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喜欢历史古代小说的你,有没有读过这本《云沧客》?作者“飞羽青云”以独特的文笔塑造了一个鲜活的沈渡形象。本书目前连载,赶快加入书架吧!
云沧客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谢云岫走后三个月,沈渡收到了吏部的文书。
那他正在铺子里算账,周大牛拿着一个信封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:“沈公子,吏部来的!吏部来的!”
沈渡接过信封,拆开一看,是一张委任状。
“兹委任举人沈渡,为玉京府文簿司录事,从八品,即赴任。”
周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,不认识几个字,急得直挠头:“写的什么?写的什么?”
沈渡把委任状递给他看,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周大牛看了半天,终于认出“从八品”三个字,高兴得跳起来:“从八品!沈公子你做官了!”
沈渡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做官了。
从八品,文簿司录事。说白了就是管文书的,抄抄写写,整理档案,是个闲职,也是个苦差。苦不在累,在没前途。多少人中了举人,等个三年五年都等不到实缺,他能等来一个,已经算是运气。
但他知道,这运气是怎么来的。
孟昭后来告诉他,是文华阁那位老先生在背后使了力。老先生没有明着保举他,只是在他那份履历上批了八个字:“文笔清通,可堪任用。”
就这八个字,让他从几百个候缺的举人里被挑了出来。
沈渡把委任状收好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很蓝,阳光很好,街上人来人往,和往常一样。
他想起了谢云岫。
如果那个人还在,知道他做了官,一定会笑着说:“沈兄,你终于出息了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对周大牛说:
“明我去赴任。往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在铺子里了。”
周大牛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憨厚的脸上带着笑。
“没事,没事。你做官要紧。铺子里有我,你忙你的。”
沈渡看着他,忽然有些舍不得。
这一年多来,他在这间铺子里住了下来,把这当成了家。周大牛把他当兄弟,他也把周大牛当兄弟。如今要去做官了,虽说还在玉京城里,但终究不一样了。
他拍了拍周大牛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—
文簿司在城北,离贡院不远。
是一座三进的院子,灰墙青瓦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门口挂着两块牌子,一块写着“玉京府文簿司”,一块写着“档案重地,闲人免入”。
沈渡第一天去报到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抬脚进去。
进了门,是一条青石甬道,两边种着些竹子,稀稀拉拉的,长得不太好。甬道尽头是一间大堂,堂里摆着几张桌子,几个人正埋头抄写。
沈渡走进去,拱了拱手。
“在下沈渡,新来的录事,敢问哪位是主簿大人?”
那几个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抄写。没有人理他。
沈渡站在那里,有些尴尬。
过了一会儿,角落里一个老者站起来,慢吞吞地走过来。
“新来的?跟我来吧。”
沈渡跟着他穿过大堂,走进后院的一间小屋。屋里堆满了卷宗,一摞一摞的,从地上堆到屋顶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。
老者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,那张桌子被卷宗包围着,只露出一小块桌面。
“你的位子。今先把这些整理好。”他指了指门口堆着的几摞卷宗,比人还高,“这些都是去年的,要按年月分类,装订成册。”
沈渡看了看那几摞卷宗,又看了看那张桌子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老者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沈渡站在那里,看着这满屋的卷宗,忽然想起周大牛的那句话:
“做官好,做官好。”
他笑了笑,卷起袖子,开始活。
—
第一天下来,沈渡明白了什么叫“闲职”。
不是闲,是杂。那些有油水的差事,轮不到他这种新人。那些能露脸的活,也轮不到他这种没有背景的。他能的,就是这些没人愿意的脏活累活——整理卷宗,抄写档案,修补旧册。
一整天,除了那个老者,没有人理他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那几个人凑在一起,有说有笑的,没有人叫他。他一个人坐在那堆卷宗中间,就着冷水吃了一张周大牛给他烙的饼。
晚上回去的时候,周大牛问他:“怎么样?做官好不好?”
沈渡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”
周大牛高兴地点点头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沈渡没有多说。
他不想让周大牛担心。
—
子一天天过去,沈渡渐渐摸清了文簿司的门道。
这里的人分三拨。一拨是老人,像那个带他进来的老者,姓方,在文簿司了三十年,头发都白了,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吏。他们活踏实,不说话,不惹事,像影子一样活着。
一拨是新人,和他差不多,刚考上的举人,被塞到这里来历练。他们聚在一起,吃饭一起,说话一起,偶尔抱怨几句,但也不敢大声。
还有一拨,是那些有背景的。他们不常来,来了也只是坐坐,喝喝茶,翻翻卷宗就走。但他们说话的时候,所有人都听着。他们笑的时候,所有人都跟着笑。
沈渡属于哪一拨?哪一拨都不是。
老人觉得他是新人,新人觉得他是外人,有背景的觉得他是空气。他就在那堆卷宗中间坐着,抄抄写写,整整理理,一天一天地过。
有时候方老者会过来看看,点点头,说一句“还行”,然后走了。
有时候隔壁桌的年轻人会问他借块墨,借张纸,借完了也不说话,低头继续抄。
沈渡也不在意。他只是活,完了就回去,回去就帮周大牛招呼客人,招呼完了就一个人坐着,看看月亮,摸摸怀里的那块墨。
—
两个月后的一天,沈渡正在整理卷宗,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他。
“沈渡!沈渡在吗?”
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青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。那人面生,没见过。
沈渡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“在下就是。敢问足下是……”
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我是礼部的,姓王。有个差事,想请你帮忙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礼部的人,怎么会来找他?
那人走进来,看了看满屋的卷宗,皱了皱眉,又笑了笑。
“别误会,不是什么大事。就是有一批文书,需要誊抄一份。听说你字写得好,文笔也好,就想着找你帮忙。有润笔的。”
沈渡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,放在他桌上。
“三内抄完,送到礼部来。这是润笔。”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,放在那叠纸旁边,“五十文,先付一半,抄完再付一半。”
沈渡看着那钱袋,没有说话。
那人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沈渡坐下来,拿起那叠纸看了看。是些公文,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正常的往来文书。他不明白,这种东西为什么不让礼部自己的人抄,非要来找他。
但他没有多想。
有钱赚,总是好事。
—
三天后,沈渡把抄好的文书送到礼部,领了剩下的一半润笔。
那人接过来看了看,点点头,笑道:“字果然好。往后有这样的差事,还找你。”
沈渡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他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。
他不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—
之后的子里,来找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有礼部的,有户部的,有工部的,还有不知道哪个衙门的。都是请他帮忙抄写文书,都有润笔,有的多,有的少。沈渡来者不拒,给多少收多少,抄完了就送过去,从来不问为什么。
方老者有一回看见他在抄,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沈渡注意到了,但没有问。
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。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。也不知道该问谁。
他只能继续抄,继续送,继续收钱。
直到有一天,出事了。
—
那天是腊月初八,沈渡正在屋里抄写一份户部的文书,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。
他抬起头,还没反应过来,门就被踹开了。
几个穿着公服的衙役冲进来,为首的一个手里拿着一块令牌,喝道:
“文簿司录事沈渡,有人告你私受贿赂,盗卖公文!跟我们走一趟!”
沈渡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几个衙役,看着那块令牌,看着他们身后站着的人——那个经常来找他抄文书的礼部王姓年轻人,此刻正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笑,却不是那种友好的笑。
沈渡忽然明白了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把手伸出去。
“走吧。”
那几个衙役倒是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配合。为首的那个挥了挥手,两个衙役上前,把沈渡的双手绑住,押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渡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满屋的卷宗,看了一眼那张堆满文书的桌子,看了一眼角落里站着的方老者。
方老者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愧疚,又像是无奈,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沈渡收回目光,跟着那几个衙役,走出了文簿司。
—
牢房在城西,又暗又,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草,角落里放着一只恭桶,臭气熏天。
沈渡被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蹲着一个人。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发呆。
沈渡在草上坐下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他想了很多事情。
想那个礼部的王姓年轻人,从一开始就是来设套的。那些润笔,那些文书,那些笑容,都是假的。他早该想到的,一个礼部的人,怎么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一个从八品的小吏抄东西?怎么会那么大方,给那么多润笔?
他想起了方老者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。那个在文簿司了三十年的老人,一定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。他想提醒自己,但又不敢说。
他还想起了赵恒。
这件事背后是谁,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。那个紫袍公子说过的话,他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咱们,来方长。”
来方长。
原来这就是他的“来方长”。
沈渡靠在墙上,忽然笑了。
隔壁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低下头去。
沈渡没有理他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笑着,笑着,笑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—
沈渡在牢里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没有人来审他,没有人来问他,没有人来见他。只有每天早晚两次,有个狱卒送来一碗稀粥,一个冷馒头,倒掉恭桶。
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不知道周大牛急成什么样,不知道孟昭在怎么想办法,不知道那个老先生会不会再帮他一次。
第三天晚上,牢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穿着皂衣的人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他看了沈渡一眼,挥了挥手。
“出来吧。有人保你。”
沈渡站起来,跟着他走出去。
走出牢门的时候,外面已经黑了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冬天的寒意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在牢里待了三天,身上又脏又臭,脸上全是灰,嘴唇裂,眼眶深陷。
但他还是站直了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到大门口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是孟昭。
孟昭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看见他出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沈兄!你没事吧?”
沈渡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孟昭上下打量他一眼,眼眶有些红。
“你受苦了。”
沈渡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他跟着孟昭往外走,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,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座牢房。
黑漆漆的,像一只蹲着的巨兽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—
回到往来居的时候,周大牛正站在门口张望。
看见他,周大牛一下子冲过来,抱着他就哭。
“沈公子!沈公子!你可回来了!吓死我了!吓死我了!”
沈渡被他抱着,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
周大牛哭了好一会儿,才放开他,抹着眼泪说:“我给你煮了面,热着呢,快进去吃。”
沈渡跟着他进去,在桌前坐下。周大牛端来一碗面,热气腾腾的,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。
沈渡拿起筷子,大口大口地吃。
吃着吃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是谁保的我?”
孟昭坐在他对面,听见这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那位老先生。”
沈渡抬起头。
孟昭继续说下去:“他听说你的事之后,亲自去了刑部,查了那几份文书。他发现那些文书都是假的,是有人故意设的套。他把这事捅了上去,刑部不敢瞒,只好放人。”
沈渡听完,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吃着吃着,他忽然问了一句:
“赵恒呢?”
孟昭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他父亲在礼部,位子稳得很。这种小事,动不了他。”
沈渡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把那碗面吃完,把汤也喝完,放下筷子。
周大牛在旁边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问:
“沈公子,你……你还去做官吗?”
沈渡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”
周大牛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孟昭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沈渡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空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那些屋顶上,照在那条青石板路上,照在这个小院的门槛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
“大牛。”
“嗯?”
“往后,我还住这儿。帮你招呼客人。”
周大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憨憨的,和周大娘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
—
那一夜,沈渡又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周大牛和孟昭都走了,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墨、那首诗、那封信,一样一样地看。看完了,又一样一样地收好,贴着心口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轮月亮。
月光还是那么亮,和谢云岫离开的那夜一样,和他第一次走进玉京的那夜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谢云岫的那首诗:
“江湖路远莫回头,
一剑能消万古愁。
他若逢明月夜,
竹林深处话清秋。”
江湖路远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他坐了很久很久,直到月亮偏西,直到东方发白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进屋里。
明天,他还要去竹林练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