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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草原上的夏天,是在一场盛大而突兀的婚礼中拉开序幕的。

乌勒吉可汗要娶新王妃了。

消息传出时,整个王庭都震动了三分。不是因为娶妃本身,而是因为新娘的身份——南陈朝新册封的“安平公主”,楚宁一母同胞的妹妹,楚瑶。

这意味着,在僵持了近一年之后,南陈朝廷终于对草原新的权力格局做出了正式的、明确的表态:承认乌勒吉的汗位,并以新的和亲,巩固盟约。

至于那位曾经的和亲公主楚宁?仿佛被所有人默契地遗忘了。她像一件被试用过、却发现不合手、于是被搁置在库房角落的旧物,静静地待在王庭东边的工坊里,无人问津,也无人敢轻易触碰。

婚礼的筹备紧锣密鼓,奢华程度远超当年楚宁“嫁”给老单于时。南陈送来了更丰厚的嫁妆,乌勒吉也拿出了十足的诚意,意在向所有人展示新汗的威仪和南陈支持的稳固。

婚礼当天,王庭张灯结彩,宾客如云。各部首领、王庭贵族、南陈使节济济一堂,欢声笑语,觥筹交错,仿佛之前所有的争斗、龃龉、尴尬,都在这喜庆的气氛中烟消云散。

楚宁没有收到邀请。

当然,也没有人认为她应该出席。前公主参加新汗娶新公主(还是自己妹妹)的婚礼?这画面太诡异。

她依旧待在工坊里。

今天工坊放假,女工们都去看热闹了——婚礼是难得的盛事,又有免费的酒肉。只有萨仁、其其格、苏布德和几个年纪较大、不喜喧闹的女工留了下来。

楚宁坐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,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,也不是技术图纸,而是一封来自南陈的家书。

是她的母亲,南陈的德妃,托送亲使团悄悄捎来的。

信很长,絮絮叨叨,充满了母亲对远嫁女儿的担忧、愧疚和思念。字里行间,也透露出南陈朝廷的无奈:北疆不稳,需要草原的骑兵牵制其他游牧部族。乌勒吉是相对“温和”的选择,新嫁一个公主,是必须付出的代价。信末,德妃委婉地暗示,希望楚宁能“识大体”,与妹妹和睦相处,必要时“帮扶”妹妹站稳脚跟,共同维系两国之好。

楚宁看完,将信纸轻轻折好,放在一边。

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静了些。

她理解南陈朝廷的选择,也理解母亲的苦衷。政治联姻,本就是冰冷的利益交换。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某种程度上,也是因为老单于的暴毙和后续的权力真空,给了她喘息和运作的空间。

现在,新的平衡建立,新的纽带缔结。她这个“旧纽带”,自然就显得多余且尴尬。

“公主……”萨仁端着一碗热茶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,欲言又止。

“我没事。”楚宁端起茶喝了一口,温度正好,“外面很热闹吧?”

“嗯……听说新王妃的嫁妆,排了好几里长。”萨仁低声道,偷眼看楚宁的脸色,“公主,您……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
楚宁淡淡一笑:“我为什么要往心里去?该做的事,一样没少做。工坊的分红报表,核完了吗?”

萨仁连忙点头:“核完了,陈账房已经封存好了。按您的吩咐,准备了好几份副本。”

“嗯。”楚宁看向窗外,王庭中心方向灯火通明,隐隐有鼓乐声传来,“等婚礼仪式结束,宾客开始饮宴的时候,你亲自送一份副本去王庭大帐,交给乌勒吉可汗。就说,是工坊上半年的‘王庭公产’收益分红报表,请他过目。”

萨仁愣了一下:“现在送?今天可是……”

“正是今天送。”楚宁语气平静,“今天,所有人都看着王庭,看着新汗。这份报表,是工坊的‘成绩单’,也是提醒——提醒他,也提醒所有人,王庭里除了新婚的喜庆,还有一份需要认真对待的‘公产’,和一群靠着这份产业生活的人。”

萨仁明白了,用力点头:“是,公主!我明白了!”

夜色渐深,王庭的喧嚣达到顶峰。

乌勒吉可汗穿着崭新的礼服,与新王妃楚瑶完成了所有繁复的仪式。新王妃年轻娇美,带着南国女子特有的温婉,虽然有些紧张,但举止得体,赢得了一片赞誉。

宴会厅里,美酒如河,烤肉如山。乌勒吉志得意满,与宾客们推杯换盏。巴特尔元帅也出席了,虽然笑容有些勉强,但场面上的礼节还算周到。阿古拉坐在最边缘的席位上,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,眼神不时瞟向厅外黑暗的东边,不知在想什么。

就在酒酣耳热,气氛最热烈的时候,守卫通报:“可汗,工坊女工议事员萨仁,求见。”

喧闹声为之一静。

工坊?女工议事员?这个时候?

乌勒吉皱了皱眉,今天是他大喜的子,他不想被打扰。但“工坊”两个字,现在分量不轻。

“让她进来。”他放下酒杯,恢复了可汗的威严。

萨仁捧着一卷用红绸系好的羊皮纸卷,稳步走进金碧辉煌的宴会厅。

她依旧穿着工坊的制服,洗得发白,但净整齐。头发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训练过的、不卑不亢的表情。

满厅的华服美饰、珠光宝气,映衬得她格外朴素,也格外醒目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,充满了好奇、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戒备。

新王妃楚瑶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姐姐手下的女工,眼神复杂。

萨仁走到主位前,躬身行礼:“工坊女工议事员萨仁,拜见可汗,恭贺可汗新婚大喜。”

乌勒吉点了点头:“免礼。何事?”

萨仁双手捧起羊皮纸卷:“奉公主之命,特来呈上工坊本年度上半期‘王庭公产’收益分红报表,请可汗过目。”

她将“王庭公产”和“分红报表”几个字,咬得格外清晰。

侍从上前接过,呈给乌勒吉。

乌勒吉展开羊皮纸卷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,条理清晰,一目了然。收入、支出、成本、利润、应缴公库份额、工坊留存、女工分红预留……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。

最后的总结数字,让见惯了大场面的乌勒吉,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。

他知道工坊赚钱,但没想到,仅仅上半年,利润就如此惊人。应缴给王庭公库的份额,几乎抵得上两个中等部落全年的税赋。

而且,报表做得如此专业、清晰,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这不仅仅是一份账目,更是一份无声的宣告:工坊运作良好,贡献巨大,并且……有自己严格的规矩和体系。

乌勒吉抬起眼,看向萨仁:“公主有心了。报表朕已收到,稍后会仔细审阅。代朕向公主致谢。”

“是。”萨仁应道,却没有立刻退下。

“还有事?”乌勒吉问。

萨仁再次躬身:“可汗,公主还有一事,托我代为禀告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公主说,工坊‘年金制度’章程草案已经拟定完毕。按照章程,凡工龄满一年、无重大过失的女工,皆可自愿加入。此制度关乎工坊女工长远生计,亦为稳定工坊人心之要策。章程副本已随报表附上,请可汗一并审阅。若无不妥,工坊拟于下月起正式试行。”

年金制度?

满厅宾客又是一愣。这又是什么新花样?

乌勒吉接过侍从递上的另一份稍薄的羊皮纸,快速浏览了几眼。上面写满了条条框框,什么“个人缴纳”、“工坊补贴”、“账户管理”、“领取条件”……看得他头大,但核心意思他看懂了:工坊要自己搞一个类似“养老钱”的东西,给那些女工。

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这个楚宁,真是不消停。工坊赚了这么多钱,不想着孝敬王庭,或者自己享受,反而变着花样贴补那些女工!又是分红预留,又是年金制度!她到底想什么?收买人心?巩固她那个什么“妇联”?

但眼下,众目睽睽,南陈使节也在场,他不能发作。而且,从报表看,工坊确实给王庭带来了巨额收益,这年金制度看起来也是工坊内部管理事务……

他沉吟片刻,将章程放下,淡淡道:“此事……公主自行斟酌便是。工坊内部管理,朕不过多涉。只要不影响‘公产’收益上缴,不违背王庭法度即可。”

这话说得很有水平,既显示了可汗的大度放权,又划定了底线——钱要按时交,规矩不能坏。

“是。谢可汗。”萨仁再次行礼,任务完成,准备退下。
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饮酒的阿古拉,忽然开口了。

“萨仁议事员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萨仁停步,转身:“六王子有何吩咐?”

阿古拉晃着手中的酒杯,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,语气随意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:“回去告诉公主,年金制度……想法不错。若有什么需要帮忙打通关节的,或者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说三道四……可以来找我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厅哗然!

阿古拉这是什么意思?公开表态支持工坊的年金制度?甚至……暗示要当靠山?

乌勒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巴特尔也放下了酒杯,眼神锐利地看向阿古拉。

这个庶出的老六,越来越不安分了!

萨仁也愣了一下,但很快反应过来,不卑不亢地回道:“谢六王子好意。公主说了,工坊行事,一切依章程规矩。若有需要,自会通过正当途径提请王庭决断。”

她既没有拒绝阿古拉的好意(那会得罪人),也没有顺势攀附(那会落人口实),而是再次强调了“章程规矩”和“正当途径”。

滴水不漏。

阿古拉扯了扯嘴角,没再说什么,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萨仁再次向乌勒吉行礼,然后转身,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宴会厅。

她走了,却留下了一室的微妙和压抑。

刚才还喜庆喧闹的气氛,仿佛被一阵冷风吹散了不少。

众人看着主位上脸色不豫的乌勒吉,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巴特尔,再看看自顾自喝酒的阿古拉,都明智地选择了沉默,或者转移话题。

只有新王妃楚瑶,微微咬着下唇,看着姐姐派来的女工远去的方向,又看看身边名义上的丈夫阴晴不定的侧脸,心中充满了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。

她突然觉得,这个草原,这个王庭,还有那个素未谋面、却仿佛无处不在的姐姐,远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。

乌勒吉调整了一下呼吸,重新端起笑容,招呼宾客饮酒。

但眼底的阴霾,却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
楚宁……

这个他曾经视为“囊中之物”,后来觉得“棘手麻烦”,如今几乎要“遗忘”的女人,又一次,用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方式,宣告了自己的存在。

不是以新娘妹妹的身份,不是以落魄前公主的身份。

而是以“金帐工坊”的主事,“王庭公产”的重要管理者,以及……那个什么“妇联”背后灵魂人物的身份。

送来一份无可挑剔的盈利报表,一份关乎数百人生计的年金章程。

在他大婚的夜晚。

这不是挑衅,却比挑衅更让他如鲠在喉。

因为她所做的,是“正事”,是“贡献”,是符合规则甚至推动规则完善的“好事”。

他无法指责,甚至还要“嘉许”。

可这种嘉许,让他口发闷。

他忽然想起楚宁曾经在大帐里说过的话:“把我当成一件‘死物’继承,你们得到的只是一个女人和她的嫁妆。但把我当成一个‘能下金蛋的母鸡’的者,你们得到的,将是一个可以持续产生财富、增强整个王庭实力的新兴产业。”

如今,这只“母鸡”不仅下了金蛋,还开始用自己的方式,料理自己的鸡窝,规划鸡群的长远福利。

而他这个名义上的“主人”,除了按时收蛋,竟有些……不上手了。

这种感觉,糟透了。

宴会继续,但乌勒吉的心情,已经不复最初的畅快。

他瞥了一眼身旁年轻美貌的新王妃,忽然觉得,这场婚姻带来的政治利益,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。

而远处的工坊里,楚宁听完萨仁的汇报,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辛苦你了。早点休息吧。”

她走到窗边,望向王庭中心那片依旧明亮的灯火。

鼓乐声隐隐传来,热闹而虚幻。

她摸了摸桌上母亲的信,又看了看另一边厚厚一沓关于“妇联”组织向周边部落扩展的计划草案。

眼神清明而坚定。

妹妹来了,新的政治平衡建立了。

但这不代表她的路走到了尽头。

相反,这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
一个让她可以更专注于自己道路的开始。

婚姻、爱情、宫廷争斗……那些东西,离她越来越远了。

而她亲手构建的这个世界——工坊、妇联、年金制度、甚至未来更多可能——却在她手中,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真实。

这就够了。

夜风吹动窗边的羊皮纸,哗啦轻响。

楚宁关上窗,吹熄了灯。

工坊内外,一片静谧。

只有远处王庭的喧嚣,像水般起落,最终,也会归于这片草原永恒的寂静。

而她和她所创造的一切,将在这寂静中,继续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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