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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大周建元十九年,春。

青河村的土豆花开了。

十亩地,连成一片白紫交织的海。风一吹,花浪层层叠叠涌向远方,一直涌到那三间青砖房的檐角下。

檐下挂着一串风的红辣椒。

刘氏站在廊下,拿竹竿够那辣椒串。

够不着。

她踮起脚,竹竿晃了两晃。

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。

接过竹竿,轻轻一挑,辣椒串稳稳落在掌心。

刘氏回头。

承渊仰着脸,手里举着那串红辣椒。

“外婆,给你。”

五岁的孩子,刚到她腰间。

眉眼生得像世子,冷峻的底子。

可一笑起来,全是鸢儿小时候的影子。

刘氏蹲下身。

她接过辣椒串,伸手理了理承渊跑歪的小衣领。

“又去地里了?”

承渊点头。

“娘在间苗,我帮忙了。”

刘氏笑了。

“帮什么忙?”

承渊认真道:

“把间下来的弱苗收进竹篮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爹说我收得很好。”

刘氏的笑意更深。

她没问世子原话是什么。
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刮了刮承渊的小鼻尖。

“你爹说什么都好。”

承渊眨眨眼。

“因为我是萧家的种?”

刘氏愣住。

然后捂着嘴笑起来。

笑着笑着,眼角沁出泪花。

她把承渊揽进怀里。

“是,是。”
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“你是萧家的种。”

——

地里。

苏清鸢蹲在垄间,手指轻快地拨开叶片。

五年了。

这片地的土质被她养得乌黑松软,一锄下去能翻出蚯蚓。亩产从三千斤涨到四千斤,去年试种的新品种,直接冲上五千斤。

里正每年开春都来求种子。

她每年都给。

不收钱。

只收一句承诺:

“明年好好种。”

萧珩蹲在她身侧。

他在培土。

动作比五年前熟练多了。

不再把土块刨得满天飞,也不再一锄下去伤着苗。

承渊五岁。

他学了五年。

苏清鸢偏头看他。

光照在他侧脸上,眉骨那道新疤已经褪成淡褐色——是前年在雁门关助守时落的。

他察觉到她的目光。

偏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她收回视线。

“右垄培太高了。”

萧珩低头。

把土往左拨了拨。

她弯起唇角。

——

村口马蹄声响。

承渊第一个冲出去。

他跑得太快,跨门槛时绊了一下。

苏清鸢只来得及伸手。

萧珩已经大步越过她。

他一把捞起承渊,抱上肩头。

承渊稳稳骑在他爹肩上,小手揪着玄色衣领,眼睛亮晶晶望着村口。

“祖父!”

官道尽头。

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缓缓行来。

马上老者,须发皆白。

他穿着玄色劲装,外罩那件半旧的玄狐披风。

眉骨那道旧疤,被光照得发亮。

五年前他说“承渊百,寡人再回来”。

他食言了。

边关战事吃紧,他没能回来。

承渊周岁,他在雁门关。

承渊两岁,他在西北大营。

承渊三岁、四岁……

他只在信里见过孙子。

信很短。

每回只有两三行。

“承渊会走路了?”

“会了。”

“承渊会叫祖父了?”

“会了。”

“叫一声,寡人听听。”

萧珩把信纸贴在承渊嘴边。

承渊对着信纸,脆生生喊:

“祖父!”

那张信纸被寄回边关。

老人收到时,信纸边缘有几点水渍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把信折好,收入心口。

——

此刻。

战马停在村口老槐树下。

老人翻身下马。

他站在那里。

隔着五年的时光,隔着无数封简短的信,隔着三十载边关风雪的思念。

他望着那个骑在儿子肩上的孩子。

五岁。

眉眼像极了珩儿幼时。

可那双眼睛——

亮晶晶的,盛满了笑。

珩儿七岁之后,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笑。

老人忽然有些不敢上前。

承渊等不及了。

他从萧珩肩头滑下来。

迈开两条小短腿。

朝老人跑过去。

“祖父!”

他扑进老人怀里。

老人蹲下身。

他伸出那双布满厚茧、刀疤纵横的手。

轻轻扶住孙子的肩。

承渊仰着脸。

望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。

“祖父,你会骑马!”

老人怔住。

承渊说:

“爹说你会骑马,骑得很好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爹说,等祖父来了,教你骑。”

老人没有说话。

他低头。

看着承渊。

承渊咧嘴笑了。

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
那是前换的,刘氏用红线拴着扔上房梁。

老人看着那颗空缺的牙洞。

看了很久。

他开口:

“好。”

声音沙哑。

像磨了三十年的砂纸。

承渊满意了。

他拉起老人的手。

“祖父,我带你去看土豆花!”

老人任他拉着。

站起身。

走出两步。

他忽然回头。

萧珩站在原地。

隔着五步的距离。

老人看着他。

二十三年了。

从永宁门到青河村。

从七岁跪灵堂到五岁骑肩头。

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儿子。

此刻他看了很久。

萧珩垂着眼。

老人开口:

“珩儿。”

萧珩抬眸。

老人说:

“你教得很好。”

萧珩没有说话。

他站在那里。

春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角。

很久。

他弯起唇角。

——

土豆地边。

承渊蹲在垄间,学着娘的样子捻土。

老人蹲在他身侧。

承渊捻起一撮土。

放在老人掌心。

“祖父,你闻。”

老人低头。

土腥气混着青草香。

他闻了。

承渊认真道:

“娘说,土养好了是这个味道。”

老人没有说话。

他把那撮土攥在掌心。

攥了很久。

承渊又说:

“祖父,你吃过土豆吗?”

老人摇头。

承渊大惊。

“你没吃过土豆?!”

他跳起来。

“娘!祖父没吃过土豆!”

苏清鸢从地那头走过来。

她站在老人面前。

五年了。

她不再是那个面黄肌瘦的村女。

眉眼长开了,气色也养好了。

可那双眼睛。

还是从前的样子。

静如深水。

她开口:

“王爷。”

老人看着她。

他想起五年前,永宁门外。

这姑娘站在儿子身侧,素衣素裙,发间一支白玉簪。

满城贵人跪了一地。

她没有跪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与他对视。

他那时想:

倒是个能进萧家门的样子。

此刻。

她站在土豆地里,裙角沾着泥。

她问他:

“王爷今想尝土豆吗?”

老人顿了顿。

他开口:

“叫父王。”

苏清鸢没有说话。

她垂下眼。

片刻。

她抬起头。

“父王。”

老人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收回视线。

低头。

继续陪孙子捻土。

——

灶房里。

刘氏了两只鸡。

苏大石蹲在廊下削新马。

五年了。

他削的木马、摇马、推马、跑马,堆满了东厢房半间屋子。

王爷每回来信都问:

“承渊还骑马吗?”

他回:

“骑。”

王爷说:

“寡人上回说那匹推马,轮子削圆了没有?”

他回:

“削圆了。”

王爷没再回信。

但下一回进京述职。

他亲自去木匠铺挑了块上好的枣木。

托人带回青河村。

附一张字条:

“这木料硬,给承渊削把木剑。”

苏大石把那块枣木供在案上。

供了三天。

才开始动刀。

此刻。

他蹲在廊下。

那把木剑已削成雏形。

剑身修长,剑格圆润,剑首雕了一朵小小的云纹。

他拿砂纸打磨剑身。

磨一遍,用指腹摸一遍。

怕留下毛刺。

承渊从灶房探出头。

“外公,饭好了吗?”

苏大石抬头。

“快了。”

承渊跑过来。

蹲在他身侧。

“外公,你在削什么?”

苏大石顿了顿。

“木剑。”

承渊眼睛一亮。

“给我的?”

苏大石点头。

承渊伸手要摸。

苏大石拦住他。

“还没磨好,有毛刺。”

承渊收回手。

他不走。

他就蹲在那里。

看着外公一刀一刀,慢慢打磨那把剑。

苏大石削得很慢。

承渊看得很认真。

光从檐角斜落下来。

落在一老一小的背上。

刘氏站在灶房门口。

她看着这一幕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身。

继续往灶膛里添柴。

——

堂屋里摆好了饭。

刘氏把最大那只鸡腿夹进承渊碗里。

承渊夹起来。

放进祖父碗里。

老人愣住。

承渊认真道:

“祖父赶路辛苦。”

老人低头。

看着碗里那只鸡腿。

他夹起来。

咬了一口。

慢慢咀嚼。

咽下去。

承渊期待地看着他。

“好吃吗?”

老人说:

“好吃。”

承渊咧嘴笑了。

露出那颗空缺的牙洞。

老人看着那牙洞。

他把碗里另一只鸡腿也夹进承渊碗里。

承渊摇头。

“祖父吃。”

老人说:

“祖父牙口不好。”

承渊眨眨眼。

“那我替祖父吃。”

他低头。

大口啃鸡腿。

满嘴油光。

刘氏别过脸。

悄悄抹眼角。

——

饭后。

承渊拉着祖父去后院。

后院有一匹小马。

枣红马,三岁口,是萧珩去年从京郊马场挑的。

承渊给它取名叫“土豆”。

老人站在马厩边。

承渊仰着脸。

“祖父,我骑马给你看!”

老人点头。

承渊踩着马镫,一使劲。

没翻上去。

他又试了一次。

还是没翻上去。

他咬着嘴唇。

小脸绷得紧紧。

老人没有说话。

他弯下腰。

双手托住承渊的腋下。

轻轻一举。

承渊稳稳落在马背上。

他低头。

看着祖父。

“祖父,你力气好大。”

老人没有答。

他扶着马鞍。

“坐稳。”

承渊攥紧缰绳。

“坐稳了。”

老人轻轻拍了拍马颈。

枣红马迈开步子。

走得极慢。

比萧珩牵马时还慢。

承渊在马背上晃了晃。

很快稳住。

他低头。

看着祖父。

祖父走在他身侧。

一手扶着马鞍。

一手虚虚护在他腰后。

承渊忽然说:

“祖父。”

老人抬头。

承渊说:

“爹说,他八岁那年,您教他骑马。”

老人没有说话。

承渊说:

“爹说,您把他放在马上,牵着缰绳走了一圈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然后您撒手了。”

老人的脚步顿住。

他站在那里。

仰头。

看着马上这个五岁的孩子。

承渊认真道:

“爹说,他不敢摔。”

老人没有说话。

风吹过院子。

拂动他花白的须发。

良久。

他开口:

“你爹八岁那年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声音很低。

“寡人怕他摔。”

承渊眨眨眼。

“那您为什么撒手?”

老人沉默很久。

“因为萧家的男人。”

他说。

“没有人扶一辈子。”

承渊似懂非懂。

他想了想。

“那我呢?”

老人看着他。

五岁的孩子。

眉眼像极了珩儿。

可那双眼睛。

亮晶晶的。

满满的全是信任。

老人说:

“你可以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扶到你会为止。”

承渊咧嘴笑了。

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
在头下亮闪闪的。

“祖父,那我不撒手!”

老人没有说话。

他把扶着马鞍的手。

收得更紧些。

——

傍晚。

平西王要启程了。

边关不能无帅。

他能挤出这三,已是极限。

承渊抱着祖父的腿。

“祖父不走。”

老人低头。

看着这个小东西。

承渊的眼眶红了。

但他忍着,没让泪落下来。

老人蹲下身。

与他平视。

“承渊。”

承渊瘪着嘴。

“嗯。”

老人说:

“寡人答应你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等你十岁那年。”

“寡人一定回来。”

“教你骑大马。”

承渊看着他。

“说话算话?”

老人说:

“算话。”

承渊伸出小指。

“拉钩。”

老人伸出小指。

粗砺的、布满厚茧的指节。

轻轻勾住那细嫩的、小小的手指。

“拉钩。”

——

马蹄声响起。

玄旗没入官道尽头。

承渊站在村口老槐树下。

他仰着脸。

望着那条越远越长的路。

苏清鸢走到他身侧。

她蹲下身。

“承渊。”

承渊回头。

他的眼眶还是红的。

但他没有哭。

他看着娘。

“娘,祖父说十岁回来教我骑马。”

苏清鸢说:

“嗯。”

承渊说:

“他说话算话。”

苏清鸢说:

“萧家的男人,都说话算话。”

承渊想了想。

“爹也是?”

苏清鸢弯起唇角。

“爹也是。”

承渊满意了。

他牵着娘的手。

往回走。

走出两步。

他忽然回头。

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。

“祖父——”

他大喊。

“你要多吃土豆!”

远处。

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。

似乎顿了一瞬。

然后。

继续前行。

没入漫天晚霞。

——

夜里。

承渊睡着了。

他抱着那把还没完工的木剑。

小脸埋在剑身上。

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
苏清鸢坐在炕边。

萧珩站在她身侧。

她轻声说:

“你爹老了。”

萧珩没有说话。

她说:

“他从前不这样。”

萧珩仍没有说话。

她偏头看他。

他垂着眼。

烛光映在他侧脸上。

良久。

他开口:

“他从前……”

顿了顿。

“不会蹲下。”

苏清鸢没有说话。

她伸出手。

握住他的手指。

他慢慢收拢。

与她十指相扣。

——

三月十八。

承渊五岁生辰。

刘氏蒸了满满一笼寿桃。

苏大石把木剑完工了。

剑身修长,剑格圆润。

剑首那朵云纹,他雕了三夜。

他双手捧着。

递给承渊。

承渊接过剑。

他低头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。

望着苏大石。

“外公,你教我怎么削。”

苏大石愣住了。

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他蹲下身。

与承渊平视。

“好。”

他的声音哽咽。

“外公教你。”

——

三月二十。

边关来信。

信封火漆,盖着王印。

萧珩拆开。

信笺只有一行字。

墨迹是新添的。

“寡人到雁门关了。”

“今饭堂做了土豆炖肉。”

“寡人尝了一块。”

“没有青河村的甜。”

萧珩把那封信看了很久。

他把信折好。

收入心口。

——

四月初一。

承渊学会了削竹篾。

他削得很慢。

每一刀都很轻。

苏大石蹲在他身侧。

看着他削。

削完一。

承渊举起竹篾。

“外公,你看。”

苏大石接过来。

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断面。

没有毛刺。

他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承渊咧嘴笑了。

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
光照在上面。

亮晶晶的。

——

四月十八。

萧珩和苏清鸢成婚五周年。

没有大宴宾客。

没有铺张排场。

只有一家人,围坐一桌。

刘氏炖了鸡。

苏大石开了坛存了五年的老酒。

承渊捧着一小碗白米饭。

吃得满脸都是米粒。

萧珩端起酒杯。

他看着苏清鸢。

苏清鸢也看着他。

他开口:

“五年。”

她应:

“嗯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往后还有五十年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她端起酒杯。

与他轻轻一碰。

饮尽。

承渊在旁边看着。

他放下碗。

学爹的样子,捧起自己的小水杯。

“娘,我也要碰。”

苏清鸢弯起唇角。

她端起空了的酒杯。

与他那只小水杯轻轻一碰。

承渊满意了。

他捧着水杯。

仰头。

咕咚咕咚。

喝完了。

然后他打了个大大的嗝。

满桌人都笑了。

刘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苏大石蹲在廊下,旱烟杆忘了点。

他望着屋里那一桌人。

望着女儿、女婿、外孙。

望着烛光映亮的一张张笑脸。

他低下头。

咧嘴笑了。

——

五月初五。

端午。

承渊第一次去京城看龙舟。

萧珩抱着他。

站在城楼最高处。

承渊望着河面那些飞驰的龙舟。

眼睛瞪得溜圆。

“爹,那个红的好快!”

萧珩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那是去年的头筹。”

承渊攥紧小拳头。

“明年我也要划!”

萧珩低头。

看着他。

“等你长大。”

承渊说:

“多大?”

萧珩想了想。

“八岁。”

承渊认真道:

“那我八岁就要划。”

萧珩弯起唇角。

“好。”

——

五月初十。

承渊收到了祖父的信。

信封里没有信笺。

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画。

画上是歪歪扭扭的甜瓜藤。

藤上结着四个圆滚滚的甜瓜。

比去年多了一个。

纸边有一行小字:

“帅帐门口的甜瓜,今年结了四个。”

“寡人尝了一个。”

“给承渊留三个。”

承渊捧着那张画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画折好。

放进自己的小木匣里。

木匣里有一把还没完工的木剑。

一朵枯的土豆花。

一枚玉佩的系绳。

现在又多了一张画。

他合上匣子。

抬起头。

“爹。”

萧珩看着他。

承渊说:

“祖父什么时候回来?”

萧珩顿了顿。

“等你十岁。”

承渊点点头。

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。

还有五年。

他伸出五手指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手指收回去。

“五年很快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昨天才五岁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明天就六岁了。”

萧珩没有说话。

他蹲下身。

与承渊平视。

“承渊。”

承渊看着他。

萧珩说:

“你祖父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很想你。”

承渊眨眨眼。

“那祖父为什么不来?”

萧珩沉默很久。

他开口:

“因为边关有很多人。”

“需要你祖父守着。”

承渊想了想。

“就像爹守着娘和我?”

萧珩弯起唇角。

“嗯。”

承渊懂了。

他点点头。

“那祖父是英雄。”

萧珩看着他。

承渊认真道:

“爹也是英雄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长大了也要当英雄。”

萧珩没有说话。

他伸出手。

轻轻揉了揉承渊的发顶。

承渊仰着脸。

咧嘴笑了。

缺了的那颗门牙。

新牙已经冒出小小的白尖。

——

五月二十。

青河村的土豆开第二茬花了。

承渊蹲在地头。

他学着娘的样子捻土。

萧珩蹲在他身侧。

苏清鸢蹲在另一边。

夕阳把整片土豆地染成金红色。

承渊忽然说:

“娘。”

苏清鸢偏头看他。

承渊指着远处那三间青砖房。

“我们家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好好看。”

苏清鸢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
那三间青砖房。

檐下挂着红辣椒。

廊下摆着摇篮。

窗边搁着外公削的木马。

灶房飘出外婆炖鸡的香气。

她收回视线。

“嗯。”

承渊说:

“我喜欢我们家。”

苏清鸢没有说话。

她伸出手。

轻轻揽住承渊小小的肩膀。

萧珩伸出手。

揽住她。

三人并肩蹲在土豆地边。
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很长。

——

暮色四合。

刘氏站在院门口。

她望着远处那三道身影。

苏大石蹲在她身侧。

他点着旱烟。

吸了一口。

烟气缓缓逸出。

刘氏忽然说:

“老头子。”

苏大石偏头看她。

刘氏没有看他。

她望着远处。

“你记不记得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声音很轻。

“五年前。”

“鸢儿刚回来那天。”

“她蹲在地头,说这地能种。”

苏大石说:

“记得。”

刘氏说:

“那时候谁能想到。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苏大石也没有说。

他们只是并肩蹲在廊下。

望着远处那三道身影。

望着那片金红色的土豆花海。

望着那三间飘着炊烟的青砖房。

暮色越来越浓。

灶房的灯亮了起来。

承渊的笑声从远处传来。

清脆的,响亮的。

像春天第一声布谷鸟叫。

刘氏低下头。

拿围裙擦了擦眼角。

苏大石猛吸一口旱烟。

烟气被夜风吹散。

他咧嘴笑了。

——

夜里。

承渊睡着了。

他抱着那把木剑。

怀里还揣着祖父画的那张甜瓜藤。

苏清鸢替他掖好被角。

萧珩站在炕边。

他低头。

看着承渊熟睡的小脸。

很久。

他轻声开口:

“苏清鸢。”

她应:

“嗯。”

他说:

“谢谢你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谢过了。”

他说:

“再谢一次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她握住他的手。

与他并肩站在炕边。

烛火摇曳。

映在承渊熟睡的小脸上。

他翻了个身。

小嘴吧唧了两下。

梦呓:

“……祖父……”

“……土豆……”

萧珩弯起唇角。

苏清鸢也弯起唇角。

窗外。

夜风拂过廊下那架摇篮。

摇篮轻轻晃动。

红枕巾在月光下飘。

像两朵小小的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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