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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黎明前的黑暗最浓稠时,沈墨醒了。他其实没怎么睡——整夜保持着半睡半醒的警觉,意识在图书馆的书架间游走。《古典侦察与反侦察技术》《野外痕迹消除》《简易预警系统设计》……书页在思维中翻动,与现实中的危机一一对应。

山脊上那只“眼睛”还在。

这是直觉,也是基于证据的推理。昨天赵猎户捡到的官服布料、沟口外刻意掩饰的军靴印迹、还有两天前望远镜那一下反光——所有碎片拼凑出的画面,让沈墨确信他们正被某种力量监视着。

不是流匪,不是普通官军。流匪没这个耐心,官军没这么隐蔽。

他坐起身,岩洞里鼾声轻微。徐元亮蜷在火堆旁,怀里还抱着那块记满笔记的岩板。陈五靠在洞口内侧,眼睛闭着,但右手始终按在腰间——那里别着把从坞堡捡来的破柴刀,刀柄被磨得发亮。

沈墨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,拨开刺藤。外面天色还是墨黑,只有东方天际一条极细的鱼肚白。沟谷寂静得反常——没有虫鸣,没有夜鸟扑翅,连风声都刻意压低了似的。

这种寂静,他在野外考察时见过。大型捕食者靠近时,小动物会集体噤声。

“先生。”

陈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沈墨回头,看见疤脸汉子已经睁开眼,正用眼神询问。

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沈墨用唇语问。

陈五摇头,但手指了指耳朵,又指了指地面——他在说,不是用耳朵听,是用身体感觉到的震动。

边军老兵的经验。沈墨点头,缓缓抽出柴刀。刀身锈迹斑斑,但刃口昨晚被陈五用石块磨过,在微光下泛着冷色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鱼肚白逐渐扩散,沟谷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。就在第一缕天光即将划破夜幕时——

“咻——”

破空声。

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,在寂静中像惊雷。

沈墨和陈五同时扑向洞口两侧。外面传来短促的惨叫,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、金属碰撞声、压抑的呼喝。

“点火把!”沈墨低喝。

内洞瞬间动。徐元亮第一个跳起来,抓起燃烧的松枝就往外冲,被沈墨一把拽住:“待在里面!”

陈五已经拨开刺藤冲了出去。沈墨紧随其后。

沟谷入口处,三个黑影正在地上翻滚。不,是两个黑影在挣扎,第三个……第三个一动不动,前着一支箭——赵猎户的箭。

“赵叔!”陈五扑过去。

赵猎户从崖壁上一处隐蔽的石缝里探出头,手里弓弦还在颤:“还有一个跑了!往北边窄口方向!”

沈墨冲到那两个还在挣扎的黑影旁。都是黑衣,蒙面,手里握着短刀。其中一人腿上中箭,另一人……沈墨瞳孔一缩——那人脖子上有道细长的伤口,血正汩汩往外涌。

不是赵猎户的箭伤。是刀伤。

“他们自己人灭口。”陈五蹲下检查伤口,声音冰冷,“下手真狠,一刀割喉。”

中箭的那个黑衣人还在呻吟。陈五扯下他面罩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脸色惨白,额头全是冷汗。
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沈墨问。

年轻人咬紧牙关,不吭声。

陈五一拳砸在他腿上的箭伤处。年轻人惨叫出声,但随即又死死咬住嘴唇,血从嘴角渗出来。

“东厂的?”沈墨盯着他眼睛,“还是锦衣卫的?”

年轻人眼神微动。

“那就是东厂。”沈墨站起身,“来抓我的?为什么?”

“你……你身上有秘密……”年轻人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公公……公公说……值一个千户……”

“来了多少人?”

“三……三个探路的……后面……后面还有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年轻人突然瞪大眼睛,身体剧烈抽搐,口吐白沫。

“毒!”陈五猛地后退。

沈墨俯身查看。年轻人嘴唇发紫,瞳孔散大——服毒自尽,很可能是牙齿里藏的毒囊。

“够狠。”陈五啐了一口。

赵猎户从崖壁上爬下来,脸色也不好看:“我守了一夜,天亮前才看见他们摸进来。三个人,身手都不错,要不是踩中了我设的绊索……”

他指了指地上几几乎看不见的藤蔓。沈墨这才注意到,沟口地面上布设了简易的预警系统——藤蔓连着悬空的竹筒,一旦被触发,竹筒落地发出声响,同时提醒守夜人。

“赵叔有心了。”沈墨说。

“在山上打猎,不设陷阱早被熊瞎子吃了。”赵猎户走到那个被割喉的尸体旁,蹲下翻找。从尸体怀里摸出几样东西:火折子、半块硬饼、一小包盐,还有——一块木牌。

木牌半个巴掌大,质地坚硬,像是枣木。正面刻着字:“东缉事厂,丁字房,七号”。背面是个简单的图案:一个圆圈,里面三条波浪线。

“东厂番子。”陈五接过木牌,脸色凝重,“还是丁字房的……那是东厂最神秘的部门,听说专办‘邪祟异端’的案子。”

沈墨盯着那个图案。圆圈,三条波浪线……像水纹,又像某种简化的符号。

“另外那个跑了的,应该是回去报信了。”赵猎户望向北边窄口方向,“最多两个时辰,大队人马就会到。”

岩洞里所有人都出来了,围着三具尸体,脸色发白。阿竹的母亲捂着儿子的眼睛,自己却忍不住发抖。

“先生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徐元亮声音发颤,但握着木棍的手很稳。

沈墨环视众人。三十四张脸,有恐惧,有茫然,但也有越来越多的……某种坚硬的东西。两天时间,从一群濒死的难民,到会搭桥、会建墙、会设陷阱的队伍。现在,他们要面对真正的战斗了。

“先把尸体处理掉。”沈墨说,“埋在沟底,埋深点。血迹用土盖住。”

陈五带人拖走尸体。沈墨则开始快速布置:

“徐元亮,你带所有人回岩洞,把能带的东西收拾好,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。”

“赵叔,你上崖顶,盯着北边窄口和东边山脊两个方向。用这个——”沈墨从怀里掏出两草茎,快速教他跳眼法测距的基本原理,“看到人影就估算距离,然后下来报信。”

“陈五,处理完尸体后,带人在沟口布置陷阱。不要伤性的,要拖延时间的——绊索、陷坑、落石机关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有人小声说,“我们能打过官军吗?”

“打不过。”沈墨实话实说,“一百全甲官兵,我们三十四个拿竹矛的,正面交锋一刻钟都撑不住。”

人群动。

“所以不正面打。”沈墨继续说,“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们进沟之后,付出代价,然后……谈条件。”

“谈条件?”陈五皱眉,“跟东厂番子谈条件?”

“他们不是来剿匪的。”沈墨指着那块木牌,“东厂丁字房,专办‘邪祟异端’。我昨天搭桥、今天建墙、教你们的知识——在他们眼里,这些都是‘异端’。而‘异端’的价值,不在于死,而在于……弄清楚来历。”

他顿了顿,看众人似懂非懂,换了个说法:“如果我只是个普通流民头目,他们会直接冲进来人抓人。但如果我是个‘身怀异术’的‘异端’,他们反而会谨慎,会想活捉,会想知道我这些东西从哪来的。”

徐元亮眼睛亮了:“所以先生要……展示更多‘异术’?”

“对。”沈墨点头,“但不是为了炫耀。是为了增加谈判筹码——让他们觉得,活捉我、研究我的价值,大于强攻的风险。”

他看向沟谷两侧近乎垂直的崖壁:“这条沟易守难攻,但也不是不能攻。如果对方不惜代价,用人命填,总能进来。所以我们要做的,是在他们付出一定代价后,给出一个台阶——一个让他们觉得‘暂时围而不攻,等我请示上级’更划算的台阶。”

陈五想了想,点头:“有道理。边军剿匪也这样,如果硬攻伤亡太大,就会改成围困,或者招安。”

“好了,行动。”沈墨拍拍手,“我们有两个时辰。这两个时辰里,我要教你们第三课——‘不对称作战’的基础。”

众人散开。沈墨带着徐元亮和陈五,开始在沟口实地布置。

“不对称作战,简单说就是用我们的长处,打对方的短处。”沈墨一边在泥地上画示意图,一边解释,“对方的长处是兵力、装备、训练。我们的长处是什么?”

徐元亮迟疑:“是……先生的知识?”

“对,但知识要转化为具体优势。”沈墨指着沟谷地形,“第一,地利。这条沟他们不熟,我们熟。第二,他们目标明确——要活捉我,就不能用火烧、用炮轰,这限制了他们的手段。第三……”

他捡起一块石头,从崖壁半腰扔下去。石头在空中划出弧线,砸在沟底,发出闷响。

“重力。”沈墨说,“这是最公平的力量。他们往上攻,要克服重力。我们从上往下,重力帮我们。”

陈五眼睛亮了:“落石!我们可以准备很多石块,等他们进到沟里狭窄处,从崖顶往下砸!”

“不止。”沈墨又指向沟谷中段一处特别狭窄的地方,“那里宽不到一丈,两侧崖壁高二十丈。如果在崖顶准备大量碎石,等他们通过时推下去……”

“那就是条死路!”陈五兴奋起来,“我在边军时见过,山道伏击就用这招,比弓箭好使!”

“但需要精确计算时间。”沈墨转向徐元亮,“这就是你的任务——我需要你算出来,从北边窄口到那个狭窄处,以行军速度需要走多久。然后,我们需要一个信号系统,确保他们进入死亡区时,崖顶的人能同时推下石块。”

徐元亮用力点头,捡起木炭就在岩板上演算。

沈墨继续布置:“除了落石,还要有地面陷阱。陈五,你知道绊马索怎么设吧?”

“知道!用藤蔓,离地一尺高,两头固定在石头或者树上。人跑起来一绊一个准!”

“好。在沟谷前半段,每十步设一道绊索,不要连续,要错开。让他们每走一段就中招,既拖延时间,又打击士气。”

“还有陷坑。”沈墨指着几处松软的地面,“挖一尺深,里面削尖的竹签,上面用树枝和落叶伪装。不需要致命,只要让几个人踩进去受伤,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就会大减。”

陈五越听越兴奋:“这些手段,边军剿匪时都用过,但没先生想得这么……这么系统。”

“因为我们要的不是伤,是制造麻烦。”沈墨说,“每多一个伤员,他们就要分出两个人照顾。每多一道障碍,他们的队形就会混乱。等他们终于推进到岩洞前时,应该已经疲惫不堪、士气低落,这时候再看到我们准备的‘惊喜’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岩洞方向:“徐元亮,算得怎么样了?”

书生抬起头,脸上沾着炭灰:“从窄口到狭窄处,约三百步。普通人快步走要……要一百息(约两分钟)。但如果穿着全甲,还要提防陷阱,速度会慢一半以上。学生估计,至少两百息。”

“好。”沈墨点头,“那我们的信号系统,就要能在这两百息内,把消息从窄口传到崖顶。”

他看向赵猎户:“赵叔,您打猎时,怎么远距离传递消息?”

赵猎户想了想:“用哨子。不同声调代表不同意思。但距离远了听不清。”

“那如果……用镜子反光呢?”沈墨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磨得发亮的铜片——那是从坞堡捡来的,“太阳升起后,用这个向崖顶打信号。长闪代表发现敌人,短闪代表敌人进入预定区域。”

赵猎户接过铜片,对着逐渐亮起的天光试了试。一道刺眼的反光在崖壁上划过。

“可行!”他兴奋道。

“好,信号系统解决。”沈墨继续,“现在说最后的‘惊喜’。”

他带众人回到岩洞前,指着那道才建好的桁架墙:“这墙能防烟隔音,但如果……我们在墙后面准备大量湿柴,等他们靠近时点燃呢?”

陈五一怔:“湿柴烧起来烟大……”

“对。”沈墨点头,“大量浓烟,顺着沟谷的风向,会往北吹——正好是他们的来路。浓烟会遮蔽视线,呛人,更重要的是……会造成恐慌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人在陌生环境遭遇突发状况,第一反应是自保。如果浓烟中传来同伴的惨叫,听到‘有毒烟’的呼喊,哪怕军官弹压,队形也会乱。”

徐元亮倒吸一口凉气:“先生这……这是攻心之计。”

“不对称作战,心理战和物理战同样重要。”沈墨说,“现在,我们有一个半时辰。分头准备——”

“陈五带十人,去收集石块,越大越好,堆在崖顶狭窄处两侧。”

“赵叔带五人,布置绊索和陷坑。”

“徐元亮带剩下的人,收集湿柴、枯叶,堆在岩洞外,但要隐蔽。”

“我去准备最后的……谈判筹码。”

众人应声散开。沈墨独自走回岩洞,在火堆旁坐下,闭上眼睛。

意识沉入图书馆。

《基础化学》《简易燃烧装置》《心理学与谈判技巧》《明末东厂组织架构》……

他需要找到那个平衡点——展示足够的“异术”让东厂忌惮,但又不能太过火导致对方不计代价强攻。同时,还要为可能的谈判准备条件。

时间流逝。外面传来搬运石块的号子声、挖坑的铲土声、砍柴的劈砍声。

沈墨睁开眼,从火堆里抽出一烧焦的木炭。在平整的岩板上,他开始画图。

不是设计图,而是……一张地图。

大明疆域图。从辽东到云南,从嘉峪关到海岸线。山川、河流、主要城池、边防重镇。凭借历史教授的记忆,他尽可能准确地还原出崇祯二年的版图。

然后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:

辽东,沈阳——后金都城,皇太极刚登基一年。

蓟镇,喜峰口——历史上己巳之变的突破口,时间就在这个月。

陕西,延安——高迎祥、李自成等流寇已开始聚集。

江南,苏州——财赋重地,但东林党与阉党余孽斗争正酣。

他画得很慢,很仔细。这不是给东厂番子看的,是给自己理清思路的。穿越以来第一次,他真正开始思考:在这个即将天崩地裂的时代,三十四个人,能做什么?该做什么?

“先生。”

徐元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书生抱着一捆湿柴进来,看见岩板上的地图,愣住了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大明。”沈墨说,“我们的国家。”

徐元亮蹲下身,手指颤抖着划过地图上的线条:“如此详尽……先生从何得知?”

“书上看来的。”沈墨简单带过,指着地图上几个标记,“你看,这里,辽东。建州女真已建国称帝,明年就会正式改国号为‘清’。这里,陕西。连年大旱,饥民百万,流寇已成燎原之势。这里,江南。富庶之地,但党争不休,士大夫醉生梦死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徐元亮:“这个国家,就像一间即将倒塌的屋子。而我们,是躲在屋子角落里的几只蚂蚁。”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徐元亮声音发。

“蚂蚁有两种选择。”沈墨说,“要么在屋子倒塌时被埋,要么……在倒塌之前,找到一条生路,爬到屋子外面去。”

“外面是哪里?”
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地图边缘,那片空白处——大洋,以及大洋彼岸。

“先生!”赵猎户冲进岩洞,气喘吁吁,“来了!从北边窄口,大约……大约一百人,全甲,有弓弩!”

沈墨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炭灰。

“按计划准备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,“徐元亮,记住——无论发生什么,保护好妇孺。陈五,崖顶落石听我哨声为号。赵叔,你跟我来,我们要去‘迎接’客人了。”

岩洞外,天色大亮。晨雾已经散去,野人沟在阳光下显露出它险峻的真容。

沈墨走到沟口,抬头望向东方山脊。

那只“眼睛”,今天应该会亲自下场了吧。

他握紧手中的柴刀,刀柄被汗水浸湿。

两个世界的碰撞,要开始了。

第三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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