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建元四十五年,腊月。
青河村的雪下了三天三夜。
承珵醒得很早。
他七岁了。
窗外天光透过窗纸,映在帐幔上,是一片濛濛的青灰色。
他侧过脸。
弟弟承琅还在睡。
五岁的小东西,把被子蹬到了地上,四仰八叉躺在炕上,小嘴张着,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。
承珵叹了口气。
他爬起来,把被子捡起来,给弟弟盖好。
然后他披衣下床,推开门。
——
廊下站着一人。
玄色大氅,满身风雪。
他站在那里,不知立了多久。
承珵愣了愣。
“爹?”
承渊回过头。
他看着儿子。
七岁的孩子,眉眼像极了自己。可那双眼睛,亮晶晶的,满满的全是好奇。
他弯下腰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
承珵说:
“睡不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爹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承渊说:
“刚到。”
承珵看着他。
他看见父亲眉骨有一道新添的疤。
很浅。
但他看见了。
他伸出手。
轻轻碰了碰那道疤。
“疼吗?”
承渊摇头。
“不疼。”
承珵收回手。
他想了想。
“是突厥人吗?”
承渊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儿子。
七岁的孩子,站在清晨的雪地里,仰着脸问他疼不疼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想起自己五岁那年。
祖父也是这样弯下腰,看着他。
他开口:
“是。”
承珵点点头。
他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父亲的手指。
他的手很小。
很凉。
承渊低头。
看着那只小手。
他慢慢收拢手指。
把那只小手包在掌心。
——
辰时。
承琅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发现哥哥不在身边。
他坐起来。
“哥——”
没人应。
他爬下炕。
蹬上鞋子,跌跌撞撞往外跑。
跑到门口。
撞上一人。
那人把他抱起来。
承琅抬头。
看见一张脸。
眉眼冷峻。
可那双眼睛看着他时,忽然弯了起来。
承琅眨眨眼。
“爹?”
萧珩“嗯”了一声。
承琅揪住他的衣领。
“爹,你去哪儿了?”
萧珩说:
“边关。”
承琅说:
“边关有雪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比青河村的雪大吗?”
“大。”
承琅想了想。
“那下次带我去。”
萧珩看着他。
五岁的小东西。
眼睛亮晶晶的。
像极了承渊小时候。
像极了自己小时候。
他弯起唇角。
“好。”
——
堂屋里。
刘氏在灶房忙活。
她今年八十一了。
头发全白了。
腰弯得厉害。
可灶台前的功夫,她不让旁人沾手。
苏大石坐在廊下。
他九十六岁了。
走不动了。
可他还是要坐在这里。
望着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。
枣树今年没有结果。
枝条疏疏落落。
覆满了雪。
他看着那树。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想起女儿小时候。
想起她在树下玩泥巴。
想起她蹲在地头,捻着土说“能种”。
他咧嘴笑了。
——
午时。
一家人围坐一桌。
刘氏炖了鸡。
苏大石开了坛酒。
承珵和承琅吃得满脸米粒。
刘氏笑他们。
笑着笑着,忽然不笑了。
她望着上首那把空椅子。
那把椅子。
从前坐过一个人。
须发尽白。
眉骨带疤。
他坐在这里,说:
“寡人这辈子,没有家。”
“可每次来青河村,都觉得回家了。”
刘氏别过脸。
拿围裙擦眼角。
承珵看见了。
他放下筷子。
走到刘氏身边。
“曾祖母。”
刘氏抬头。
承珵看着她。
“你是不是想太祖父了?”
刘氏的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抱住承珵。
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承珵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像她从前拍他那样。
“太祖父在呢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爹说,他在那片坡上。”
“种甜瓜呢。”
——
午后。
雪停了。
承渊带着承珵和承琅,去了村东那片缓坡。
坡上立着一座无字碑。
碑边有一棵甜瓜藤。
枯黄的藤蔓上,挂着几片叶。
承珵蹲在碑前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种子。
那是来之前,曾祖母塞给他的。
“这是太祖父最爱吃的甜瓜种子。”
刘氏说。
“你去替他种上。”
承珵用小手指刨开雪。
刨开冻土。
挖了一个小小的坑。
他把种子放进去。
覆土。
压实。
他做得很认真。
做完后,他抬起头。
望着那座无字碑。
“太祖父。”
他声气地开口。
“我给你种了甜瓜。”
“明年就会结果了。”
“到时候,我再来给你摘。”
承琅在旁边学舌:
“摘……摘……”
他还不怎么会说话。
但他学着哥哥的样子,也对着那座碑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承渊站在一旁。
看着两个儿子。
看着那座碑。
看着碑边那棵老甜瓜藤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。
想起自己跪在这里,种下第一颗种子。
想起自己说:
“祖父,帅帐门口的甜瓜,今年没人种了。”
“我给你种一颗。”
“就在这儿。”
“你抬眼就能看见。”
他弯起唇角。
——
风吹过坡地。
拂动两个孩子的衣角。
承珵站起来。
他牵着承琅的手。
承琅走得不稳,跌跌撞撞。
可他紧紧攥着哥哥的手。
不肯松开。
承珵低头看他。
“走慢点。”
承琅点头。
“嗯。”
承珵牵着弟弟。
一步一步。
走下山坡。
走到坡下。
萧珩和苏清鸢站在那里。
刘氏和苏大石坐在马车上。
等着他们。
承珵抬起头。
望着祖父。
“祖父,种好了。”
萧珩点点头。
承珵又转过头。
望着那座无字碑。
他忽然说:
“太祖父一个人在那儿。”
“会不会冷?”
萧珩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孙子。
承珵认真道:
“明年我来陪他。”
“坐一会儿再走。”
萧珩弯下腰。
与承珵平视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明年,祖父陪你一起来。”
——
黄昏。
一家人策马回村。
承珵和承琅挤在一匹马上。
承渊牵着缰绳。
萧珩和苏清鸢并骑在后。
刘氏和苏大石坐在马车里。
夕阳把整片土豆地染成金红色。
花浪层层叠叠。
涌向远方。
涌向那座无字碑。
涌向那棵甜瓜藤。
涌向——
那个守了这片土地一百年的人。
承珵忽然回头。
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缓坡。
望着那座小小的碑。
他轻声说:
“太祖父。”
“明年见。”
风吹过。
甜瓜藤的枯叶轻轻颤动。
像在回应。
——
夜里。
承珵躺在炕上。
承琅已经睡着了。
他侧过身。
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枚玉佩。
羊脂白玉。
云雷纹。
底款一个字:
“萧”。
这是临睡前,父亲放在他枕边的。
父亲说:
“这是太祖父戴了五十五年的玉佩。”
“祖父戴了十六年。”
“我戴了十六年。”
“现在,传给你。”
承珵低头。
看着那温润的玉色。
他把玉佩攥在掌心。
攥得很紧。
他轻声说:
“太祖父。”
“我会戴一辈子的。”
窗外。
月光落在那片土豆地上。
落在那座无字碑上。
落在碑边那棵甜瓜藤上。
藤上,新芽已经冒出来了。
嫩绿的。
小小的。
在月光下轻轻颤动。
——
建元六十年。
承珵四十岁。
他守边关。
像太高祖父一样。
像祖父一样。
像父亲一样。
这一年腊月。
他带着十岁的儿子。
回到青河村。
他蹲在那座无字碑前。
碑边那棵甜瓜藤。
年年开花。
年年结果。
一百年了。
他对儿子说:
“这是太高祖父种的甜瓜。”
“很甜。”
儿子问:
“太高祖父去哪儿了?”
承珵望着碑。
望着碑前那枝新放的土豆花。
他弯起唇角。
“太高祖父啊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在这儿呢。”
“他一直都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