕要看看,这把火之后,他还能看出些什么,又能写出些什么。”

“是。”蒋瓛躬身领命,迟疑了一下,问道,“陛下,凤阳府那边,常平仓失火,按例应有奏报上来,是否……”

“等他们的奏报到了再说。”朱元璋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朕倒要看看,他们准备怎么报这场‘天灾’。”

蒋瓛心中一凛,不再多言,悄然退下。

乾清宫重归寂静。朱元璋的目光,再次投向南方。凤阳……那把火,烧得好。烧出了脓疮,也烧出了试金石。允熥,让朕看看,你这把刀,经不经得起这现实烈火的淬炼。

东宫旧址附近,一处较为僻静的宫院中,吕氏与朱允炆的子,似乎恢复了一种表面上的平静。朱允炆谨记母亲教诲,每勤勉读书,偶尔被皇帝召见问对,也愈发表现得恭顺仁孝,只谈学问,不论朝政,更绝口不提朱允熥。吕氏则深居简出,谨守“贵太妃”的本分,除了常向皇后(马皇后已故,此处指代掌管后宫的妃嫔)请安,几乎不出宫门。

然而,表面的平静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吕氏通过一些隐秘而可靠的渠道,始终关注着外界的风声。关于朱允熥“被打发”去凤阳“圈禁历练”的消息,早已被她的人打探清楚,并以此为基础,进行着他们的解读与谋划。

这午后,一名在司礼监外围当差、与吕氏娘家有些拐弯抹角关系的老太监,借着送些份例用度的机会,悄悄递进来几句口信。

“娘娘,”老太监走后,吕氏的心腹嬷嬷低声禀报,“那边说,凤阳前几走了水,烧了常平仓的几座粮廪。”

“常平仓失火?”吕氏正在修剪一盆兰草的手微微一顿,“可有人伤亡?损失如何?”

“说是仓廪老旧,不慎失火,损失了些陈粮,无人伤亡。府衙已在处置。”

吕氏放下银剪,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:“凤阳……常平仓……哼,那地方,早就烂透了。烧几座仓,算什么新鲜事。”她并不在意火灾本身,甚至觉得,凤阳越乱,对那个被“扔”在那里的朱允熥越是不利。

但嬷嬷接下来的话,却让她心头一动:“还有……那边隐约听说,京城似乎有人对凤阳的事,挺关注。具体不详,但咱们在通政司那边的眼线说,这几往来的加密文书里,似乎有提到凤阳的字样,但内容无从得知。”

吕氏的眉头蹙了起来。京城有人关注凤阳?除了陛下,还有谁会特别关注那个“圈禁”皇孙的地方?难道是……常家?蓝玉?他们还不死心,想借机生事?

“可知道是什么人在关注?是兵部?户部?还是……”吕氏追问。

“实在探听不到。只知是极秘密的渠道,非寻常衙署公文。”

极秘密的渠道……吕氏的心猛地一沉。难道是……锦衣卫?陛下在亲自关注凤阳?关注朱允熥?

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。如果陛下真的还在密切关注朱允熥在凤阳的一举一动,那“圈禁历练”的说法,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!陛下或许并未放弃他,反而在暗中观察、考验!

“炆儿呢?”吕氏忽然问道。

“殿下午后一直在书房临帖。”

吕氏起身,在室内踱了几步,脸色阴晴不定。她必须重新评估形势。如果陛下真的在考验朱允熥,那么凤阳的困境,对朱允熥而言,就不再仅仅是惩罚和流放,而是一个展示能力的舞台!哪怕那舞台布满荆棘和污秽。

“传话给炆儿,”吕氏停下脚步,语气急促,“让他这些子,更要谨言慎行,读书之余,多去陛下面前尽孝,但切不可主动提起任何朝政,尤其是凤阳、边事等。一切如常,只当不知。”

“是。”嬷嬷应下,又小心问道,“那凤阳那边……”

“继续留意,但不要刻意打探,免得引人注意。”吕氏深吸一口气,“我倒要看看,我那好假儿子,在凤阳那摊烂泥里,能扑腾出什么花样来。一场火灾……哼,说不定,烧出什么意外来呢。”

她望向窗外宫墙分割出的狭窄天空,眼神复杂。最初的庆幸和优越感,此刻被一层新的疑虑和不安所覆盖。她发现,自己或许再次低估了那位深居乾清宫的老皇帝,也低估了那个看似被放逐的侄儿。

凤阳的一场火,不仅烧掉了仓廪,也悄然搅动了千里之外京华的深潭。不同的人,从这火光中看到了不同的意味:有人看到的是掩盖罪行的烟雾,有人看到的是考验能力的熔炉,还有人看到的是……可能重新洗牌的契机。

而身处风暴边缘的朱允炆,对此一无所知,依旧在书房中,对着法帖,一笔一划,临摹着“仁”、“孝”、“静”、“和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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