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爬上山脊时,野人沟里静得反常。
沈墨趴在崖顶一处岩缝后,右眼眯起,用自制的“跳眼测距尺”——其实就是两绑成直角的细树枝——对准沟口方向。晨光从背后斜照过来,在他前方的岩石上投下清晰的影子。他挪了挪位置,确保自己完全隐没在阴影里。
下面沟谷中,陈五正带人做最后检查。十个人分成两组,在狭窄处两侧崖顶堆积石块。大的有磨盘大小,小的也有脑袋大,都是从沟里现找的。他们用藤蔓编成网兜,把石头装进去,网兜另一头系在牢固的树或岩缝上。需要时砍断藤蔓,石块就会倾泻而下。
“先生,都准备好了。”徐元亮爬上来,压低声音。书生脸上有汗,但眼睛亮得吓人——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光。
沈墨点头,没说话。他抬起手,五指张开,再缓缓握拳。这是约定的信号:静默,等待。
所有人瞬间静止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沈墨盯着沟口方向,脑中却在飞速计算。一百名全甲官兵,标准行军速度是每个时辰(两小时)走三十里(约15公里),但在这种复杂地形,速度至少要减半。从赵猎户发现他们到现在,已经过去半个时辰……
来了。
最先出现的是声音——不是脚步声,而是金属甲片碰撞的细碎叮当声,还有皮革摩擦的窸窣。很轻,但在这死寂的沟谷里,像石子投入水面,一圈圈荡开。
然后是人影。
三个黑衣人率先从沟口窄缝挤进来,动作敏捷得像狸猫。他们贴着崖壁,每一步都谨慎,眼睛不断扫视地面、两侧、头顶。专业侦察兵的素养。
沈墨屏住呼吸。这三个人踩过了第一道绊索——没触发,因为他们脚步太轻。继续向前五步,第二道绊索……
“噗通。”
中间那人绊了一下,但反应极快,单手撑地就稳住了身形。三人立即蹲下,检查那几乎看不见的藤蔓。
好。沈墨心里默念。发现绊索,他们会更小心,速度会更慢。
三人做了个手势,后面又进来五个。八人散开成扇形,开始地毯式搜索。他们发现了赵猎户设的几个陷坑,用长矛探路,避开了。
但陷阱的目的已经达到——拖延时间,消耗耐心。
大约一刻钟后,大部队开始进入。
沈墨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正规军。大约百人,都穿着棉甲或皮甲,少数几个领头的有铁甲。戴范阳笠,持长矛或腰刀,后排有二十来人背着弓。队形还算整齐,但进入狭窄沟口时不得不变成纵队,拉成了一条长蛇。
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,骑着一匹瘦马——沟里本不该骑马,但他显然不想失了身份。马走得小心翼翼,蹄铁敲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停。”
军官抬手。队伍应声止步。他眯眼打量沟谷,目光在两侧崖壁、前方狭窄处、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岩洞口依次停留。
“王总旗。”他侧头唤道。
一个精瘦汉子快步上前:“卑职在。”
“你说那些难民,就在前面岩洞里?”
“是。昨天探路的兄弟回报,亲眼看见他们进去,再没出来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四,青壮约一半,但只有简陋武器——竹矛、木棍。”
军官冷笑:“三十四个拿竹矛的,敢抵抗官军?”
“回百户大人,”王总旗压低声音,“那些人……邪门。昨天他们搭桥过涧,用的法子闻所未闻。今天探路的三个兄弟,只回来了一个,说对方设了陷阱,还会用弓……”
“弓?”军官挑眉,“猎弓吧。能射多远?五十步顶天了。我们有二十张战弓,一百步内穿皮甲。”
话虽如此,他还是再次抬手,示意队伍保持警戒。
沈墨在崖顶看着这一切。军官的谨慎超出预期,但这也在计划内。他缓缓伸出两手指,然后弯曲——这是给崖顶两侧陈五他们的信号:准备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速度更慢了,每走十步就停一下,派人到前面探路。这样又耗去一刻钟,才终于进入狭窄区的前段。
就是现在。
沈墨猛地挥手,砍断身边系着石块的藤蔓。同时,崖顶两侧传来同样的砍伐声。
第一批石块落下。
不是全部,只是五分之一——这是沈墨特意交代的。第一波打击要突然,但不要致命,要给对方反应时间,让他们选择撤退还是继续前进。
石块从二十丈高处坠落,速度越来越快。破空声尖啸。
“落石!举盾!”
军官反应极快,一声暴喝。前排士兵举起藤牌——明军标准装备,藤条编成,蒙牛皮,能挡箭矢和投石。
但他们低估了重力加速度。
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藤牌上,盾牌瞬间碎裂,持盾士兵惨叫倒地,手臂扭曲成奇怪的角度。另一块石头砸在队列中间,两个士兵躲闪不及,一个被砸中肩膀,骨裂声清晰可闻;另一个勉强避开,但被碎石溅到脸上,捂着眼睛哀嚎。
“撤!往后撤!”
军官调转马头,但沟道狭窄,马匹转身困难。队伍顿时乱成一团,后排的往前挤,前排的想往后退,中间的被落石砸中的人在惨叫。
“不要乱!举盾防御!慢慢后撤!”
军官砍翻了一个惊慌失措想从他马前冲过去的士兵,鲜血喷了一身。铁腕手段暂时稳住了局面,队伍开始有序后撤。
但已经晚了。
沈墨打出第二个信号。
这次是全部石块。崖顶两侧,三十几个网兜同时被砍断。石头像暴雨般倾泻而下,大的、小的、带棱角的、圆滑的——在重力作用下,都成了致命武器。
沟谷里变成了。
惨叫声、骨裂声、石头撞击声、甲胄破碎声混成一团。有士兵试图用盾牌硬扛,但二十丈高度坠落的石头动能太大,藤牌像纸糊的一样被击穿。有人想往崖壁下躲,但落石角度经过计算,覆盖了所有可能藏身的位置。
军官的马被一块石头砸中后腿,马匹嘶鸣着跪倒,把他甩下马背。他在地上滚了两圈,头盔掉了,露出下面一张惨白的脸。
“撤!快撤出去!”
但撤退路线也被堵住了——刚才避开的陷坑、绊索,在混乱中成了致命障碍。有人掉进满竹签的陷坑,惨叫着被同伴拖出来时,腿上已经多了几个血洞。有人被绊索绊倒,后面的人收不住脚,踩踏过去。
短短几十息时间,百人队伍伤亡超过三成。
终于,残兵退出了狭窄区,退到沟口相对宽阔的地方。军官被亲兵搀扶着,脸上有擦伤,甲胄歪斜,早没了刚才的威风。
“清点伤亡!”他嘶哑着下令。
“大人,阵亡……阵亡十一人,重伤二十三人,轻伤……”
“够了!”军官打断,眼睛血红地盯着前方狭窄处。那里现在堆满了石块,成了天然的路障。
“大人,还要攻吗?”王总旗小心翼翼地问。
军官沉默了。他盯着沟谷深处,那里静悄悄的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但刚才那场精准的落石袭击,显然不是偶然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进入狭窄区?”他忽然问。
王总旗一愣:“或许……有人在崖顶瞭望?”
“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落石?非要等我们进到一半?”军官缓缓摇头,“他们在等我们全部进入射程,但又没完全通过。这是计算过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而且落石不是一次全部放下。分两次,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绝……这不像流民,像军队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这群人,不简单。”军官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传令,原地休整,救治伤员。派人回去报信,就说……就说遇到悍匪,请求增援。”
“那进攻……”
“等。”军官咬牙,“等援军到了,用火攻。我不信他们能在烟里藏多久。”
命令传下,残兵开始包扎伤口,收殓尸体。沟口弥漫着血腥味和压抑的气氛。
崖顶上,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关过了。
但远没到庆祝的时候。他招手让徐元亮靠近:“他们伤亡多少?”
书生刚才一直在用沈墨教的简易计数法统计:“落石直接砸中九人,其中四人当场不动了,应该是死了。另外踩中陷阱受伤的至少有十几个。总共……大概减员三成。”
“军官呢?”
“还活着,但马死了。”
沈墨点头。这个结果在意料中——落石伤力有限,毕竟不是。但心理打击是巨大的。一支军队伤亡超过三成还没崩溃,说明军纪不错,但士气肯定到了临界点。
“先生,他们现在不动了。”陈五爬过来,脸上有兴奋的红晕,“我们赢了?”
“暂时。”沈墨说,“他们在等援军,或者……在想别的办法。”
他望向沟口方向。官兵没有完全撤出,而是在沟口外扎营,显然打算长期围困。这是个坏消息——他们耗不起。岩洞里的存粮最多撑三天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徐元亮问。
沈墨没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:“跟我来。该上第三课了。”
岩洞里,气氛和外面截然不同。妇孺们挤在一起,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但更多的是忧虑。阿竹的母亲周婶正用热水给几个轻伤的人清洗伤口——刚才搬运石块时有人划伤了手。
见沈墨进来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们暂时打退了官兵。”沈墨开门见山,“但他们没走,在外面围困。我们有两个选择:第一,死守,等他们耗不下去。第二,主动出击,他们谈判。”
人群安静。
“死守能守多久?”陈五问。
“粮食够三天。水有山泉,不缺。”沈墨顿了顿,“但三天后,如果我们还出不去,就只能饿死,或者投降。”
“那主动出击……”徐元亮迟疑,“我们三十四个人,他们还有六七十人,装备精良……”
“所以不是硬拼。”沈墨走到火堆旁,捡起一燃烧的树枝,在地上画起来,“你们刚才看到了,落石很有效,但只能用一次。现在他们有了防备,不会再进狭窄区。”
他在沟口和狭窄区之间画了一条线:“现在他们在这个位置,离我们大约一百五十步。这个距离,弓箭能射到,但精度不够。他们如果聪明,会在这个距离建立防线,然后慢慢推进——用盾牌阵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用火。”沈墨说。
众人一愣。
“不是放火烧沟——那会连我们一起烧死。”沈墨解释,“是用烟。”
他指向岩洞外堆放的那些湿柴:“湿柴烧起来烟大。如果我们把湿柴堆在沟谷中段,点燃,浓烟会顺着风向往北吹,正好是他们的方向。浓烟会遮蔽视线,呛人,更重要的是……会造成混乱。”
“但烟也会飘到我们这里……”有人小声道。
“所以要有准备。”沈墨看向徐元亮,“你学过‘对流’吗?”
书生摇头。
“简单说,热空气上升,冷空气下降。”沈墨用树枝比划,“烟是热的,所以会往上升。如果我们挖一条浅沟,让新鲜空气从沟底进入岩洞,烟就会从洞口上方飘走,不会大量进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还是会有些烟进来,所以要准备好湿布捂口鼻。但对方在露天,没有遮蔽,受到的扰会大得多。”
陈五眼睛亮了:“我明白了!趁他们被烟呛得乱的时候,我们可以从侧面偷袭?”
“不。”沈墨摇头,“我们人少,偷袭占不到便宜。我们要做的是……谈判。”
“谈判?”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对。”沈墨平静地说,“展示力量,然后给出选择。要么继续打,双方都死伤惨重;要么谈,各退一步。”
“他们会信吗?”赵猎户皱眉。
“所以需要筹码。”沈墨从怀里掏出那块从东厂番子身上搜出的木牌,“他们是东厂的人,不是普通官军。东厂办事,第一要务不是剿匪,是查案。而我——一个会搭桥、会建墙、会布置陷阱、还会用算学计算落石的‘流民’——对他们来说,本身就是一桩值得深究的‘异案’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如果我只是个普通匪首,他们会毫不犹豫强攻。但如果我是个‘身怀异术’的‘异人’,他们反而会犹豫,会想活捉,会想知道我这些东西从哪学来的。”
徐元亮若有所思:“所以先生要……故意展示更多‘异术’?”
“已经展示了。”沈墨说,“落石袭击的时机、陷阱的布置,这些都超出了流民的能力范围。现在,我们需要再添一把火。”
他看向洞外:“今晚,我们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在他们眼皮底下,把伤员救回来。”
死寂。
“救……救官兵?”陈五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。”沈墨点头,“刚才落石袭击,他们有几个重伤员来不及拖走,现在还在狭窄区那边。天一黑,我们就去把人拖回来,治疗,然后明天……送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赵猎户忍不住问,“他们是敌人!”
“三个原因。”沈墨竖起手指,“第一,人道。那些重伤员活不过今晚,救回来能换几条人命。第二,攻心。你想想,如果你是对面的士兵,看见敌人不但不俘虏,还救治伤员,你会怎么想?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这是谈判的诚意。我们展示力量,也展示善意。告诉他们,我们不是嗜的土匪,是有原则、有底线的人。这样谈判时,他们才会把我们当‘人’看,而不是待宰的牲畜。”
岩洞里沉默了很久。最后是陈五先开口:“我跟着先生。”
然后是赵猎户:“我也去。”
徐元亮深吸一口气:“学生……学生也去。”
其他人陆续表态。沈墨看着这一张张脸——两天前,他们还是各自逃命的难民,现在,已经是一个能共同做决定的集体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现在,我们分头准备。陈五,你带人挖通风沟。徐元亮,你准备治伤的东西——开水、净的布、还有之前采的地榆,捣成粉。赵叔,你跟我去勘察路线。”
夜幕降临,野人沟陷入黑暗。
官兵在沟口外点了篝火,但不敢深入——白天的落石让他们心有余悸。哨兵在营地外围巡逻,眼睛死死盯着黑暗的沟谷深处。
他们不知道,就在他们眼皮底下,十几个人影正贴着崖壁,悄无声息地移动。
沈墨打头,陈五断后,中间是赵猎户和几个最敏捷的青壮。他们都用泥巴涂了脸,穿着深色衣服,脚步轻得像猫。
很快,他们找到了第一个伤员。
是个年轻士兵,不会超过二十岁。左腿被石头砸中,胫骨骨折,白森森的骨头刺破皮肉露出来。他已经失血过多,脸色惨白,嘴唇裂,意识模糊。
沈墨蹲下检查伤口,然后做了个手势。两个人小心地抬起伤员,用临时做的担架——两长木棍中间绑上衣服——抬着往回走。
第二个伤员在更深处,腹部被竹签刺穿,虽然自己了,但肠子可能受损。他已经昏迷,呼吸微弱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
总共找到六个重伤员,都是因为行动不便被遗弃的。还有一个已经断气了,沈墨让人挖浅坑埋了,做了标记。
整个过程花了半个时辰。回程时,他们还要避开白天自己设的陷阱——幸好都是自己布置的,记得位置。
快到岩洞时,沈墨忽然抬手,所有人立刻蹲下。
前方有动静。
不是官兵,是……两个人影,正在岩洞外的柴堆旁摸索。看身形不是自己人。
沈墨做了个包围的手势。陈五和赵猎户从两侧包抄过去。
那两人似乎想点火——可能是官兵派来放火的死士。但他们没想到,柴堆周围也设了陷阱。
“咔嚓。”
一人踩中了什么,脚下一软,半个身子陷进坑里。另一人惊慌转身,正好撞上扑过来的陈五,被一拳砸在太阳上,软软倒下。
沈墨走近。坑里那人还在挣扎,但陷坑里抹了油脂,滑得爬不上来。借着微光,沈墨看见他的脸——很年轻,甚至有些稚气,但眼神凶狠。
“东厂的?”沈墨问。
那人咬牙不答。
陈五搜身,从他怀里摸出火折子、火油罐,还有——一块同样的木牌。
“丁字房,九号。”陈五念出上面的字。
沈墨接过木牌,在手里掂了掂。“回去告诉你们公公,”他对坑里的人说,“想谈,明天出时分,沟口见。不想谈,我们就继续打。”
说完,他示意陈五把人拉上来,然后松开手。
那人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会被放走。
“滚。”沈墨说。
年轻人踉跄后退几步,看了沈墨一眼,转身消失在黑暗里。
岩洞里,救治工作已经展开。徐元亮按照沈墨教的,用煮沸过的水清洗伤口,敷上地榆粉止血,再用净的布包扎。骨折的用树枝固定。
沈墨检查了一遍,手法虽然粗糙,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专业了。六个重伤员,有四个应该能活下来。
“先生,”徐元亮走过来,手上沾着血,“都处理好了。”
“辛苦。”沈墨拍拍他肩膀,走到洞口。
外面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沟口方向,官兵营地有了动静——显然那个年轻探子回去报信了。
陈五走过来:“他们会来谈判吗?”
“会。”沈墨说,“因为他们现在知道两件事:第一,我们不好打。第二,我们不是疯子。”
他望向东方,那里霞光初现。
“准备吧。天一亮,就该摊牌了。”
第四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