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如果你喜欢历史古代类型的小说,那么《琅琊烽火录:从北魏末到华夏一统》绝对值得一读。小说中精彩的情节、鲜活的角色以及深入人心的故事,都会让你沉浸其中,难以自拔。目前,这本小说已经连载,总字数已达141513字,喜欢阅读的你,千万不要错过。
琅琊烽火录:从北魏末到华夏一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公元528年春·云梦山
山间的雪开始融化,溪水从冰层下汩汩涌出,带着碎冰叮咚作响。向阳坡上的草芽顶开残雪,露出嫩绿的尖。
王昊拄着拐杖,站在屋前的空地上,看着山下的云海翻腾。他的伤好得七七八八,口和手臂的夹板已经拆了,只是走路还有些跛——那是冻伤的后遗症,鬼谷子说至少要半年才能恢复。
三个月了。
他已经在云梦山待了整整三个月。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山间的出落:清晨随鬼谷子打一套养生的拳法,上午读书,下午识字或学算术,傍晚帮忙做些简单的活计——择药、晒书、劈柴(只能用单手)。
而姬瑶,那个五岁的小姑娘,成了他在山中最亲近的人。
“昊哥哥!快来看!”姬瑶的声音从药圃传来,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。
王昊拄着拐杖走过去。姬瑶蹲在一株刚破土的嫩芽前,小脸兴奋得发红。
“是当归!”她指着那株芽,“爷爷说当归三月发芽,你看,真的发了!”
王昊蹲下身——这个动作还让他口隐隐作痛。他仔细看了看那株嫩芽,叶片呈锯齿状,茎秆泛紫,确实和鬼谷子药圃里其他草药不同。
“你认得很准。”他说。
姬瑶得意地扬起下巴:“那当然!爷爷说我有学医的天赋。这药圃里三十七种药材,我全都认得!”
王昊笑了笑。这三个月,他见识了姬瑶的聪慧。这小姑娘认字比他还快,鬼谷子教《千字文》,她三天就能背下来。算术更是惊人,一百以内的加减,不用算筹,心算就能得出结果。
“昊哥哥,你的伤还疼吗?”姬瑶转过头,大眼睛里满是关切。
“好多了。”王昊说,“只是走路还有点不方便。”
“爷爷说,伤筋动骨一百天。你断了三肋骨,这才九十天呢。”姬瑶伸出小手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王昊手臂上还缠着的布条,“要乖乖吃药,好好休息。”
王昊心里一暖。他伸手摸了摸姬瑶的头:“知道了,小大夫。”
姬瑶嘻嘻笑起来,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她脖子上那枚蟠龙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对了,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爷爷说今天要考你《史记》呢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王昊的笑容淡了些。他点点头:“准备好了。”
其实他昨晚几乎没睡,把《秦始皇本纪》和《项羽本纪》又读了三遍。不是怕考不过,而是……这两篇里的一些话,让他夜不能寐。
“秦以苛法治国,二世而亡。项羽力能扛鼎,终败于垓下。”鬼谷子三天前说,“读史要读出兴衰之道,治乱之理。三后,我要你告诉我,秦为何亡?楚为何败?”
王昊想了三天,有些模糊的想法,但说不清楚。
辰时·书房
鬼谷子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但没在看。他的目光落在王昊身上,平静,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说吧。”只有两个字。
王昊深吸一口气:“弟子以为,秦之亡,亡于法苛而民怨。始皇一统六国,本是大功。但修长城、建阿房、戍五岭,役民过重。更兼焚书坑儒,禁绝言路,百姓敢怒不敢言。陈胜吴广揭竿而起,天下云集响应,非因陈吴之能,实因民心已失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:“至于项羽……弟子以为,他败在三处。一曰刚愎自用,不听范增之计,鸿门宴放走刘邦;二曰分封不当,诸侯各怀异心;三曰不修内政,只知征战,不知安民。垓下之围时,八千江东子弟无一叛逃,可见其得士卒心。但不得民心,终是空中楼阁。”
说完,书房里陷入沉默。
鬼谷子没说话,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笃、笃、笃……声音很轻,却让王昊的心悬了起来。
“背得不错。”良久,鬼谷子终于开口,“这是你自己的想法,还是书上的说法?”
“……有书上的,也有弟子自己想的。”
“那你自己怎么想?”鬼谷子追问,“抛开书上的话,就你亲眼所见、亲身所历,你觉得,一个政权要长久,最需要什么?”
王昊愣住了。
他想起琅琊庄。想起三丈高的坞堡墙,想起三百家兵,想起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,想起祖父每晚巡夜的背影。
但墙倒了,兵死了,粮被抢了,人……全没了。
“是……力量吗?”他迟疑地说,“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?”
“力量从何而来?”鬼谷子问。
“刀剑?军队?坚固的城墙?”
“这些东西,尔朱荣有,葛荣有,杜洛周也有。”鬼谷子的语气平静,“但他们或死或逃,或沦为他人爪牙。力量若只来自刀剑,终会被更锋利的刀剑斩断。”
王昊陷入了沉思。
鬼谷子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山峦:“秦始皇有百万雄师,长城绵延万里,阿房宫覆压三百余里。但他死后三年,大秦便土崩瓦解。项羽力能扛鼎,巨鹿一战破釜沉舟,诸侯膝行而前莫敢仰视。但不过五年,便自刎乌江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王昊:“你看,刀剑、军队、城墙,他们都有,甚至比大多数人更多。但他们还是败了。为什么?”
王昊摇头。他是真不知道。
“因为人心。”鬼谷子说,“刀剑只能让人畏惧,城墙只能挡住身体。但人心……人心若离了,再坚固的城墙也会从内部崩塌,再锋利的刀剑也会转向自己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摊开那幅巨大的地图,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。
“你看这天下。北魏建国百年,从道武帝拓跋珪到如今的孝庄帝元子攸,历经十二帝。最盛时,北破柔然,南抗萧梁,西定凉州,东临大海。可如今呢?六镇叛乱,河北糜烂,尔朱荣屠朝臣两千,皇帝沦为傀儡。”
手指又移到河北、山西:“葛荣拥兵百万,纵横河北,自称天子。但不过两年,便败于尔朱荣之手,身死族灭。为什么?因为他只知抢掠,不知安民。所过之处,如蝗虫过境,百姓逃散,田地荒芜。没有百姓种粮,百万大军吃什么?没有民心归附,谁来为他守土?”
王昊听得入神。这些道理,族学里的先生从未讲过。他们只教经史子集,教忠孝节义,却从未告诉他,天下为何会乱,乱世该如何生存。
“那……如何得民心?”他问。
鬼谷子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
“你问到点子上了。”他说,“得民心,说难也难,说易也易。难在要持之以恒,易在……其实百姓要的很简单。”
他竖起三手指:“一曰有饭吃。二曰有衣穿。三曰有冤能申,有恶能惩。能做到这三条,便是太平盛世。”
王昊咀嚼着这话,忽然问:“那琅琊庄……做到了吗?”
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鬼谷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是怜悯?是惋惜?还是别的什么?
“琅琊庄,”他缓缓说,“给了庄内佃户饭吃,给了他们衣穿,也给了他们公正。所以庄破之,一百零七口人,包括家兵、仆役、佃户,无人投降,无人逃走,全部战死。”
王昊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但琅琊庄太小了。”鬼谷子继续说,“它就像大海中的一叶扁舟,风平浪静时尚可自保,一旦风暴来临,顷刻间便会倾覆。你祖父明白这个道理,所以他让你记住‘延续’二字。延续的不仅是王家的血脉,更是王家守护的那种秩序——那种让百姓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公道的秩序。”
王昊的眼睛红了。他咬住嘴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所以,”鬼谷子的声音温和下来,“你要学的,不是如何复仇,不是如何人。你要学的,是如何建立一个更大的‘琅琊庄’,一个能抵挡风暴的‘琅琊庄’。让千千万万像你祖父那样的人,不必用生命去守护;让千千万万像你这样的孩子,不必在草垛里瑟瑟发抖。”
王昊跪下了。
这一次,不是出于礼节,不是出于感激。是心悦诚服,是找到了方向。
“请师父教我。”他叩首,额头触地。
鬼谷子扶他起来,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。
不是竹简,不是绢帛,而是一卷纸书——在这个时代,这是极其珍贵的。
封面上写着三个字:鬼谷子。
“这是本门经典。”鬼谷子说,“从今起,我正式收你为徒。但有几条规矩,你要记牢。”
“请师父训示。”
“第一,学艺期间,不得下山。”
“第二,每卯时起,亥时息。晨练武,午读书,晚习术。”
“第三,所学不得外传,除非我允许。”
“第四,”鬼谷子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学成之后,不得为祸苍生。若违此誓,我必亲自清理门户。”
王昊郑重叩首:“弟子谨记。”
从那天起,王昊的生活彻底改变了。
晨练不再是养生的拳法,而是一套真正的武学——鬼谷子称之为“云梦功”。动作依然舒缓,但每一招都暗含机。配合特殊的呼吸法,练到深处,可强筋健骨,延年益寿。
“武功不是为了人,”鬼谷子说,“而是为了在乱世中自保。但若不得不人,就要一击致命,不给敌人反扑的机会。”
王昊练得很苦。他身子本就弱,又刚受过重伤,一套拳打下来,浑身像散了架。但他从不叫苦,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在院子里一遍遍练习。
姬瑶有时会趴在窗口看他,手里拿着算筹,嘴里念念有词。等王昊练完,她会端来温水,递上布巾。
“昊哥哥,你流了好多汗。”小姑娘皱着鼻子。
王昊接过布巾,擦了把脸:“练武哪有不流汗的。”
“可是爷爷说,要循序渐进,不能之过急。”姬瑶很认真,“你伤刚好,要慢慢来。”
王昊笑着揉揉她的头:“知道了。”
上午是读书时间。鬼谷子的教学方式很特别——他不讲经,不解字,只是丢给王昊一卷书,让他自己读。读完后,提问。
“《孙子兵法》第一篇,计篇。何为道?何为天?何为地?何为将?何为法?”
王昊答:“道者,令民与上同意也。天者,阴阳寒暑时制也。地者,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。将者,智信仁勇严也。法者,曲制官道主用也。”
“背得熟。”鬼谷子点头,“那你说说,尔朱荣破葛荣,用了哪几条?”
王昊思索片刻:“葛荣拥兵百万,但多为流民,乌合之众。尔朱荣兵精将勇,此‘将’胜。葛荣据邺城,尔朱荣长途奔袭,以逸待劳,此‘地’胜。朝廷虽弱,但大义名分仍在,尔朱荣奉诏讨贼,此‘道’胜。至于‘天’……当时正值严冬,葛荣军缺衣少食,尔朱荣军备充足,此亦‘天’胜。”
鬼谷子眼中露出赞许:“不错。但漏了一点——法。尔朱荣军纪严明,令行禁止;葛荣军劫掠成性,令出多门。此‘法’之胜,尤为关键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尔朱荣胜而后骄,河阴之变屠戮朝臣,失尽人心。如今虽权倾朝野,其败已现端倪。你读史,不仅要看人如何胜,更要看人如何败。败因往往比胜果更值得深思。”
下午的学习内容更杂。有时是算术,鬼谷子会出一些刁钻的题目:“今有粮仓,长三十步,宽二十步,高十五步。粟一斛积二十七尺,问仓容粟几何?”
王昊摆弄算筹,算了半天。姬瑶在一旁看着,忽然说:“是三千斛。”
鬼谷子挑眉:“哦?怎么算的?”
“长三十步,一步六尺,是一百八十尺。宽二十步,是一百二十尺。高十五步,是九十尺。”姬瑶掰着手指,“三者相乘,得一百九十四万四千尺。除以二十七,得七万二千尺……不对,我算错了。”
她小脸一红,重新摆弄算筹。王昊也埋头苦算,最终得出结果:“是六千斛。”
鬼谷子点头:“不错。瑶儿心算虽快,但易出错。算术之道,重在不苟。一数错,满盘皆错。战场上算错粮草,是要死人的。”
有时是医药。鬼谷子带他们上山采药,教他们辨认药材:“这是当归,补血活血。这是黄连,清热燥湿。这是乌头,有大毒,但炮制得当,可作麻沸散。”
王昊学得很认真。他记得琅琊庄被屠那夜,很多族人不是当场战死,而是受伤后失血过多,或是伤口感染,高烧而死。如果当时有足够的伤药,也许……
“医者仁心,”鬼谷子仿佛看穿他的心思,“但乱世之中,医者也要学会用毒。毒能人,亦能救人。分寸之间,存乎一心。”
最让王昊着迷的,是晚上的“术”课。
那不是法术,而是纵横术、谋略术、治国术。鬼谷子会讲一些案例,让王昊分析。
“假设你是尔朱荣,河阴之变后,如何巩固权位?”
王昊思考良久:“首先,要控制皇帝,挟天子以令诸侯。其次,要拉拢一部分士族,分化他们。第三,要掌握军队,尤其是禁军。第四……要缓和与的矛盾,至少表面上。”
“不够。”鬼谷子摇头,“你漏了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人之后,要立威,更要施恩。”鬼谷子说,“尔朱荣了两千朝臣,天下士族皆惧。此时若施以恩惠,赦免一部分人,提拔一些寒门,则惧者转为感激,怨恨者孤立无援。但他没有,他继续人,继续猜忌,所以众叛亲离。”
他看向王昊:“权术之道,在于平衡。恩威并施,刚柔相济。一味用威,人皆叛之;一味用恩,人皆轻之。”
王昊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子一天天过去,山中的岁月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春天,王昊跟着鬼谷子学耕种。云梦山有几十亩薄田,种着粟、麦、豆。鬼谷子说:“不知稼穑之艰难,不知民生之疾苦,纵有满腹经纶,也是空中楼阁。”
王昊的手磨出了茧子,但也懂得了春种秋收的规律,懂得了看云识天气,懂得了施肥除草。
夏天,姬瑶满六岁了。鬼谷子给她做了一碗长寿面,王昊用竹子削了一支笛子送她。姬瑶很开心,吹着不成调的曲子,在山谷里跑来跑去。
秋天,王昊的伤彻底好了,冻疮的疤痕也淡了。他正式行了拜师礼,给鬼谷子磕了三个头,奉上一杯清茶。鬼谷子给了他三件信物:一枚青铜剑,一幅地图,一本笔记。
“剑名‘止戈’,非到万不得已,不得出鞘。”
“地图是我毕生心血所绘,天下山川形势,尽在其中。”
“笔记是我这些年的心得,治国、用兵、安民、外交,皆有涉猎。你要细细研读。”
王昊郑重接过。
冬天,第一场雪落下时,王昊在云梦山已经待了一年。
这一年,他长高了一截,皮肤晒黑了,手上有了茧子,眼神也褪去了孩童的稚嫩,多了些沉静。
除夕夜,鬼谷子做了一桌菜。有山鸡,有野兔,有菌菇,还有一坛自酿的米酒。
“今破例,许你饮酒。”鬼谷子给王昊倒了一小杯。
酒很淡,但很醇。王昊抿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。
姬瑶捂嘴笑:“昊哥哥不会喝酒!”
“谁说的。”王昊不服,又喝了一大口,结果呛得咳嗽起来。
鬼谷子也笑了。他很少笑,但今晚的笑容很温暖。
饭后,姬瑶缠着王昊讲故事。王昊想了想,讲了琅琊王氏的祖先王祥“卧冰求鲤”的故事。
“后来呢?”姬瑶问。
“后来王祥成了大官,辅佐晋武帝,是西晋的开国元勋。”王昊说。
“再后来呢?”
“再后来……永嘉之乱,王家南渡,有了‘王与马,共天下’的传说。”
“再再后来呢?”
王昊沉默了。再后来,就是刘宋代晋,王家北迁,百年浮沉,终至灭门。
鬼谷子摸了摸姬瑶的头:“瑶儿,该睡了。”
姬瑶看看王昊,又看看鬼谷子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她乖乖点头,回房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师徒二人。
“想家了?”鬼谷子问。
王昊点头,又摇头:“琅琊庄已经不在了。那里……不是家了。”
“家在心里。”鬼谷子说,“只要你还记得那些人,记得那些事,琅琊庄就还在。”
王昊看向窗外。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“师父,”他忽然问,“我什么时候能下山?”
鬼谷子没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想什么时候下山?”
“我想……”王昊握紧拳头,“我想现在就下山,找到那些流寇,了他们,为族人报仇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王昊语塞了。然后怎么办?他不知道。
“仇要报,但不是现在。”鬼谷子说,“你现在下山,不过是送死。那些流寇要么已经被剿灭,要么已经投靠某个势力。你一个人,凭什么报仇?”
王昊低下头。
“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。”鬼谷子起身,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卷书,“从明天起,开始学这个。”
王昊接过,书名是《盐铁论》。
“这是汉昭帝时盐铁会议的记录。”鬼谷子说,“治国之道,不仅在刀剑,更在钱粮。你要终结乱世,就要知道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,如何让国库充盈,如何让军队有饷。这些,比武功更重要。”
王昊翻开书卷。密密麻麻的字,讲的是盐铁官营、平准均输、经济调控……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他郑重地说。
又一年春天,姬瑶七岁了。
鬼谷子开始正式教她。不是医术,不是算术,而是一门很奇特的学问——天文历法。
“瑶儿对星象有天生的敏感。”鬼谷子对王昊说,“她能一眼认出北斗七星的变化,能凭月亮的位置判断时辰。这种天赋,百年难遇。”
于是,夜晚的课程多了一项:观星。
鬼谷子在屋顶搭了个简易的观星台,架着一架铜制的浑天仪——那是他年轻时游历南朝,从一个落魄的士族手里买来的。
“这是紫微垣,天帝所居。这是太微垣,三公九卿。这是天市垣,百姓商贾。”鬼谷子指着星空,一一讲解。
姬瑶听得入迷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很快就能记住二十八宿的位置,能说出每颗主星的名称和运行规律。
“爷爷,那颗星为什么那么亮?”她指着东方一颗特别亮的星。
“那是岁星,也就是木星。”鬼谷子说,“岁星明而大,主丰年;暗而小,主饥荒。今年岁星明亮,或许是个好年景。”
王昊也抬头看星。浩瀚的星空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,也让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:“我们王家就像这星空中的一颗星,或许会黯淡,但永远不会熄灭。”
“昊哥哥,你看!”姬瑶忽然拉住他的袖子,指着北方,“流星!”
一道银光划破夜空,转瞬即逝。
“许愿许愿!”姬瑶赶紧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。
王昊也闭上眼睛。他心里只有一个愿望:变强,强到足以报仇,强到足以守护想守护的人。
等他睁开眼,看见姬瑶正看着他。
“昊哥哥许了什么愿?”
“不能说,说了就不灵了。”王昊说,“你呢?”
“我也不说。”姬瑶嘻嘻笑,“但我们也许了同样的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小姑娘很笃定。
鬼谷子在一旁看着他们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抬头看天,星空浩瀚,命运如棋。
这两个孩子,一个背负血海深仇,一个身世成谜,未来会走向何方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能做的,就是倾囊相授。
剩下的,交给时间,交给命运。
夏去秋来,秋尽冬始。
王昊在云梦山的第三个年头,天下发生了很多事。
从偶尔下山的猎户口中,他们得知:尔朱荣被孝庄帝设计诛,但其侄尔朱兆攻破洛阳,缢孝庄帝,另立元恭为帝。高欢在信都起兵,讨伐尔朱氏。宇文泰在关中割据,与高欢对峙。南梁武帝萧衍趁乱北伐,但被北魏残军击退……
乱世,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
王昊把这些消息记下来,在地图上标注各方势力的动向。他开始理解鬼谷子教他的那些东西:合纵连横、远交近攻、以退为进……
“师父,如果我是高欢,此时该如何做?”他问。
鬼谷子指着地图:“高欢据信都,地处河北腹心,四战之地。东有尔朱兆,西有宇文泰,南有南梁,北有柔然。他第一步,该联宇文泰,共抗尔朱氏。第二步,该拉拢河北士族,稳固基。第三步,该休养生息,积蓄力量。”
“那宇文泰呢?”
“宇文泰据关中,有潼关天险,易守难攻。他该广积粮,缓称王,先平定陇右,再图东进。”
“南梁……”
“萧衍老矣,锐气尽失。南梁北伐,不过是虚张声势。但其水军强大,不可不防。”
王昊把这些分析记在笔记里。他开始有一种感觉:天下就像一盘棋,而鬼谷子正在教他如何落子。
第四年,王昊十二岁了。
他的身高已经接近成人,常年练武让他的身体变得结实。云梦功练到第三层,一拳可以打断碗口粗的树。剑法也小成,止戈剑虽未出鞘,但剑鞘点,已能精准命中三丈外的目标。
读书方面,《鬼谷子》十三篇倒背如流,《孙子兵法》能举一反三,《盐铁论》有了自己的见解。他甚至开始读《齐民要术》,研究如何提高粮食产量。
姬瑶九岁了。她已经能推算出二十四节气的变化,能通过观察云彩预测天气,还能用算筹计算复杂的田亩赋税。鬼谷子开始教她兵法——不是冲锋陷阵的兵法,而是后勤补给、情报侦察、人心揣摩。
“女子不入战场,但可运筹帷幄。”鬼谷子说,“瑶儿心细如发,过目不忘,正是做军师的料。”
姬瑶学得很认真。她似乎有种本能,能透过表象看到本质。一次鬼谷子出题:“若你守一城,粮草只够三月,敌围城十万,你当如何?”
王昊答:“或出奇兵劫敌粮道,或遣死士求援。”
姬瑶却说:“先清查城中存粮,是否真只够三月。再查敌军虚实,是真十万还是虚张声势。三查城中人心,是否有内应。四查天时地理,是否有可乘之机。待这些都清楚了,再定对策。”
鬼谷子抚掌大笑:“善!为将者,勇猛不如谨慎,奇谋不如扎实。”
王昊也心服口服。这个小师妹,在某些方面,确实比他强。
第五年,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那年秋天,鬼谷子带他们下山,去五十里外的镇子采买过冬物资。这是三年来王昊第一次离开云梦山。
镇子叫“安平镇”,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几十户人家。但比起山中的寂静,这里已经算繁华了。
街上有卖布的,卖粮的,卖铁器的,还有一家小酒馆。行人不多,大多面有菜色,衣服补丁摞补丁。
王昊注意到,很多人的手臂上都有烙印——那是北魏的军户标记。这些人本该在边境戍守,如今却流落至此,可见世道之乱。
在布店,鬼谷子买了几匹粗布。店家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一边量布一边叹气:“这世道,生意难做啊。北边在打仗,商路断了,南边的布运不过来。本地织的布,又粗又糙,卖不上价。”
“北边战事如何了?”鬼谷子随口问。
“惨啊。”店家摇头,“高欢和尔朱兆在韩陵山打了一仗,据说死了好几万人。尸体堆得比山还高,野狗都吃红了眼。现在河北到处是溃兵,变成流寇,抢粮抢女人……唉,这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王昊的手握紧了。流寇……又是流寇。
离开布店,他们去粮店买粟米。粮价高得吓人,一斗粟要五百文——三年前只要一百文。
“歉收,兵祸,能不贵吗?”粮店老板愁眉苦脸,“我这还是良心价。你去平城看看,一斗粟要一千文!就这样还抢不到。”
鬼谷子买了三石粟米,雇了辆驴车拉着。正要离开时,街口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一队士兵冲进镇子,大约二十来人,穿着破烂的皮甲,手里拿着刀枪。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,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。
王昊浑身血液都凝固了。
虽然过去了五年,但他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——就是这个人,一刀砍下了祖父的头颅!
刀疤显然没有认出王昊。五年时间,那个八岁的孩童已经长成少年,容貌、气质都变了。
“所有人听好了!”刀疤骑在马上,大声吆喝,“奉尔朱将军令,征粮!每户出粟三石,不出者,以通敌论处!”
镇民们动起来。三石粟,对很多人家来说是一年的口粮。
“军爷,行行好,实在拿不出啊……”一个老者跪地哀求。
“滚开!”刀疤一鞭子抽过去,老者脸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,“拿不出?那就拿命抵!”
士兵们开始挨家挨户踹门,翻箱倒柜。哭喊声、哀求声、打砸声响成一片。
王昊的手按在剑柄上。止戈剑在鞘中轻颤,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意。
鬼谷子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鬼谷子低声说,“他们有二十人,你只有一人。贸然动手,不但不了仇人,还会连累镇民。”
王昊咬着牙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看着刀疤在镇上横行,看着士兵抢走百姓最后的口粮,看着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痛哭——那孩子因为护着半袋粟米,被士兵一刀捅死。
仇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。
但他没有动。鬼谷子说得对,现在不是时候。
抢掠持续了半个时辰。士兵们带着抢来的粮食扬长而去,留下满镇疮痍。
回山的路上,王昊一言不发。
姬瑶小心翼翼地看着他:“昊哥哥,你认识那个独眼的人?”
“他了我祖父。”王昊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姬瑶捂住嘴,眼睛睁大了。
鬼谷子叹了口气:“那个刀疤,名叫胡六。原是柔然溃兵,后投靠尔朱兆,现在是尔朱兆麾下的一个队主。他驻扎在百里外的武城,手下有五十人。”
“师父知道他的下落?”王昊猛地抬头。
“我每年下山几次,不是白下的。”鬼谷子说,“这方圆三百里,各方势力的动向,重要人物的底细,我都清楚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你?”鬼谷子看着他,“告诉你,然后呢?你去送死?”
王昊沉默了。
“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。”鬼谷子说,“你现在满心只想胡六报仇。但了他之后呢?他背后的尔朱兆呢?尔朱兆背后的尔朱氏呢?这乱世的源呢?”
驴车在山路上吱呀作响。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要你记住今天的无力感。”鬼谷子缓缓说,“记住这种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,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痛苦。然后,把这种痛苦变成力量。不是一个人的力量,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。”
王昊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,眼中的怒火已经沉淀,变成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胡六容易,但了他,还会有张六、李六、王六。只有结束这个乱世,才能绝这一切。”
鬼谷子点点头,眼中露出欣慰。
“不过,”王昊又说,“胡六必须死。不是现在,但总有一天。”
“那一天,你会准备好的。”鬼谷子说。
回到云梦山,王昊在院子里练剑到深夜。
剑风呼啸,卷起落叶纷飞。每一剑都带着气,每一式都透着决绝。
姬瑶坐在屋檐下看着他,怀里抱着王昊给她削的那支竹笛。
等王昊终于停下来,浑身大汗时,姬瑶走过去,递上一碗水。
“昊哥哥,”她轻声说,“等你报仇那天,我帮你。”
王昊看着她。月光下,小姑娘的脸庞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坚定。
“怎么帮?”
“我给你算好时辰,选好地点,准备好退路。”姬瑶很认真,“爷爷教过我,人不是目的,全身而退才是本事。”
王昊接过水碗,一饮而尽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到时候,我们一起。”
那晚,王昊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:
“一人为仇,万人为雄,天下不义者为圣。我不为雄,不为圣,只为这世上再无琅琊庄之祸。”
写完后,他吹熄油灯,在黑暗中静坐。
窗外,星河灿烂。
属于他的路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