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532年·云梦山深秋
王昊站在瀑布下的水潭边,闭目凝神。水流从三丈高处倾泻而下,砸在潭中巨石上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水雾弥漫,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。
他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潭中。
不是跳水,而是逆着瀑布,迎着激流,一步步向上攀爬。
这是云梦功第四层的修炼方法——逆瀑而上,以水压锤炼筋骨,以激流磨砺意志。鬼谷子说,什么时候能在瀑布下站稳一炷香,就算小成。
王昊已经尝试了三个月。最初连一步都迈不出去,激流砸在头顶,像千斤重锤,瞬间就被冲回潭中。后来能走三步、五步、十步……现在,他已经能在瀑布中坚持半柱香时间。
但今天,他要挑战一炷香。
水流如千钧之力压顶,耳中只有轰鸣。皮肤被水打得生疼,呼吸变得困难,每走一步,腿都像灌了铅。他咬紧牙关,心中默念云梦功的口诀:“气沉丹田,意守灵台,松而不懈,紧而不僵……”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就在他感觉力竭,即将被冲走时,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,瞬间流遍四肢百骸。仿佛冲破了一层桎梏,浑身的力量骤然增强。
他站稳了。
不仅站稳,还向前踏了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一直走到瀑布正下方,那块被水流冲击得光滑如镜的巨石上。
水流依然凶猛,但他已能稳稳站立。
一炷香时间到。
王昊从瀑布中走出,浑身湿透,但眼神明亮。他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奔涌,经脉中仿佛有江河在流动。
“不错。”鬼谷子的声音从岸边传来,“第四层,成了。”
王昊上岸,接过姬瑶递来的布巾。小姑娘今年十一岁,已经长高了不少,眉眼间褪去稚气,多了几分清秀。
“昊哥哥好厉害!”姬瑶眼睛亮晶晶的,“爷爷说,当年他练到第四层,用了五年。你只用了三年。”
王昊笑了笑,擦身体,穿上衣服。三年……是啊,来云梦山已经六年了。从那个躲在草垛里发抖的八岁孩童,长成如今能逆瀑而上的十四岁少年。
“基打得牢,自然进步快。”鬼谷子说,“但第四层只是入门。云梦功共九层,练到第六层,可开碑裂石;练到第九层,据说能踏雪无痕、飞檐走壁。不过那只是传说,老朽也只练到第七层。”
王昊行礼:“弟子必当勤修不辍。”
“修行之事,急不得。”鬼谷子转身往山上走,“今起,可以开始学剑了。真正的剑法。”
王昊精神一振。他练了三年剑,但只是基础招式:刺、劈、撩、挂、点、崩、截、抹。鬼谷子说这是“形”,还未授“意”。
回到木屋前的空地,鬼谷子从屋里取出一柄木剑,扔给王昊。
“用你学过的招式,攻我。”
王昊接过木剑,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师父武功深不可测,但六年来第一次正式对练,还是让他心跳加速。
他选择了最稳妥的起手式:弓步前刺。这一剑快如闪电,直取鬼谷子口。
鬼谷子没有躲,只是轻轻一抬手,木剑的剑尖点在王昊剑身上。看似轻描淡写,王昊却感觉一股大力传来,虎口发麻,木剑差点脱手。
“再来。”鬼谷子说。
王昊变换招式,劈、撩、挂、点……把他学过的八式基础剑法全部使了一遍。但无论他怎么出招,鬼谷子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方式破解——或点、或拨、或引、或压。
三十招后,王昊大汗淋漓,鬼谷子却气定神闲,连衣角都没乱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鬼谷子问。
“师父的招式……很简单,但每次都恰到好处。”王昊喘着气说。
“不是恰到好处,是料敌机先。”鬼谷子说,“你的剑还没出,我就知道你要刺哪里,用几分力。所以我能用最小的代价,破你的招。”
他接过王昊的木剑,随手一挥。动作很慢,慢到王昊能看清每一个细节。但诡异的是,王昊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躲,剑尖都会指向自己的要害。
“这就是‘意’。”鬼谷子收剑,“剑法的最高境界,不是招式精妙,不是力道雄浑,而是‘意在剑先’。你的意到了,剑自然就到。你的意锁定了对手,对手就无处可逃。”
王昊似懂非懂。
鬼谷子也不急:“这东西,需要悟。从今天起,每午后,你我对练半个时辰。什么时候你能在我手下走过五十招,什么时候开始学真正的剑法。”
午后对练成了王昊的常。
起初,他连十招都走不过。鬼谷子的木剑像有魔力,总能出现在他最难受的位置。他快,鬼谷子更快;他慢,鬼谷子更慢;他变招,鬼谷子总能提前预判。
一个月后,他能走过二十招。
两个月后,三十招。
三个月后,四十招。
到第四个月,王昊终于撑过了五十招——虽然浑身都是被木剑点中的红印子,但毕竟撑下来了。
鬼谷子收剑,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:“可以了。从明天开始,教你‘云梦九剑’。”
王昊大喜,刚要说话,鬼谷子却摆手:“别高兴太早。云梦九剑,一剑比一剑难。第一剑‘行云’,练的是轻灵;第二剑‘流水’,练的是绵长;第三剑‘惊雷’,练的是迅猛……到第九剑‘归一’,需要将前八剑融会贯通,老朽练了三十年,也只练到第七剑‘无相’。”
“弟子不怕难。”王昊说。
“难的不是招式,是心法。”鬼谷子看着他,“云梦九剑,每一剑都有相应的心法。心法不对,招式只是花架子。心法对了,草木竹石皆可为剑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纸张泛黄,边缘磨损。
“这是云梦九剑的剑谱。招式图在旁边,心法口诀在下方。你先看第一剑。”
王昊接过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画着一个人形,摆出一个奇特的起手式。人形旁边有密密麻麻的小字,是运气的法门。
他看得入神,鬼谷子也不打扰,转身进了屋。
姬瑶从药圃回来,看见王昊在院子里比划,好奇地凑过来:“昊哥哥,你要学新剑法了?”
“嗯,云梦九剑。”王昊边看剑谱边说。
“我能学吗?”姬瑶眨眨眼。
王昊一愣:“你想学武?”
“爷爷说我身子弱,不适合练刚猛的武功。但他说云梦功内养气息,外练筋骨,男女皆宜。”姬瑶说,“我想学,以后……以后能保护自己,也能帮你。”
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,但王昊听清了。
他看向鬼谷子的屋子。屋里传来声音:“瑶儿想学,便一起学吧。不过女子力量不足,重意不重力,重巧不重猛。”
“谢谢爷爷!”姬瑶开心地跳起来。
于是,从那天起,学剑的变成了两个人。
云梦九剑确实难。
第一剑“行云”,讲究身法轻灵,如云似雾。王昊练了三天,才勉强掌握步法。姬瑶却一天就学会了——她身子轻盈,步法灵动,使出来真如行云流水。
“不公平!”王昊难得孩子气地抱怨,“我练得汗流浃背,你轻轻松松就学会了。”
姬瑶吐吐舌头:“爷爷说了,女子重意不重力嘛。这招本来就是取巧的,我讨巧了。”
第二剑“流水”,讲究剑势连绵,如江河奔涌。这招王昊擅长了,他内力比姬瑶深厚,剑势展开,确实有滔滔不绝之感。姬瑶练了五天,才勉强做到剑势不断。
“现在谁不公平?”王昊笑着问。
姬瑶哼了一声,继续苦练。
第三剑“惊雷”,讲究爆发,如雷霆一击。这招对力量要求极高,姬瑶练了十天,还是软绵绵的。鬼谷子说:“瑶儿,这招你不必强求。女子有女子的打法,以巧破力即可。”
但姬瑶很倔强。她每天加练一个时辰,手上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变成茧子。终于在一个月后,她使出的“惊雷”虽然力量不足,但速度极快,剑光一闪,如电似雷。
“好!”鬼谷子难得夸奖,“虽无雷霆之威,却有闪电之速。瑶儿,你找到了自己的路。”
姬瑶开心地笑了,笑容灿烂如阳光。
王昊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。六年朝夕相处,这个小师妹已经从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,长成了坚韧聪慧的少女。
秋天过去,冬天来临。
山中下了第一场雪。王昊和姬瑶在院子里扫雪,堆了两个雪人,一个高些,一个矮些。
“这个是昊哥哥,这个是瑶儿。”姬瑶给矮雪人上两树枝当辫子。
王昊笑了,给高雪人画上胡须:“这个是师父。”
两人玩闹着,忽然听到山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鬼谷子从屋里走出,眉头微皱:“有人上山,三人,脚步虚浮,有伤。”
王昊和姬瑶立刻警惕起来。云梦山偏僻,很少有人来,更别说受伤的人。
半柱香后,三个身影出现在山道上。是两男一女,都穿着破烂的麻衣,身上有血迹。他们互相搀扶着,步履蹒跚。
看到木屋,三人眼中露出希望的光,加快脚步走来。
“老丈……救命……”为首的中年男子刚到院门口,就倒了下去。
鬼谷子上前查看。三人身上都有刀伤,最重的是那个女子,腹部被砍了一刀,肠子都流出来了,只是用布条草草包扎。
“抬进屋。”鬼谷子冷静地说。
王昊和姬瑶帮忙,把三人抬进屋里。鬼谷子让王昊烧热水,让姬瑶取药材。
处理伤口花了整整一个时辰。鬼谷子的医术高超,清洗、缝合、敷药、包扎,动作净利落。等忙完,三人都沉沉睡去。
“他们能活吗?”姬瑶小声问。
“那两个男的伤不重,只是失血过多。女的……”鬼谷子摇头,“伤得太重,又耽搁了时间,能不能熬过今晚,看造化。”
王昊检查了三人的随身物品。除了一些粮和几枚铜钱,还有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“杜”字。
“杜洛周的兵?”王昊看向鬼谷子。
杜洛周是河北义军首领,去年在幽州起事,聚众数万,声势浩大。朝廷几次围剿都未能成功。
鬼谷子点头:“看装束像。但杜洛周的兵怎么跑到太行山来了?这里离幽州有三百里。”
傍晚时分,那个中年男子醒了。他叫赵大,果然是杜洛周的部下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败了。”赵大虚弱地说,“十天前,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天光率五万大军围剿,杜帅……杜帅战死了。两万弟兄,死的死,散的散……我们三个逃出来,想回老家,路上遇到官兵追捕,就躲进了山里……”
他说得断断续续,但王昊听明白了。又一支义军覆灭了。
“尔朱天光现在在哪?”鬼谷子问。
“在……在幽州。听说他了杜帅后,要把义军家眷全部处死……女人充作营妓,孩子卖为奴隶……”赵大说着,流下眼泪,“我妹妹还在城里……她才十六岁……”
鬼谷子沉默片刻,说:“先养伤吧。伤好了,再做打算。”
赵大千恩万谢,又昏睡过去。
夜里,那个女子伤势恶化,高烧不退,说起了胡话:“娘……娘……别我弟弟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
鬼谷子用尽办法,针灸、汤药、冷敷……但到黎明时分,女子还是断了气。
赵大和另一个叫孙二的汉子跪在女子尸体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她叫小翠,是杜帅帐下女兵,才十九岁……”赵大哽咽,“她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……我们答应带她回老家……答应了的……”
王昊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拳头握得咯咯响。
六年前琅琊庄的惨剧,仿佛又在眼前重演。只是这次,他不再是躲在草垛里的孩童,而是能提剑敌的少年。
“师父,”他低声说,“我想下山。”
鬼谷子看了他一眼:“下山做什么?”
“尔朱天光,救那些家眷。”
“你一个人,得了尔朱天光?救得了数千家眷?”
“……”王昊语塞。
“冲动解决不了问题。”鬼谷子转身往屋里走,“要救人,先要有救人的本事。要人,先要有人的把握。你现在有什么?一把未出鞘的剑?一套未练成的剑法?还是一腔热血?”
王昊僵在原地。
姬瑶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昊哥哥,爷爷说得对。我们现在下山,只是送死。”
“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?”王昊声音沙哑。
“当然不。”鬼谷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“但救人,不一定非要动刀剑。”
王昊和姬瑶对视一眼,跟进屋。
鬼谷子正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着幽州的位置。
“尔朱天光有五万大军,驻守幽州城。城内义军家眷约三千人,关在西城军营。”他说,“强攻是送死,只能智取。”
“如何智取?”王昊问。
鬼谷子看向他:“你学了六年兵法谋略,该你出个主意。”
王昊走到地图前,盯着幽州城看了很久。幽州是重镇,城墙高厚,易守难攻。西城军营更是戒备森严,想要救人,难如登天。
“调虎离山。”他忽然说,“把尔朱天光的主力引出城。”
“怎么引?”
“幽州往北百里,有尔朱荣的粮草大营。如果粮草被烧,尔朱天光必须回援。”
“谁去烧粮草?”
“我去。”王昊毫不犹豫。
鬼谷子摇头:“你一个人,烧不了粮草大营。那里至少有一千守军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要烧粮草,需要一支精兵。”鬼谷子说,“而且烧粮草只是引子,真正的目的是趁乱救人。这需要里应外合,需要周密的计划,需要准确的情报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些,我们现在都没有。”
王昊泄气了。
“但我们可以有。”鬼谷子话锋一转,“赵大和孙二是杜洛周的旧部,熟悉幽州情况。我可以治好他们的伤,让他们联络残部。你需要做的,是制定一个完整的计划。”
王昊眼睛一亮。
“给你三天时间。”鬼谷子说,“三天后,我要看到完整的救人方案。记住,这不是儿戏,每一步都要想清楚,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。”
“是!”王昊大声应道。
接下来的三天,王昊几乎没合眼。
他缠着赵大和孙二,问遍了幽州城的每一个细节:城墙多高,城门几座,守军布防,换岗时间,军营结构,狱卒人数……
他在地图上标出每一个关键点,计算每一步需要的时间,推演每一种可能的变故。
姬瑶也来帮忙。她负责计算:粮草大营到幽州城的距离,骑兵急行军需要多久,步兵需要多久;烧粮需要多少火油,需要多少人手;救人需要多少时间,撤退路线如何选择……
第三天傍晚,王昊拿着一卷绢帛去见鬼谷子。绢帛上画满了图,写满了字。
“师父,计划做好了。”
鬼谷子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。计划分五步:
第一步,联络杜洛周残部,集结三百敢死之士。
第二步,分兵两路:一路二百人,由赵大率领,潜入粮草大营,放火烧粮;一路一百人,由王昊率领,埋伏在幽州城外。
第三步,粮草被烧,尔朱天光必率主力出城救援。此时城中空虚。
第四步,孙二带二十名好手,趁乱潜入西城军营,救人。
第五步,救人后从西门撤退,与王昊会合,撤入太行山。
“有几个问题。”鬼谷子说,“第一,三百人从哪里来?杜洛周残部星散,三天内能集结三百人吗?”
“能。”王昊肯定地说,“赵大说,幽州附近山区至少有五百残部,只是群龙无首。如果我们打出为杜洛周报仇、救家眷的旗号,至少能聚集三百人。”
“第二,粮草大营守军一千,二百人能烧得了?”
“夜袭,用火油。赵大熟悉大营布局,知道粮囤位置。只要烧了主粮囤,就算成功。”
“第三,尔朱天光如果留兵守城呢?”
“那我们就强攻。”王昊指着地图,“西门守军最少,只有三百人。我们一百人,加上救出的家眷,里应外合,有机会破门。”
鬼谷子沉默良久。
“计划尚可,但有三个致命弱点。”他说,“第一,你高估了义军的战力。杜洛周的兵多是流民,打顺风仗还行,打硬仗必溃。第二,你低估了尔朱天光。此人虽是尔朱荣侄子,但能独当一面,不是莽夫。第三,你漏算了时间——从放火到尔朱天光出城,至少需要两个时辰。这两个时辰,足够守军加强戒备。”
王昊额头冒汗:“那……该如何补救?”
鬼谷子提笔,在绢帛上修改:
“第一,集结人数增加到五百,但分三路。一路二百人烧粮,一路二百人佯攻东门,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。一路一百人,由你率领,埋伏在西门,但不急于进攻,等尔朱天光主力出城后再动。”
“第二,烧粮时间选在子时,那时守军最困。烧粮后立即撤退,不与守军纠缠。”
“第三,孙二救人组增加到五十人,分五队,同时劫狱。救出人后,不直接出城,而是分散藏匿,等风声过去再分批出城。”
“第四,最重要的是撤退路线。不能直接进山,尔朱天光一定会封山搜捕。要往南走,渡过滹沱河,进入冀州地界。那里现在是高欢的地盘,尔朱天光不敢轻易越境。”
王昊看着修改后的计划,茅塞顿开:“师父高明!”
“高明?”鬼谷子摇头,“这依然是险棋。五百对五万,成功的机会不到三成。而且一旦失败,参与的人全部要死。”
王昊咬牙:“但如果不试,那三千家眷必死无疑。”
鬼谷子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知道最残酷的是什么吗?这三千人中,可能最后只能救出三百、甚至三十人。更多的人会死在混乱中,死在逃跑路上,死在追兵刀下。而你,要为此负责。”
王昊沉默了。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——救人,可能救不了全部,甚至可能害死更多人。
“那……要不要救?”他艰难地问。
“救。”鬼谷子斩钉截铁,“但要知道代价,要明白后果。然后,还要去做。因为不做,就一个人都救不了。做了,哪怕只救出一个,也是救了一个。”
他拍拍王昊的肩膀:“这就是乱世。没有完美的选择,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。”
王昊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弟子明白了。这计划,弟子去做。”
“不,”鬼谷子说,“这计划,老朽去做。”
“什么?”王昊和姬瑶同时惊呼。
“你太年轻,压不住那些老兵痞。赵大、孙二服你,是因为你是我徒弟。但他们手下的兵,不会听一个十四岁孩子的命令。”鬼谷子平静地说,“老朽虽然隐居多年,但鬼谷子的名号,在江湖上还有些分量。”
“可是师父,您年事已高……”
“老了,但还没到提不动剑的地步。”鬼谷子笑了,“而且,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老朽躲在山里太久了,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他看向姬瑶:“瑶儿,你留在山里,照顾赵大和孙二。”
“不,我要去!”姬瑶急道。
“你去能做什么?”鬼谷子反问,“你的武功自保尚且不足,去了只会拖后腿。”
姬瑶咬着嘴唇,眼圈红了。
“瑶儿,”王昊蹲下身,看着她,“你留在这里,帮我们计算时间、推算天气、准备药材。这也是很重要的。”
姬瑶看看王昊,又看看鬼谷子,最终点头:“那……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王昊说。
七后·幽州城外五十里
夜色如墨,五百人潜伏在山林中。这些都是杜洛周的残部,衣衫褴褛,兵器杂乱,但眼神里都带着仇恨——他们的亲人被关在幽州城里。
鬼谷子穿着一身黑衣,站在一块巨石上。他不再是那个隐居山林的老人,而是目光锐利、气势人的统帅。
“各位兄弟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今夜,我们要做三件事:烧粮、佯攻、救人。每一件都九死一生,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”
没人动。
“好。”鬼谷子点头,“赵大,你带二百人,子时准时动手。烧粮后立即撤退,按预定路线南下,在滹沱河渡口等我们。”
“是!”赵大抱拳。
“孙二,你带五十人,混入城中。子时三刻,同时动手救人。记住,能救多少救多少,不要恋战。救出人后分散隐藏,三后西门。”
“是!”
“其余二百五十人,跟我佯攻东门。我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,吸引守军注意,为赵大和孙二创造机会。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王昊站在鬼谷子身边,心跳如鼓。这是他第一次参与真正的军事行动,手心全是汗。
“怕吗?”鬼谷子低声问。
“怕。”王昊老实说,“但更怕什么都不做。”
鬼谷子笑了:“记住这种感觉。恐惧让人警惕,让人谨慎。但不要被恐惧控制。”
子时,行动开始。
赵大带人悄悄摸向粮草大营。王昊趴在远处的山坡上,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忽然,大营方向火光冲天!喊声、警报声、马蹄声混成一片。
“成功了!”王昊握紧拳头。
几乎同时,幽州城东门方向也响起喊声——那是鬼谷子率领的佯攻部队动手了。
王昊的任务是观察。他带着十个身手好的,潜伏在西门外三里处的树林里,等待信号。
城墙上火把通明,守军来回跑动,显然被两处的动静搞懵了。
半个时辰后,幽州城西门打开,一队骑兵冲出,向东门方向疾驰而去。领头的将领盔甲鲜明,正是尔朱天光!
“他中计了!”王昊心中一喜。
又等了半个时辰,估计尔朱天光已经走远,王昊下令:“发信号!”
一支响箭射向天空,爆出一团红色火光。
这是给孙二的信号:可以动手了。
西城军营方向很快传来厮声。但因为东门佯攻还在继续,西门守军又被抽调大半,孙二那边压力不大。
王昊紧张地等待着。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终于,西门再次打开,一群人涌了出来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大约三四百人。孙二在队伍最后,挥舞着刀,催促众人快跑。
“接应!”王昊带人冲出去。
接到孙二和救出的家眷,众人按照预定路线,向西南方向撤退。那里有一条小路,直通太行山。
但刚走出一里地,后方传来马蹄声!
“不好,追兵来了!”孙二脸色大变。
王昊回头,看见一队骑兵举着火把追来,大约百人。领头的是个校尉,大喊:“逆贼休走!”
“你们先走,我断后!”王昊拔剑。
“不行,你一个人挡不住!”孙二急道。
“挡不住也要挡!”王昊目光坚定,“师父说过,救人就要救到底。你们带着家眷快走,进了山他们就追不上了!”
孙二咬牙:“分二十个兄弟留下,其余人继续撤!”
二十个义军留下,与王昊并肩而立。他们大多带伤,兵器也不齐整,但眼神决绝。
骑兵越来越近。火光中,王昊看清了那个校尉的脸——很年轻,可能不到二十岁,眼神凶狠。
“!”校尉挥刀冲来。
王昊深吸一口气,云梦功运转全身。这是他第一次实战,第一次真正要人。
但很奇怪,他不害怕。心中一片平静,只有剑。
第一骑冲到面前,长矛直刺。王昊侧身避开,止戈剑出鞘——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拔剑。
剑光如雪,划过骑兵咽喉。血喷出来,溅了王昊一脸。
温热的、腥咸的。
他没有停顿,剑势一转,刺入第二骑的战马脖颈。战马嘶鸣倒地,骑兵摔下来,被后面的义军乱刀砍死。
二十人对一百骑,本应是屠。但王昊的剑太快、太准。云梦九剑第一剑“行云”展开,他在骑兵队中穿梭,如鬼似魅。每一剑都带走一条生命,每一次移动都避开致命攻击。
义军们被他的勇猛激励,也拼死作战。他们用血肉之躯挡住战马,用简陋的兵器刺向骑兵。
战斗持续了一刻钟。王昊身上添了三道伤口,但不重。对方死了三十多人,校尉见势不妙,下令撤退。
“穷寇莫追!”王昊叫住想追击的义军。
他检查伤亡:二十个义军,死了八个,伤了六个。自己这边,还站着的只有十二人。
“走,追上大部队。”王昊抹了把脸上的血,收剑入鞘。
三后·滹沱河渡口
赵大已经等在那里,他成功烧了粮草,损失了五十人。鬼谷子也回来了,佯攻部队损失了八十人,但成功拖住了尔朱天光主力两个时辰。
孙二这边,救出家眷三百四十七人,但五十个弟兄只回来了二十三个。
加上王昊断后的二十人,五百人的队伍,只剩下不到三百。
但毕竟,他们救出了三百四十七人。
家眷们抱头痛哭,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有失去亲人的悲痛。
鬼谷子站在渡口边,看着浑浊的河水,久久不语。
“师父,”王昊走到他身边,“我们……成功了吗?”
“成功了,也失败了。”鬼谷子说,“成功是因为我们救出了三百多人。失败是因为我们死了两百多人,还有两千多家眷没救出来。”
他转身看着王昊:“这就是战争,这就是乱世。没有完全的胜利,只有用生命换来的、微不足道的一点希望。”
王昊沉默了。他看着那些哭泣的家眷,看着那些阵亡义军的遗体,心中沉甸甸的。
“但至少,”鬼谷子又说,“我们做了该做的事。这就够了。”
渡船来了。众人分批渡河,进入冀州地界。
分手时,赵大和孙二带着家眷和残部,向南投奔高欢——这是鬼谷子的建议。高欢正在招兵买马,收纳流民,去那里至少有条活路。
“恩公,”赵大跪在鬼谷子面前磕头,“大恩不言谢。后若有差遣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好好活着,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”鬼谷子扶起他。
孙二也来告别,他对王昊说:“小兄弟,你身手真好。将来若是从军,定是一员猛将。”
王昊抱拳:“孙二哥保重。”
送走众人,鬼谷子和王昊返回云梦山。
路上,王昊问:“师父,您说高欢会接纳他们吗?”
“会。”鬼谷子肯定地说,“高欢正在与尔朱氏争夺河北,需要兵源,也需要民心。收纳杜洛周残部,既能增强实力,又能博得好名声,何乐不为?”
“那……高欢是个怎样的人?”
“枭雄。”鬼谷子说,“有手段,有心机,能屈能伸。但他重用,推行汉化,比尔朱氏开明。河北士族多归附于他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”
“他会终结乱世吗?”
鬼谷子停下脚步,看着王昊:“这个问题,你要自己去找答案。老朽只能告诉你:乱世的终结者,不一定是最好的那个人,但一定是最合适的那个人。”
王昊似懂非懂。
回到云梦山,姬瑶早就等在门口。看见他们回来,小姑娘扑上来,眼泪汪汪:“爷爷,昊哥哥,你们可回来了!担心死我了!”
鬼谷子摸摸她的头:“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姬瑶检查王昊的伤口,又哭又笑:“受伤了……但还活着,活着就好……”
那天晚上,王昊躺在自己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
他眼前不断浮现那些画面:燃烧的粮草大营、厮的东门城墙、西城军营的哭喊、滹沱河边的泪水……还有,那个年轻校尉临死前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恐惧,有不甘,也许还有对家人的牵挂。
“他也是别人的儿子,别人的兄弟,别人的父亲……”王昊喃喃自语。
第一次人,他吐了。在树林里,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净。
鬼谷子当时什么也没说,只是递给他一壶水。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老人说,“但不要麻木。人时手要稳,心要硬,但事后要记得,你的是一个人,不是一个数字。”
王昊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祖父,想起琅琊庄的一百零六条人命,想起那个独眼刀疤胡六。
仇恨还在,但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一种沉重的东西。
乱世如洪流,人在其中,或为鱼鳖,或为舟楫。
他不想做鱼鳖,任人宰割。
他要做舟楫,渡己,也渡人。
哪怕这舟很小,这桨很重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山风穿过竹林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,像是在为死者哀歌,又像是在为生者鼓劲。
王昊握紧怀里的半块玉珏,轻声说:
“祖父,孙儿今天救了三百四十七个人。虽然很少,但……是个开始。”
玉珏温润,仿佛在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