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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晨雾浓得化不开,像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裹着山林。沈墨在天亮前最暗的时刻就醒了——他其实没怎么睡,整夜保持着半睡半醒的警觉。望远镜那点反光像刺,扎在意识深处。

“先生。”

徐元亮压低的声音从左侧传来。书生眼下一片青黑,显然也没睡踏实。“学生守后半夜时,听到东面有动静……像是马蹄,但很远。”

沈墨竖起食指贴唇,指了指雾气弥漫的林子。

两人静听。起初只有晨风穿针叶的沙沙声,远处溪流潺潺。但渐渐混进不和谐的节奏——金属碰撞的轻微叮当,靴子踩碎枯枝的脆响。

很多靴子。

陈五几乎同时睁眼。前边军士兵的警觉刻进骨子里,他像猎犬般竖起耳朵,右手悄无声息摸向身边削尖的木棍。

“东南方向。”陈五用口型说,“至少……十人以上。有甲。”

有甲就不是流匪。流匪能有把刀就不错了,甲胄是严格管制的军械。

“叫醒所有人。”沈墨低声下令,“不要出声,收拾东西,往西北撤。阿竹,带你娘跟陈五。徐元亮,清点人数,一个不能少。”

命令被悄无声息传递。三十几人在雾气中像群沉默的鬼魂,卷起破烂铺盖,踩灭还有余温的火堆灰烬,迅速没入更深林子。

沈墨留在最后。他蹲下身检查过夜痕迹——压平的草叶、火堆余烬、几枚来不及捡的沙棘果核。从怀里摸出那把生锈柴刀,将火堆灰烬彻底拨散,又从旁边拔几丛草,粗略覆盖压痕上。

粗糙伪装,总比没有好。

做完这些,他快步跟上队伍。

晨雾成了最好掩护,也让行进困难。林子里能见度不足二十步,稍不留神就会跟丢。沈墨不得不让每个人拉着前一个人衣角,组成蜿蜒人链。

“停。”

走在最前的陈五忽然举拳。整个人链骤停。

前方雾气中,隐约出现山路轮廓——被人踩出的小径,从东南向西北延伸。路上有新近马蹄印,还有车辙。

“官道支线。”陈五蹲下查看车辙深度,“载货车,不会轻。应该是往北边卫所运粮草的。”

沈墨脑中地图展开。崇祯二年,山西北部主要防线在大同、宣府一带。如果这是运粮道,说明附近有驻军。而驻军就意味着……

“望远镜。”他喃喃。

“什么?”徐元亮没听清。

“昨天在坞堡后山观察我们的,很可能是官军夜不收。”沈墨语速加快,“他们看到我们架桥,看到三十几个青壮——在官府眼里,这就是‘流民’,是潜在乱源。”

陈五脸色变了:“先生在说,他们在追我们?”

“不确定。但如果真是夜不收,他们一定会把发现可疑人群的消息报上去。而官军最近……”沈墨回忆历史节点,“建虏可能入寇,各卫所都在清剿辖区‘匪患’,宁可错。”

不用再说。所有人都明白潜台词:在明末边镇,三十几个来历不明的青壮难民,最好结局是被抓充军当炮灰,最坏结局是直接以“流贼”论处,斩首邀功。

“走小路。”沈墨果断道,“离开这条粮道,往山里钻。”

队伍再次移动。这次更快,更沉默。连最年幼的阿竹都咬着嘴唇,不敢出一点声。

他们离开粮道,钻进混交林。这里树更密,藤蔓纠缠,几乎没有路。陈五用柴刀在前面劈砍荆棘开路,后面人手脚并用爬过倒木、钻过树洞。

一个时辰后,雾气开始消散。阳光像破碎金子,从树冠缝隙洒下。

沈墨喊停。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对徐元亮说。

书生踉跄从队尾走到队首,嘴唇无声数着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三十四。都在。”

三十四人。比昨天多了一个——昨夜有个躲在附近山洞里的独身猎户,看到他们的火光,天亮前主动加入。猎户姓赵,四十来岁,沉默寡言,但背着一把保养不错的猎弓,箭囊里还有十二支箭。

这可能是他们目前最宝贵的资产。

“赵叔。”沈墨走到猎户面前,“这附近地形您熟吗?”

赵猎户抬头,露出被山风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。他点头,从怀里摸出块烤的饼子,掰了一半递给沈墨:“吃。”

沈墨接过,没客气。饼子硬得像石头,但能补充体力。

“这地方,”赵猎户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,“往北三十里是王家庄,有巡检司,驻着二十来个弓兵。往西是黑虎岭,听说有伙山贼,但年初被官军剿过,应该散了。往东……往东是回头路。”

“往南呢?”

“南边是野人沟。”赵猎户顿了顿,“深,险,野兽多。但官军很少进去,那沟邪性,容易迷路。”

邪性,通常意味着地形复杂。地形复杂,对逃亡者是好事。

“沟里有水吗?”

“有。山泉,但不大。”

“能住人吗?”

赵猎户想了想:“沟底有处岩洞,我早年打猎避雨用过。能容……二三十人吧,挤挤的话。”

沈墨看向众人。三十四张疲惫、惊恐、茫然的脸。他们需要休息,需要食物,需要一个暂时安全的落脚点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需要时间。

时间把这些人从一群乌合之众,变成真正能活下去的队伍。

“去野人沟。”他说。

野人沟的得名,或许源于它的地貌。

一条被流水千万年切割出的深切沟谷,两侧崖壁近乎垂直,高逾二十丈。谷底宽窄不一,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,最宽处也不过十丈。茂密藤萝从崖顶垂挂下来,像绿色瀑布,遮住大半天空。

赵猎户说的岩洞在沟谷中段。洞口被丛茂密刺藤遮蔽,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。拨开刺藤进去,里面是葫芦形空间——外洞较小,约三丈见方,内洞却大了许多,有溪流从岩缝渗出,在洞底形成浅潭,潭水清澈见底。

“天赐之地。”徐元亮举着火把(用松枝临时做的)照看洞壁,声音在洞里回荡,“易守难攻,有水,有隐蔽……”

“也有问题。”沈墨打断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第一,空气流通。”沈墨走到洞口,“这洞只有一个出入口,如果我们在洞里生火,烟会积在里面,呛死人。第二,采光。白天都需要火把,长期住会损害视力。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”

他弯腰从潭边捡起石头,扔进潭里。

咚。

回音在洞中持续三四秒才消失。

“声学结构。”沈墨环视洞壁,“这洞的形状和材质,会让声音放大、延长。在里面说话,外面可能听不见,但只要有一点大动静——比如打铁、砍木头——声音会沿着岩壁传导出去,在沟谷里形成回响。”

陈五皱眉:“那怎么办?不能住?”

“能住。但要改造。”沈墨开始在脑中设计,“我们需要做一个隔断。用树枝、泥土和藤蔓,在外洞和内洞之间做一道墙,墙上留个门。这样内洞生火做饭,烟可以从内洞顶部那个岩缝慢慢散出去,不会充斥整个空间。外洞作为‘门厅’,可以堆放杂物,也起到声音缓冲作用。”

“可是……没有工具。”有人小声道。

沈墨笑了。他看向徐元亮:“还记得昨天我教你的第一课吗?”

徐元亮一愣:“三角形最稳固?”

“那是结论。现在,我教你第二课。”沈墨从火堆里抽出燃烧的树枝,在地上画起来,“这门学问,叫‘材料力学’。简单说,就是研究东西为什么会坏,以及怎么让它不坏。”

所有人都围过来。连赵猎户都放下弓箭,蹲在人群外围。

“我们要做一道墙。墙要立得住,需要什么?”沈墨问。

“要……要结实?”阿竹小声说。

“对。但怎么才算结实?”沈墨用树枝点地,“墙立着,会受到几个方向的力:向下的重力,向侧面的风压,还有如果有人推它,向前的推力。”

他在土上画简化墙的剖面:“重力好办,只要地基扎实,墙自己别太重就行。风压和推力就比较麻烦——它们会让墙‘弯折’,像这样。”

树枝画出道弧线,代表墙被吹弯。

“那怎么办?”徐元亮已进入状态,眼睛发亮。

“两种方法。一是增加墙的厚度,让它更粗壮,不容易弯。但这需要更多材料,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和人力。”沈墨顿了顿,“二是改变结构。比如——”

他在墙的侧面画几斜线:“加支撑。这些斜撑和墙本身,会形成什么形状?”

“三角形!”阿竹抢答。

“没错。多个三角形组成的结构,叫‘桁架’。它的妙处在于,力会沿着三角形边传递,而不会让结构发生大的形变。”沈墨扔掉树枝,“所以,我们要做的墙,不是一堵实心土墙,而是木制桁架,然后在桁架空隙里填上泥土、碎石和草叶。这样既轻便,又坚固。”

陈五若有所思:“有点像……边军的寨墙?”

“原理相通。但边军的寨墙是为了防箭防冲撞,我们这堵墙只需要隔音隔烟,所以可以做得更简单。”沈墨起身,“现在,分工。”

命令迅速下达:

陈五带十个力气最大的,去砍伐合适的树木——要直、要韧,榆木最好,没有就用松木。

赵猎户带几个眼神好的,去采集藤蔓,要老藤,柔韧性强的。

妇孺老人负责收集草、落叶和合适的泥土。

徐元亮跟着沈墨,做现场设计和计算。

“先生,学生需要做什么?”徐元亮握着一烧黑的木棍当笔,跃跃欲试。

“测量。”沈墨从怀里摸出那两草茎——昨天用过的,“洞口宽九尺,高七尺。我们要做的墙,宽度就是九尺,高度六尺半——上面留半尺空隙通风。现在,我需要你算出一个桁架结构需要的所有木料尺寸。”

他在平整泥地上画草图:

一个长方形,代表墙的框架。在长方形内部,画上交叉的斜线,将整个矩形分割成十几个大小不一的三角形。

“这是设计图。”沈墨指着那些线条,“竖杆五,每长度六尺半。横杆四,每长度九尺。斜杆……我看看,需要八,但长度不一。最短的在这里——”他点向角落小三角形,“边长约三尺。最长的对角线,从左上角到右下角,这个要算。”

徐元亮盯着那个大三角形,眉头紧锁:“长方形宽九尺,高六尺半,对角线的话……勾股定理,弦长=√(9²+6.5²)=√(81+42.25)=√123.25≈……”

他捡起块石子在地上演算。沈墨没催他,看着这个年轻书生趴在地上,用最原始的笔算,挑战对现代初中生都嫌简单的题目。

半盏茶后,徐元亮抬头,脸上有汗,但眼睛亮得惊人:“约……约十一尺一寸!”

“很好。”沈墨点头,“现在,你负责把每杆件的长度标在图上,然后去监督砍树的组,告诉他们每料要砍多长、砍多少。记住,要留出榫头长度——每端多留三寸。”

“榫头?”

“就是木头接头的部分。”沈墨随手捡起两小树枝,比划着,“一木头末端削细,进另一木头凿出的洞里,这叫榫卯。比单纯捆扎更牢固。但我们现在没有凿子,所以用简化版——把接头处削成斜面,然后用藤蔓和木钉固定。”

徐元亮像块海绵,疯狂吸收这些前所未闻的知识。他抱着那块画满图的泥板(小心翼翼用树叶盖住,防止被踩坏),冲向正在砍树的陈五那组。

沈墨则开始处理另一个问题:食物。

三十四张嘴,每天至少需要三十斤粮食。而现在他们只有昨天捡的沙棘果、几个老人在路上挖的野菜,以及赵猎户贡献的两块硬饼子。

“先生。”阿竹的母亲——大家叫她周婶——走过来,手里捧着个破布包,“这是我藏的……一点小米,就两把。本来想留着阿竹实在撑不住时……”

布包打开,里面是金黄的小米,顶多三四两。

沈墨看着那点粮食,再看看周围一张张饥饿的脸。

“周婶,这米你收好。”他把布包推回去,“今天,我们吃别的。”

他走向洞外。沟谷里植被茂密,正值深秋,很多植物已经结果。沈墨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、不熟悉的植物。

“赵叔。”他叫来猎户,“这附近,有没有一种草,叶子像手掌,开小黄花,结的籽是黑色的,一簇一簇?”

赵猎户想了想:“有。沟西边那片坡上多的是。我们叫它‘猪草’,猪爱吃,人吃了胀气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沈墨眼睛一亮,“带我去。”

所谓的“猪草”,其实是荞麦的野生近亲。沈墨跟着赵猎户走到西坡,果然看见一大片半人高的植物,顶端结着黑色的形小籽实。

他摘了一簇,搓开外壳,露出里面白色的胚。放进嘴里嚼了嚼——微苦,但淀粉味很浓。

“这能吃?”赵猎户怀疑。

“能。但要处理。”沈墨开始采集,“它的籽实含有单宁,直接吃会涩口,还可能引起轻微中毒。需要脱壳、浸泡,然后煮熟或者烤熟。”

他一边采,一边给围过来的几个人讲解:“野生荞麦营养价值很高,蛋白质、维生素B族含量都不错。而且它生长周期短,耐贫瘠,如果能找到更多,我们可以尝试收集种子,明年开春种下去。”

“先生还懂农事?”一个老农惊讶道。

“略懂。”沈墨没多说。他脑海中,《中国野生可食用植物图鉴》的页面在翻动,“除了这个,大家注意找以下几种:马齿苋——叶子肥厚多汁,贴地长;蒲公英——叶子有锯齿,开黄花;还有蕨菜,刚长出来的嫩芽可以吃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有几点必须记住:第一,所有野菜采集后,必须让我或者赵叔先看过。第二,颜色特别鲜艳的蘑菇、浆果,一律不要碰。第三,不确定的,宁可扔掉。”

“为啥?”有人问。

“因为有些植物有毒。”沈墨摘下一片常见的草叶,“比如这个,叫苍耳,嫩叶像野菜,但全株有毒,吃了会呕吐、痉挛。还有那种——”他指向远处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,“毒芹,毒性极强,半两就能要人命。”

众人悚然。在这饥荒年代,饿极了的人看见绿色就往嘴里塞,不知多少人这样不明不白死。

“先生怎么认得这些?”徐元亮不知何时也过来了,手里还抱着他的泥板。

“书上看来的。”沈墨简单带过,“好了,分头行动。妇女孩子采野菜,青壮继续砍树建墙。赵叔,麻烦您去探探路,看看这沟谷还有没有其他出口,顺便……如果有野兔、山鸡,最好。”

赵猎户点头,取下猎弓,悄无声息消失在林子里。

午后,阳光勉强照进沟底。

外洞口的空地上,材料堆积起来。三十几粗细不一的木料,一大堆柔韧的老藤,还有用破衣服兜着的泥土、碎石和草。

沈墨开始现场教学。

“现在,我教你们怎么不用钉子,把木头固定在一起。”

他选了两木料,一做立柱,一做横梁。在横梁末端,他用柴刀小心地削出一个斜面。

“这叫‘斜接’。两个斜面贴合,接触面积比平口对接大得多,摩擦力也大。”他将横梁斜面对准立柱侧面,然后用藤蔓开始缠绕。

缠绕有技巧。不是简单绕圈,而是每绕两三圈就打一个特殊的结——沈墨称之为“绞索结”,绳结会越拉越紧,不会松脱。

“光靠藤蔓还不够。”沈墨又从地上捡起几削尖的短木棍,“这些是‘木钉’。在两木头接合的部位,用石头敲出个小孔——不用太深,半寸就行。然后把木钉钉进去,像这样。”

咚、咚、咚。

柴刀背当锤子,将木钉敲入孔中。木钉挤压周围的木材,形成强大的静摩擦力,将两木头死死锁在一起。

“看明白了吗?”沈墨抬头,“现在,五人一组,按照徐元亮标好的尺寸,开始组装桁架。记住,每个接头都要检查,藤蔓要缠紧,木钉要钉牢。这堵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安全住下去。”

众人应声,开始动手。

起初是笨拙的。有人削的斜面不平,接合后缝隙太大;有人缠藤蔓时顺序错了,绳结松脱;有人钉木钉时用力过猛,把木头敲裂了。

沈墨和徐元亮穿梭在各个小组之间,手把手纠正。

“斜面要再削平一点……对,就这样。”

“藤蔓从这里穿过去,绕回来,对,打结。”

“木钉别钉在同一个纹理方向上,容易劈开木头。”

渐渐地,生涩变成熟练。人类的学习能力在生存压力下被激发到极致。到太阳偏西时,第一片桁架——墙的左半部分——已经立起来了。

那是一面由三角形构成的网格墙,高六尺半,宽四尺半。木头与木头之间以斜接、藤缠、木钉固定,结构异常稳固。陈五用力推了推,墙身只是微微晃动,没有散架的迹象。

“成了!”有人欢呼。

“还没完。”沈墨说,“现在,往网格里填东西。最底层填碎石,压实,这是基础。中间层填泥土和草的混合物,要一层层夯实。最外层再抹一层细泥,抹平。”

填筑工作开始。妇人孩子用破碗、破罐当工具,搬运碎石泥土。男人们则用粗木棍当夯锤,一层层夯实填料。

与此同时,采野菜的队伍回来了。收获颇丰:三筐野生荞麦籽(脱壳后估计能有五六斤),两筐各种野菜,还有周婶运气好,在岩缝里发现了一窝鸟蛋,整整八个。

赵猎户也回来了,肩上扛着一只肥硕的野兔。

“沟谷往北五里有个窄口,人能过,但马肯定不行。”赵猎户汇报道,“往南是死路,崖太高。另外,我在东边山脊上……看到了这个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。

一小片深蓝色的布,边缘整齐,像是从衣服上割下来的。布料质地细密,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。

“在哪里发现的?”沈墨接过布片。

“东边山脊,离沟口大概一里地。挂在一丛荆棘上,应该是经过时被刮下来的。”赵猎户顿了顿,“布很新,刮下来不超过两天。”

沈墨捏着那片布,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。这种蓝,是靛蓝多次染色的结果,价格不菲。而且布料的织法……

“这是官服布料。”徐元亮凑过来看了一眼,低声道,“学生见过县衙的书吏穿过类似质地,但颜色没这么深。这可能是……更高品级的。”

沈墨心一沉。他看向东边——那个昨天望远镜反光的方向。

“赵叔,你发现布片的地方,视野如何?”

“开阔。能看到整条沟谷的入口,还有我们昨天过来的那片林子。”

瞭望点。

有人在监视这条沟。而且已经监视至少两天了。

“墙要加快。”沈墨转身,声音冷静但语速加快,“今天天黑前必须完成。陈五,安排四个人,两人一组,去沟口和北边窄口放哨,发现任何人靠近,立刻回报,不要硬拼。”

“是!”

“徐元亮,你带人继续填墙。我去处理食物。”

气氛再次紧张起来。那种刚找到落脚点的短暂轻松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危机感。

沈墨走到临时搭建的灶台(几块石头垒成)边。周婶已经生起了火,用的是枯枝和苔藓,烟很小。

“先生,这些……怎么弄?”她指着那堆食材。

“荞麦籽给我。野菜洗净,鸟蛋先留着。”

沈墨将荞麦籽倒进一个破瓦罐(是从岩洞深处找到的,可能是以前猎户遗留的),加水,用手搓洗。黑色的外壳逐渐脱落,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籽实。

反复换水搓洗三次,直到水不再变黑。然后将泡好的荞麦籽倒进另一个罐子,加水,架到火上煮。

“野生荞麦单宁含量高,煮沸后换一次水,去掉涩味。”他一边作一边解释,像是在给周婶上课,也像是在给自己巩固知识,“煮到籽实开裂,变软,就可以了。如果有盐,放一点盐提味。”

可惜他们没有盐。

在等待荞麦煮熟的时间里,沈墨开始处理那只野兔。赵猎户已经剥了皮,内脏去掉。沈墨用削尖的木棍将兔子串起来,架在火上烤。

油脂滴落,发出滋滋的声响,香气弥漫开来。周围响起一片吞口水的声音。

“野菜等荞麦煮好了,放进去一起煮,做成菜粥。”沈墨转动着木棍,让兔子受热均匀,“兔肉烤熟后撕成条,每人分一点。鸟蛋……煮成蛋花汤,给老人和孩子。”

“先生您呢?”周婶问。

“我和大家一样。”

太阳沉到西山时,桁架墙完成了。

那是一面看起来有些怪异的墙:木质的三角形网格里填满了泥土和草,表面抹着不平整的泥灰。但它结实地立在洞口,将内外洞隔开。墙上留了个简单的木栅门,用藤蔓做铰链。

沈墨测试了隔音效果——站在内洞说话,外洞的人要贴得很近才能听清。烟的问题也解决了:在内洞深处生火,烟顺着岩缝缓慢渗出,不会充斥整个空间。

“吃饭。”

简单的两个字,让所有人聚拢过来。

每人分到一碗荞麦野菜粥,粥里飘着零星几点油花(是从烤兔子上刮下来的油脂融进去的)。兔子肉被撕成细条,三十四人,每人只分到指头长的一条。八个鸟蛋打散煮了一大罐汤,老人和孩子能多分半碗。

沉默的进食。每个人都吃得很慢,珍惜每一口。阿竹连碗底都舔得净净。

吃完饭,天完全黑了。沟谷里没有月光,只有岩洞里火堆的微光。

沈墨安排守夜:陈五带两人守前半夜,赵猎户带两人守后半夜。其他人挤在内洞休息——虽然拥挤,但至少暖和。

徐元亮没有睡。他凑到沈墨身边,借着火光,用木炭在一块较平的岩板上写字。

“先生在做什么?”沈墨问。

“学生……想记下今天学到的东西。”徐元亮抬起头,火光在他眼中跳跃,“桁架结构,斜接,木钉固定,野生荞麦的处理方法,还有那些有毒植物的特征……这些都是学问,不能忘。”

沈墨看着他。这个年轻书生的脸上,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。

“你相信知识能救命吗?”沈墨忽然问。

“信。”徐元亮毫不犹豫,“昨天桥,今天墙,还有这顿饭——都是知识的‘理’在救命。”

“那如果我说,知识不仅能救命,还能改变这个世界呢?”

徐元亮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摇头:“学生……想象不出。”

“想象不出是对的。”沈墨望向洞外无边的黑暗,“因为那需要更多的知识,需要成千上万人一起学、一起用。需要把‘万物之理’变成犁,变成纺车,变成炼铁炉,变成能让所有人吃饱穿暖、不受欺负的力量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但那很难。非常难。难到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那天。”

徐元亮沉默了很久。火堆噼啪作响。

“那也要做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总得有人开始做。”

沈墨笑了。他拍了拍书生的肩膀:“睡吧。明天,我教你第三课。”

“什么课?”

“怎么用一木棍和一绳子,测出我们离追兵有多远。”

同一时间,东边山脊。

两个人影趴在岩石后面,身上盖着伪装用的枯草。其中一人举着个黄铜制的单筒望远镜,正对着野人沟的方向。

望远镜是西洋货,镜筒上刻着拉丁文花体字。透过镜片,能看到沟谷入口处那片微弱的火光——在漆黑的夜里,像一粒随时会熄灭的萤火。

“还在里面。”举望远镜的人低声道。他声音尖细,不像寻常男子。

“确定是那群人?”另一个声音粗哑些。

“错不了。三十四人,青壮占一半,有男有女有老有少。昨天在坞堡那边,他们用匪夷所思的法子过了深涧,今天钻进了这野人沟。”尖细声音顿了顿,“关键是那个领头的——看起来二十来岁,像个书生,但懂的东西……邪门。”

“邪门?”

“指挥人搭桥,用的是算学。指挥人建墙,用的是工造之术。还认识野菜,懂医术——今天他们采的那些‘猪草’,一般人不知道能吃,更不知道要处理。”

粗哑声音沉默片刻:“是白莲教的人?还是南边过来的闻香教残党?”

“不像。白莲教装神弄鬼,他讲的是实实在在的‘理’。而且……”尖细声音犹豫了一下,“他教那些人东西,是真教。今天建墙时,他让那个书生给每木头标尺寸,让所有人学怎么捆扎、怎么钉木钉。这不是聚众造反的路数,倒像是……像是在办学堂。”

“办学堂?在这荒山野岭?”

“所以邪门。”
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山风呼啸,卷起枯草。

“公公,咱们还要跟多久?”粗哑声音问,“兵备道刘大人那边催得紧,要咱们三天内回大同禀报建虏动向。为了这群难民耽搁,万一误了军情……”

被称为“公公”的尖细声音冷笑一声:“王百户,你在大同镇当了十年夜不收,见过这样的‘难民’吗?”

“没见过。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公公放下望远镜,黑暗中,他脸上闪过一道冷光——那是火器打磨过的痕迹,“咱家奉的是皇爷的密旨,清查九边一切‘异状’。这伙人,就是异状。尤其是那个领头的……咱家总觉得,他身上有大文章。”

王百户不说话了。他知道眼前这位“公公”的身份——东厂的番子,而且还是能在御前挂名的小档头。这样的人出现在边镇,本身就意味着不寻常。

“那……明天怎么办?进沟抓人?”

“不急。”公公眯起眼,“再观察两天。咱家倒要看看,他们能在沟里弄出什么名堂。另外,你明天一早回大同,把这边的情况报给刘兵备,让他调一队人过来,要可靠的,嘴严的。”

“调多少人?”

“五十……不,一百。要全甲,带弓弩。”公公顿了顿,“记住,要活的。尤其是那个领头的,必须活捉。”

“要是反抗……”

“那就除了领头的,其他死活不论。”公公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血腥味,“但有一点:不准放火,不准用炮。这沟里的东西——尤其是他们搭的那桥、建的那墙——咱家要原封不动地带回去,给皇爷看。”

王百户心中一凛。他隐约感觉到,这伙难民牵扯的,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。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“去吧。天亮前出山。”

王百户悄无声息地退下,消失在黑暗里。

公公重新举起望远镜。镜头里,沟谷那点火光依然微弱地亮着。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。

“沈墨……是这个名字吧?有意思。咱家倒要看看,你这一肚子‘邪门’学问,是从哪来的。”

夜更深了。

野人沟岩洞里,沈墨忽然从浅睡中惊醒。

他做了个梦。梦里,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,那些眼睛没有恶意,只有冰冷的好奇,像是在观察笼子里的动物。

他坐起身,心跳如鼓。

火堆即将熄灭,余烬发出暗红的光。洞外,守夜的赵猎户靠在墙边,抱着弓,闭目养神,但耳朵竖着。

一切平静。

但沈墨心里的那刺,扎得更深了。

他轻轻走到洞口,拨开刺藤,望向东方山脊。

那里漆黑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

可他知道,一定有东西在那里。

第二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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