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《入梦山河》是由作者“梦寂 ”创作编写的一本连载历史古代类型小说,李从嘉是这本小说的主角,这本书已更新121859字。
入梦山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李从嘉抵达采石矶的时候,正是黄昏。
夕阳西沉,把长江染成一片金红。江面上泊着密密麻麻的战船,桅杆如林,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岸边的军营里,炊烟升起,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。
他勒住马,望着眼前的景象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就是采石矶。
南唐的门户。
他小时候在书上读过这个地方。三国时,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。多少次,南北对峙,这里都成为战场。
现在,轮到他的时代了。
林仁肇的副将朱令赟迎了上来,跪下行礼。
“臣朱令赟,参见国主!”
李从嘉下马,扶起他。
“朱将军不必多礼。林将军那边情况如何?”
朱令赟脸色凝重:“滁州被困十,林将军派人突围出来求援。他说,箭矢已尽,粮草最多再撑半个月。”
“宋军呢?”
“围城的有八万。带兵的叫曹彬,是赵匡胤的心腹,用兵极稳,很难对付。”
李从嘉点点头,跟着朱令赟走进军营。
营帐里,几个将领正在议事。见他进来,纷纷跪下。
李从嘉抬手让他们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朱令赟指着地图说:“滁州在这里,宋军从北边来,把城围得水泄不通。林将军曾想趁夜突围,但曹彬布置了层层防线,几次都没成功。”
“采石矶现在有多少兵力?”
“三万水军,两万步卒。水军是咱们的精锐,步卒……”朱令赟顿了顿,“步卒多是新兵,没打过仗。”
李从嘉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如果滁州失守,宋军多久能到采石矶?”
“快则五天,慢则十。”朱令赟说,“滁州到采石矶,三百里路,宋军骑兵一夜就能赶到。”
李从嘉看着地图,没有说话。
帐中一片沉默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问:“有没有办法,给林将军送点东西进去?”
朱令赟愣了一下:“送东西?”
“箭。”李从嘉说,“他不是箭矢将尽吗?咱们送箭进去。”
“这……”朱令赟苦笑,“国主,滁州被围得铁桶一般,咱们的人进不去啊。”
李从嘉盯着地图,忽然指着一条线。
“这里呢?”
朱令赟凑过去一看,是一条小河,从滁州城西流过,汇入长江。
“这是清流河。河道窄,宋军不会重点防守。但现在是枯水期,船进不去。”
“不用船。”李从嘉说,“用人。夜里,派人从河里游进去,带不了太多,但能带一点是一点。”
朱令赟想了想,说:“可行。但太危险了,派去的人九死一生。”
李从嘉看着他。
“朱将军,有没有人愿意去?”
朱令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有。国主等着。”
他转身出帐,不一会儿,带回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士兵,二十出头,精瘦,眼睛很亮。
“这是伍长,叫陈大牛,从小在江边长大,水性极好。”朱令赟说,“他说他愿意去。”
陈大牛跪下:“国主,俺愿意去。俺哥就在滁州城里,俺要给他送箭。”
李从嘉看着他,问:“你知道这一去,很可能回不来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去?”
“去。”陈大牛咧嘴笑,“俺哥从小就护着俺,现在俺护他一回。”
李从嘉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好。你去。活着回来,朕升你做校尉。死了,朕养你爹娘一辈子。”
陈大牛重重磕了个头。
当夜,陈大牛带着十个人,每人背着一捆箭,悄悄潜入清流河。
河水冰凉刺骨,他们咬着牙,慢慢往滁州方向游。
岸上,宋军的哨兵偶尔走过,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动。他们屏住呼吸,贴着河岸,一动不动。
游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终于看见滁州的城墙。
城上,有守军发现了他们,放下绳索。
陈大牛第一个爬上去。
城头,他看见了林仁肇。
林仁肇浑身是血,脸上全是灰,眼睛却亮得像两把刀子。他看着陈大牛,问:“国主派你来的?”
陈大牛点点头,卸下背上的箭捆。
林仁肇接过箭,掂了掂,忽然笑了。
“好箭。”
他转身,把箭分给周围的士兵。
“兄弟们,国主给咱们送箭来了!都给我打起精神,再守十天!”
城头响起一片欢呼。
陈大牛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浑身是伤、满脸疲惫的士兵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
他想起国主说的话。
“活着回来,朕升你做校尉。”
他看着林仁肇,问:“将军,俺能留下不?俺也要守城。”
林仁肇看着他,点点头。
“好。留下。”
那天夜里,滁州城头,又响起了弓弦声。
采石矶。
李从嘉站在江边,望着北方的夜空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冯延巳。
“国主,夜凉了,回去吧。”
李从嘉摇摇头。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冯延巳站在他身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国主今天做的事,臣都看见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派那个伍长去送箭。”冯延巳说,“臣觉得,国主做得对。”
李从嘉转头看着他。
冯延巳笑了笑,说:“臣以前觉得,国主太年轻,心太软,当不好这个国主。但今天,臣知道错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心软的人,才会在乎那些士兵的命。在乎他们,他们才会愿意为你拼命。”冯延巳说,“林将军为什么能守这么久?因为他知道,国主在等他活着回去。”
李从嘉沉默着。
冯延巳又说:“国主,臣有个建议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建议国主,明去水寨看看。那些水军,是咱们南唐的精锐。他们没见过国主,让他们见见,士气会更高。”
李从嘉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李从嘉去了水寨。
水寨建在江边,用木桩和铁索围成。里面泊着上百艘战船,最大的一艘叫“飞虎舰”,能载五百人,船头装着投石机。
水军将领叫陈谦,五十多岁,满脸风霜。他带着李从嘉登上飞虎舰,一边走一边介绍。
“这艘船是去年造的,用了三千木头,一百个工匠造了半年。船底是双层,漏水也不怕。投石机能打三百步远,比宋军的远五十步。”
李从嘉站在船头,望着滔滔江水。
陈谦忽然问:“国主,您会水吗?”
李从嘉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陈谦笑了:“国主不会水,还敢来水寨,有胆量。”
李从嘉看着他,问:“陈将军,如果宋军打过来,你能守住吗?”
陈谦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长江是咱们的。”陈谦说,“宋军再强,到了水上,就是旱鸭子。臣在水上打了三十年,没输过。”
李从嘉点点头。
“好。朕信你。”
他在水寨待了一整天,看了练,看了战船,看了士兵们的伙食。临走时,他对陈谦说:“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说。”
陈谦想了想,说:“需要箭。”
“箭?”
“对。水战也用箭。咱们的箭不够,如果宋军强渡,几轮箭雨下来,咱们就挡不住了。”
李从嘉记在心里。
回到营帐,他召来朱令赟。
“采石矶现在有多少箭?”
“大约二十万支。”
“够打多久?”
“如果宋军全力来攻,最多三天。”
李从嘉沉默了一下,说:“派人回金陵,让徐铉调箭。能调多少调多少,尽快送来。”
朱令赟领命。
那天夜里,李从嘉又站在江边,望着北方。
冯延巳又来了。
“国主,您今晚又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冯延巳叹了口气,说:“国主,您这样不行。您得保重身子,滁州还等着您救呢。”
李从嘉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问:“冯卿,你说,林将军能守住吗?”
冯延巳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等您。”冯延巳说,“您在采石矶,他就不敢死。他要是死了,谁来替您守滁州?”
李从嘉转头看着他。
冯延巳笑了笑,说:“臣以前跟着先帝,打过仗,见过事。打仗这事儿,说到底是心。人心在,城就在;人心散了,城再坚固也没用。”
李从嘉点点头。
“朕记住了。”
金陵,城南。
何归这几天一直在收集消息。
来写信的人越来越多,说的都是滁州的事。
谁家的儿子战死了,谁家的丈夫负伤了,谁家的兄弟失踪了。她听着,记着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这天下午,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。
是个中年男子,穿着普通,但眼神很精。他坐下来,说:“姑娘,帮我写封信。”
何归铺开纸,等着他说。
他说:“写给滁州的林将军。”
何归的手顿了一下。
林将军?
那人压低声音,说:“姑娘,我知道你认识国主。你帮我带个信给他,行不行?”
何归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人继续说:“我是林将军的人。他在滁州被围,让我突围出来送信。可我出不去,城门口查得太严。我想来想去,只能找你。”
何归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。
“你说。”
那人说了一串话,何归飞快地记下来。
写完了,那人又说:“姑娘,这封信,你一定要交到国主手里。很重要。”
何归点点头。
那人站起来,匆匆离去。
何归低头看着那封信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。
这是滁州的消息。
是林仁肇给国主的消息。
她必须尽快送出去。
可国主不在金陵。
国主在采石矶。
她站起来,把那封信贴身藏好,然后出门。
巷子口,卖炊饼的老汉还在。她走过去,问:“老伯,去采石矶怎么走?”
老汉愣住了:“采石矶?姑娘,那儿在打仗,你去那儿什么?”
她不说话。
老汉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……你要去找人?”
她点点头。
老汉叹了口气,指着北边说:“往北走,沿着官道,走两天就到了。但路上有兵,不安全。”
她谢过老汉,转身就走。
老汉在后面喊:“姑娘!天快黑了!明天再走!”
她没有回头。
她走得很快,很急。
那封信贴在她口,滚烫滚烫的。
金陵皇宫,慈宁殿。
周娥皇这几天一直在陪太后说话。
太后喜欢听她讲外面的事。讲街上的见闻,讲百姓的子,讲她小时候的趣事。太后听着,偶尔笑一笑,偶尔叹口气。
这天下午,太后忽然问她:“娥皇,你见过国主几次?”
周娥皇愣了一下,说:“四次。”
“喜欢他?”
周娥皇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。”
太后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,他现在在哪儿吗?”
“知道。在采石矶。”
太后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想去吗?”
周娥皇愣住了。
“太后……”
“哀家问你,想不想去?”
周娥皇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说:“想。但臣女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臣女去了,会让国主分心。”她说,“国主在前线打仗,心里想的应该是怎么赢,不是臣女。臣女在这里等他,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。”
太后看着她,眼睛里露出欣慰的神色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说,“你比哀家想的明白。”
周娥皇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但她心里在默默地说:
国主,你一定要回来。
采石矶。
第三天夜里,李从嘉收到了那封信。
是一个女子送来的。
她浑身湿透,脸上全是泥,站在营帐门口,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。
李从嘉看见她,愣住了。
“何归?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展开看。
是林仁肇的信。
信上只有几句话:
“宋军粮草将尽,最多再撑十。若国主能派兵从清流河夜袭,烧其粮草,滁州可解。臣林仁肇叩首。”
李从嘉看完,手在发抖。
他抬头看着何归,问:“你……你从金陵走过来的?”
她点点头。
“走了多久?”
她伸出两手指。
两天。
两天两夜,她一个人,从金陵走到采石矶。
李从嘉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浑身都在发抖,嘴唇发白,却还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他脱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她身上。
“进去,烤火,休息。”
她摇摇头,指了指那封信。
他明白她的意思。
这封信,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转身,大步走出营帐。
“召朱令赟、陈谦、冯延巳,立刻来议事!”
那一夜,采石矶的灯火,亮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一队人马悄悄离开水寨,沿着长江东下,然后转入清流河。
带队的是陈大牛。
他刚从滁州回来,又领了新的任务——烧宋军粮草。
临行前,李从嘉握着他的手,说:“活着回来。”
陈大牛咧嘴一笑:“国主放心,俺还没当上校尉呢,舍不得死。”
他转身,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从嘉站在江边,望着那个方向,久久不动。
何归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,站在他身后,也不说话。
天边渐渐亮起来。
晨光里,李从嘉忽然开口。
“何归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摇摇头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的脸还是很苍白,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疲惫,不是绝望。
是希望。
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。
一百零七次。
每一次,她都陪着他死。
这一次,她走了两天两夜,给他送一封信。
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却握得很紧。
“等打完仗,”他说,“朕带你回金陵。”
她看着他,嘴角弯起一点弧度。
他又看见她笑了。
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这一仗,一定能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