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建元二十四年,腊月。
青河村的雪下了三天三夜。
土豆地早已收净,只余一行行整齐的垄,覆着厚被般的积雪。那三间青砖房立在风雪里,檐角冰棱垂挂,在灰白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。
炊烟被风吹散,很快又聚起。
刘氏在灶台边忙碌。
她老了。
六十三岁的年纪,腰弯了,腿脚也不如从前灵便。可灶台前的功夫,她不让旁人沾手。
“世子妃和世子在京里,吃不着娘做的饭。”
她常这样说。
“渊儿难得回来一趟,得做他爱吃的。”
此刻她正往瓦罐里添柴。
罐里炖着鸡。
三年散养老母鸡,配着去年晒的土豆,文火煨了两个时辰,香气飘得满院都是。
苏大石蹲在廊下。
他也老了。
七十一岁的人了,旱烟杆还攥在手里,可已经很少抽。
大夫说肺不好,要忌。
他不抽。
但他还是蹲在那里,望着院中那棵积了雪的歪脖子枣树。
枣树也老了。
枝条疏疏落落,来年怕是结不了几颗果。
可他舍不得砍。
这树是鸢儿小时候,他亲手栽的。
——
堂屋里。
承渊趴在窗边。
他今年十岁了。
眉眼长开了,轮廓愈发像萧珩。可那双眼睛,亮晶晶的,满满的全是笑——那是萧珩七岁以后再也没有过的笑。
他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。
“娘。”
苏清鸢坐在炕边,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。
她三十岁了。
眉眼还是从前的模样,静如深水。只是鬓边添了几白发,拢在发髻里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
承渊说:
“祖父什么时候到?”
苏清鸢手上的针顿了一瞬。
继续缝。
“快了。”
承渊说:
“你说快了三了。”
苏清鸢没有说话。
承渊回过头。
他看着娘。
“祖父会来的,对吗?”
苏清鸢放下针线。
她抬起头。
看着儿子。
十岁的少年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可那双眼睛里,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她开口:
“萧家的男人,说话算话。”
承渊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。
继续望着窗外。
——
五年前,祖父说:承渊十岁那年,寡人一定回来,教你骑大马。
他等了五年。
他把那些信和画,一张张收在小木匣里。
祖父的字一年比一年潦草。
祖父的画一年比一年歪扭。
可每一封他都收着。
连同五年前拉钩时,那粗砺的、布满厚茧的手指触感。
他都记得。
——
腊月二十。
雪停了。
承渊起得很早。
他自己穿好衣裳,洗漱,吃完刘氏熬的小米粥。
然后他跑到村口老槐树下。
站着。
望着官道尽头。
头从东边升起。
把雪地映成一片金白。
头升到正中。
雪开始融化,屋檐滴下淅淅沥沥的水声。
头向西边斜去。
暮色四合。
官道尽头,空无一人。
刘氏来喊他回去吃饭。
承渊说:
“外婆,我再等一会儿。”
刘氏站在那里。
她望着外孙的背影。
十岁的少年,站得笔直。
像一株刚抽条的小白杨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她没有再催。
她只是陪他站在雪地里。
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。
——
腊月二十二。
边关急报。
八百里加急的信使策马闯入青河村。
马蹄踏碎积雪。
信使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承渊面前。
“小公子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。
信封火漆,盖着王印。
承渊接过信。
他的手很稳。
他拆开信。
信笺只有一行字。
是祖父的笔迹。
比从前更潦草。
比从前更歪扭。
“承渊。”
“寡人今年,赶不上了。”
“边关大雪,冻死牛羊无数。”
“突厥人没粮,要来抢。”
“寡人得守着。”
承渊低头。
看着那行字。
他的眼睛没有红。
他把信折好。
放进心口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望着信使。
“祖父还有别的话吗?”
信使喉结滚动。
他低下头。
“王爷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说对不起小公子。”
承渊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。
雪又下大了。
落在他的发顶。
落在他稚嫩的肩头。
他忽然开口:
“我祖父是英雄。”
信使抬起头。
承渊说:
“英雄要守边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等他。”
——
夜里。
承渊没有哭。
他躺在炕上。
怀里揣着那封信。
苏清鸢坐在他身边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承渊忽然开口: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八岁那年,爹教我骑马。”
苏清鸢等着下文。
承渊说:
“爹把我放在马上。”
“牵着缰绳走了一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他撒手了。”
苏清鸢没有说话。
承渊说:
“我摔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摔得很疼。”
“可我爬起来了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的侧脸。
十岁的少年,睫毛很长。
烛光映在上面,轻轻颤动。
承渊说:
“爹说,萧家的男人,没有人扶一辈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苏清鸢没有说话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覆在承渊的眼睛上。
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颤动。
良久。
她开口:
“想哭就哭。”
承渊没有说话。
他把脸埋进娘掌心。
肩膀轻轻颤抖。
——
腊月二十四。
扫尘。
刘氏照例把屋里屋外擦了三遍。
擦到东厢房窗边那只摇篮时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摇篮空了五年。
铺着那对红枕巾。
枕巾洗得褪了色。
可她还是每年拿出来晒。
晒完叠好,铺回去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只空摇篮。
看了很久。
苏大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。
他站在那里。
也没有说话。
刘氏忽然开口:
“老头子。”
苏大石“嗯”了一声。
刘氏说:
“王爷今年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苏大石沉默很久。
“会来的。”
他说。
“答应渊儿的事。”
“他记着呢。”
刘氏没有说话。
她把那对红枕巾抚平。
然后转身。
往灶房走。
“该熬腊八粥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——
腊月二十八。
京中来信。
萧珩的信。
“京中公务缠身,廿九方能启程。”
“除夕必到。”
承渊把信看了三遍。
他把信折好。
收入小木匣。
木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。
祖父的信。
爹的信。
娘写的甜瓜熟了。
外公画的木剑图纸。
外婆藏的压岁红纸。
他把匣子合上。
抱在怀里。
——
腊月二十九。
黄昏。
承渊站在村口老槐树下。
他又等了一。
暮色四合。
官道尽头仍无马蹄声。
刘氏来喊他。
“渊儿,回屋吧,外头冷……”
承渊摇头。
“外婆,我再等一会儿。”
刘氏站在那里。
她望着外孙。
十岁的少年。
站在这腊月的寒风里。
脸冻得通红。
可他一步也没有挪。
她忽然想起五年前。
也是腊月。
也是这条官道。
王爷骑着那匹黑马,没入漫天风雪。
承渊追出去。
他在雪地里跑。
跑着跑着摔倒了。
爬起来。
继续跑。
跑着跑着又摔倒了。
这一次他没爬起来。
他就跪在雪地里。
望着祖父远去的方向。
哭了。
刘氏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她走过去。
把外孙揽进怀里。
“渊儿……”
承渊没有哭。
他靠在刘氏怀里。
望着那条黑沉沉的官道。
“外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祖父今年是不是不来了?”
刘氏没有说话。
她把承渊抱得更紧些。
——
腊月三十。
除夕。
清晨。
雪停了。
承渊醒来时,听见院外有动静。
他披衣下床。
推开门。
院中站着一人。
玄色大氅,满身风尘。
眉目冷峻,眼下两团青黑。
是萧珩。
他连夜赶路,三昼夜疾驰八百里。
终于赶在除夕这,到了青河村。
承渊站在那里。
看着爹。
萧珩也看着他。
父子俩隔着半院积雪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然后承渊跑过去。
他扑进萧珩怀里。
萧珩蹲下身。
接住他。
承渊把脸埋在爹肩头。
他的肩膀轻轻颤抖。
萧珩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轻轻拍着承渊的背。
良久。
承渊抬起头。
他看着萧珩。
眼眶红红的。
但他没有哭。
他开口: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祖父不来了。”
萧珩看着他。
承渊说:
“可他答应我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说十岁那年,一定回来。”
“教我骑大马。”
萧珩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儿子。
十岁的少年。
眉眼像极了自己。
可那双眼睛,还亮着。
满满的全是信任。
他开口:
“承渊。”
承渊看着他。
萧珩说:
“你祖父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在边关。”
“替很多人守着家。”
承渊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祖父是英雄。”
萧珩说:
“英雄也有做不到的事。”
承渊看着他。
萧珩说:
“但他答应你的事。”
“他记在心里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
信封火漆。
盖着王印。
“承渊亲启。”
承渊接过信。
拆开。
信笺只有一行字。
墨迹是新的。
“承渊。”
“寡人没赶上。”
“但寡人没忘。”
“等开春。”
“等边关雪化。”
“寡人就回来。”
“教你骑大马。”
承渊低头。
看着那行字。
他把信折好。
放进心口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望着萧珩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开春很快的。”
萧珩看着他。
承渊说:
“昨天才腊月三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明天就正月了。”
萧珩弯起唇角。
“嗯。”
——
巳时。
刘氏在灶房忙年夜饭。
苏大石蹲在廊下削新马。
五年了。
他削的木马堆了半间屋。
可今年他又削了一匹。
王爷说开春回来。
开春回来,承渊就十一岁了。
十一岁的孩子,骑小马太小。
该骑大马了。
他削的这匹,是照着战马的尺寸。
高大,雄健。
马蹄飞扬。
他把木马打磨光滑。
上桐油。
晾。
然后抱进东厢房。
放在摇篮旁边。
摇篮空着。
红枕巾铺得整整齐齐。
他蹲在摇篮边。
看着里面那匹新削的战马。
看了很久。
——
午时。
鞭炮声响起来。
承渊在院里放爆竹。
萧珩站在廊下。
苏清鸢走到他身边。
与他并肩。
她开口:
“连夜赶路?”
萧珩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说:
“累不累?”
他摇头。
她看着他。
他眼下两团青黑。
胡茬冒出了青桩。
她收回视线。
“灶房有热水。”
她说。
“洗把脸。”
萧珩弯起唇角。
“好。”
——
申时。
年夜饭摆上桌。
刘氏照例炖了鸡。
苏大石照例开了那坛老酒。
承渊照例吃得满脸米粒。
刘氏照例笑他。
苏大石照例蹲在廊下,端着酒杯,望着屋里。
一切都和往年一样。
只是——
堂屋上首那把椅子。
空着。
承渊放下筷子。
他看着那把空椅子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自己的小水杯。
走到那把椅子前。
“祖父。”
他说。
“过年好。”
他把水杯举起来。
与那把空椅子。
轻轻碰了碰。
满屋寂静。
刘氏的筷子落在桌上。
苏大石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萧珩垂着眼。
苏清鸢看着承渊。
承渊仰头。
把水杯里的水。
喝完了。
他转过身。
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坐下。
继续吃饭。
刘氏别过脸。
她拿围裙擦眼角。
苏大石低着头。
他把那杯酒。
慢慢洒在地上。
——
子时。
除夕钟声从遥远的京城方向传来。
爆竹声如沸。
承渊困了。
他靠在萧珩怀里。
眼皮沉沉往下坠。
萧珩抱着他。
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承渊忽然睁开眼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开春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开春很快的……”
萧珩低头。
看着怀里这张熟睡的小脸。
他轻轻应:
“嗯。”
“很快。”
——
正月初一。
元。
承渊醒来时,听见院外有动静。
不是马蹄声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。
很慢。
他披衣下床。
推开门。
院中站着一个人。
须发皆白。
玄狐披风。
眉骨那道旧疤。
他站在晨光里。
满身风尘。
靴边沾着边关的冻土。
肩头落着未化的雪。
承渊站在那里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
又揉了揉。
那人开口:
“承渊。”
声音沙哑。
像磨了三十年的砂纸。
承渊跑过去。
他跑得很快。
比五年前快多了。
他扑进那人怀里。
那人蹲下身。
接住他。
承渊把脸埋在祖父肩头。
这一次。
他没有忍住。
他放声大哭。
老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抱着孙子。
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一下。
一下。
良久。
承渊抬起头。
他泪流满面。
“祖父,你骗人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说开春回来。”
承渊哽咽着。
“现在还是正月。”
老人弯起唇角。
“寡人等不及。”
他说。
“边关雪还没化。”
“寡人就启程了。”
承渊愣住。
“那突厥人……”
老人说:
“突厥人的汗王,去年冬天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新汗才十二岁。”
“他妈抱着他来求和。”
“递了国书。”
“愿岁贡称臣。”
“三十年不变。”
承渊怔怔听着。
老人说:
“寡人签了和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寡人跟新汗说——”
他弯起唇角。
“寡人要回家抱孙子了。”
“今年不打你。”
“明年也不打。”
“但你若敢犯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寡人再回来。”
“打得你叫祖父。”
承渊瞪大眼睛。
他看着祖父。
老人也看着他。
五年的时光。
在两人对视的这一刻。
忽然被拉得很近。
很近。
承渊咧嘴笑了。
门牙整整齐齐。
亮晶晶的。
老人看着他。
也笑了。
那道眉骨的旧疤。
在晨光里。
弯成一道浅浅的弧。
——
萧珩立在廊下。
他望着院中那一老一小。
很久。
苏清鸢走到他身边。
与他并肩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指。
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。
指节收得很紧。
——
苏大石蹲在廊下。
他望着院中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。
老人正蹲着,与承渊平视。
承渊不知说了什么。
老人仰头笑起来。
笑声沙哑。
却畅快。
苏大石忽然站起身。
他走到东厢房。
把那只新削的战马木雕抱出来。
他走到老人面前。
把木马递过去。
“王爷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这是、这是给渊儿骑大马……”
老人低头。
看着那只木马。
高大,雄健。
马蹄飞扬。
他伸手接过。
“削得好。”
他说。
苏大石怔住。
老人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“比寡人见过的任何木马都好。”
苏大石站在那里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。
喉结滚动了很久。
只挤出两个字:
“……谢王爷。”
——
刘氏站在灶房门口。
她望着院里。
望着王爷抱着渊儿。
望着老头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。
望着世子与世子妃并肩而立。
望着满院积雪在晨光里融化。
一滴水珠从檐角滑落。
落在她脚边。
她低头。
看着那滴水珠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笑了。
——
正月十五。
上元节。
承渊骑在祖父肩头。
去村口看灯。
青河村没有京城那样的满城灯海。
只有几盏乡亲们手扎的兔子灯。
挂在老槐树的枝头。
承渊骑在祖父肩头。
他伸着手。
去够那盏最亮的兔子灯。
够不着。
祖父把他往上托了托。
他够着了。
小手扑棱棱拍着灯面。
兔子灯摇摇晃晃。
承渊咯咯笑起来。
老人仰头。
看着孙子。
他也笑了。
——
正月十八。
平西王要启程了。
边关无战事。
但边关不能无帅。
他答应新汗不打他。
可他得回去守着。
承渊站在村口老槐树下。
他没有哭。
他仰着脸。
望着祖父。
“祖父,你什么时候再来?”
老人低头。
看着他。
“明年过年。”
承渊说:
“说话算话?”
老人伸出小指。
粗砺的、布满厚茧的指节。
轻轻勾住那细嫩的、长大了许多的手指。
“算话。”
承渊用力勾了勾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老人弯起唇角。
“一百年。”
——
马蹄声响起。
玄旗没入官道尽头。
承渊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路。
光照在他脸上。
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。
他忽然大喊:
“祖父——”
远处。
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。
顿了一瞬。
然后。
马上那人回过头。
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。
隔着腊月将尽的寒风。
隔着五年的等待与这一朝的团聚。
他望着村口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他抬起手。
挥了挥。
承渊用力挥手。
他挥了很久。
直到那个黑点。
没入天际尽头。
——
苏清鸢走到他身后。
她蹲下身。
“承渊。”
承渊回过头。
他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没有泪。
他望着娘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祖父明年还来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。
承渊说:
“他答应我的。”
苏清鸢弯起唇角。
“嗯。”
承渊牵着娘的手。
往回走。
走出两步。
他忽然说:
“娘。”
苏清鸢偏头看他。
承渊认真道:
“我长大了也要守边关。”
苏清鸢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他。
承渊说:
“像祖父一样。”
“像爹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替很多人守着家。”
苏清鸢看着他。
十岁的少年。
眉眼稚嫩。
可那双眼睛里。
有光。
她开口:
“好。”
——
傍晚。
夕阳把整片土豆地染成金红色。
积雪在融化。
融水汇成细细的溪流。
沿着垄沟缓缓流淌。
承渊蹲在地头。
他学着娘的样子捻土。
萧珩蹲在他身侧。
苏清鸢蹲在另一边。
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很长。
承渊忽然说:
“爹。”
萧珩偏头看他。
承渊望着那片即将苏醒的土地。
“今年还种土豆吗?”
萧珩说:
“种。”
承渊说:
“种多少亩?”
萧珩说:
“十亩。”
承渊想了想。
“不够。”
萧珩看着他。
承渊认真道:
“今年祖父也回来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得多留一份。”
萧珩弯起唇角。
“好。”
苏清鸢没有说话。
她望着这片她亲手养了五年的土地。
望着身侧这对父子。
望着远处那三间飘着炊烟的青砖房。
她弯起唇角。
——
暮色四合。
刘氏站在院门口。
她望着远处那三道身影。
苏大石蹲在她身侧。
他没有抽烟。
他只是望着那边。
望着女儿。
望着女婿。
望着外孙。
他忽然开口:
“她娘。”
刘氏偏头看他。
苏大石没有看她。
他望着远处。
“这辈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值了。”
刘氏没有说话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握住了老伴粗糙的手掌。
苏大石怔了怔。
然后。
他把那只手。
慢慢收拢。
——
夜里。
承渊睡着了。
他抱着那把木剑。
怀里揣着祖父的新信。
信上说:
“承渊。”
“寡人回边关了。”
“帅帐门口的甜瓜,今年会结很多。”
“给你留最大的。”
他睡着了。
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萧珩站在炕边。
他低头。
看着儿子。
苏清鸢站在他身侧。
她轻声说:
“他长大了。”
萧珩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说:
“像你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承渊熟睡的小脸。
那张脸。
眉眼舒展。
嘴角含笑。
不像他七岁以后。
像他七岁以前。
他弯起唇角。
“比我好。”
——
窗外。
夜风拂过廊下那架空摇篮。
摇篮轻轻晃动。
红枕巾在月光下飘。
像两朵小小的云。
远处。
青河村的土豆地沉睡着。
等待开春。
等待雪化。
等待又一轮耕种与收获。
等待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。
明年过年。
踏雪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