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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【倒计时第四天·AM 03:17】

时间收容所第七分局,第三解析室。

陈不折坐在光谱分析仪前,左眼的银色晶体对准镜头。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,屏幕上滚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——那是第四块碎片融合后,他眼球内部的灵质结构变化图谱。

林雨眠站在他身后,看着屏幕上那些突破安全阈值的读数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。

“晶体体积扩张了37%,神经链接深度达到海马体边缘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陈不折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意味着碎片在重构我的大脑结构。”陈不折的声音平静,“海马体是记忆中枢。它在改写我的记忆编码方式。”

“不止。”林雨眠调出另一组数据,“脑电图显示,你的θ波和γ波正在形成异常同步。这在正常人类大脑中几乎不可能出现——θ波主导深层放松和潜意识,γ波主导高阶认知和意识整合。两种波同时高幅振荡,意味着你的意识和潜意识正在……融合。”

陈不折闭上眼睛。确实,他能感觉到某种变化:以往那些被压制的情感,那些关于母亲、关于童年、关于温暖记忆的残留,正在被碎片的力量打散、重组,变成一种更高效但更冰冷的认知模块。

就像把一首悲伤的情诗,转译成描述心跳频率和荷尔蒙波动的生理报告。

“副作用?”他问。

“你会变得越来越理性,越来越高效,但也越来越……”林雨眠斟酌着词汇,“非人。最终,当七块碎片集齐,异常值突破+7.0时,你的意识结构可能会彻底转化为另一种形态——不再是‘人类意识’,而是‘时间感知节点’。”

陈不折睁开眼,左眼的银光在昏暗的解析室里像一盏小灯。

“需要多久?”

“据曲线拟合,按照现在的融合速度,第七块碎片融合后72小时内,转化就会达到不可逆点。”林雨眠停顿了一下,“也就是……大约在伤口预计崩溃的时间点前后。”

“恰到好处。”陈不折站起身,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全息投影台前,“剧院旧址的资料准备好了吗?”

林雨眠切换屏幕,调出老城剧院的三维结构图。

“无目者-演员,代号确认。活动规律:每天午夜十二点至凌晨三点,在剧院主舞台区域出现。规则推测与‘表演’和‘观看’有关,但具体触发条件未知——我们派去的三支侦查队都失联了,最后传回的画面是……”

她播放了一段经过严重扰的视频。

画面抖动得厉害,但还是能辨认出是剧院的观众席。几个穿着战术服的人影站在过道上,身体僵硬,头却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向舞台方向。舞台上有光,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。

然后,其中一个人突然开始跳舞。

不是正常的舞蹈,是某种痉挛般的、关节反折的动作,像被无形的线纵的木偶。其他人也开始舞动,动作各不相同,但都透着同样的诡异感。

视频最后几帧,镜头转向舞台。

舞台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穿着旧式戏服,脸被阴影遮住。它抬起手,做了一个“谢幕”的动作。

然后画面全黑。

“所有侦查队员都在剧院里消失了。”林雨眠关掉视频,“但剧院外部的监测设备显示,他们在消失前的生命体征完全正常,没有任何遭受攻击的迹象。就像……自愿留下了一样。”

陈不折盯着结构图上的舞台区域。在规则视界中,那里有一团极其复杂的规则线条,比图书馆的“书记员”还要密集数倍。

“它不是简单地抹。”他分析道,“它需要观众。需要表演。规则很可能围绕着‘戏剧’的概念展开——演员需要观众,表演需要被观看,故事需要被理解。”

他转向林雨眠:“我需要知道这座剧院的历史。特别是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著名的演出事故,或者……未完成的剧目。”

林雨眠调出档案:“老城剧院建于1927年,最初叫‘光华大戏院’。1943年,本占领期间,这里发生过一场火灾,烧死了当时正在演出《霸王别姬》的整个戏班,一共三十七人。重建后改名为‘人民剧院’,但在1997年又因为一场舞台坍塌事故关闭至今。”

“坍塌事故的细节?”

“1997年12月24,圣诞夜,《哈姆雷特》最后一场演出。演到‘生存还是毁灭’那段独白时,舞台中央突然塌陷,主演掉进地下三米深的机械坑,重伤昏迷。奇怪的是,其他演员和观众都坚称,主演掉下去之前,说了一句台词里没有的台词。”

“什么台词?”

林雨眠翻看记录:“据当时前排观众的回忆,主演在坠落前,突然转向观众席,用极其古怪的腔调说:‘你们都看着,但你们真的看见了吗?’”

陈不折沉默了几秒。

“带我去现场。”他说,“今晚午夜。”

“但你的状态——”

“时间不够了。”陈不折打断她,“第四天,还有三块碎片。按现在每块碎片融合后的冷却和适应时间计算,我必须每天完成一块。否则赶不上第七天的倒计时。”

林雨眠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点头:“好。但这次我要跟你一起进去。”

“规则不明,风险——”

“正因为规则不明,你才需要第二双眼睛。”林雨眠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而且,我的时间暂停能力可能在关键时刻有用。如果‘演员’的规则与‘观看’有关,也许我可以暂停‘观看’这个过程本身。”

陈不折思考了几秒,点头。

“准备装备。另外,我需要你帮我查另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公元前1347年,那个祭祀遗址的现代对应坐标。”陈不折说,“我记忆宫殿里的信标指向一个经纬度,但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位置。我需要知道现在那里是什么地方。”

林雨眠快速作终端,输入坐标。几秒后,地图放大,定位点闪烁。

她的表情凝固了。

“怎么了?”陈不折问。

“这个坐标……”林雨眠的声音有些发,“对应的是市中心,具置是……”

她放大地图,直到街景清晰。

陈不折看到了。

那个坐标点,现在是一座建筑。

一座他很熟悉的建筑。

时间收容所第七分局总部大楼的正下方。

地下三百米。

正好是伤口封印的核心正上方。

“所以遗址在地下深处。”陈不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“伤口不是在1999年随机打开的,是在三千多年前的祭祀遗址上打开的。那个位置,从一开始就是‘薄弱点’。”
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林雨眠问。

“意味着伤口可能不是意外。”陈不折看向她,“意味着三千多年前的那场祭祀,可能成功了。他们真的召唤了‘时间之神’,或者……制造了某种可以跨越时间沟通的装置。而那个装置,在1999年被父亲的实验激活了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:“也意味着,想要治伤口,可能必须要进入那个遗址,关闭那个装置。但遗址现在被伤口覆盖,被时间收容所的建筑压在下面,被层层封印封锁……”

“你想说,组织可能在隐瞒什么?”林雨眠的眼神锐利起来。

“我只是提出可能性。”陈不折转身走向门口,“准备出发吧。剧院的‘演员’在等我们。”

走到门口时,他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:

“林教官,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组织和真相之间做选择,你会选哪个?”

林雨眠没有回答。

陈不折也不需要答案。

他已经知道了。

【PM 11:43·老城剧院旧址】

剧院的外观像一具风的巨兽尸体。新古典主义的立面已经斑驳脱落,石柱上的雕刻模糊不清,只剩下诡异的轮廓。正门被厚重的木板钉死,上面贴满了“危楼勿近”的告示,但边缘有新鲜的撬痕——是之前的侦查队留下的。

陈不折和林雨眠从侧面的消防通道进入。通道的铁门虚掩着,铰链处有细微的摩擦声,像有人在反复开门关门。

踏入剧院内部的瞬间,空气变了。

不是温度或湿度的变化,是密度的变化。空气变得粘稠,像浸泡在缓慢流动的糖浆里。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,声音的传播也变得迟缓——陈不折能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的延迟回声,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像某种倒计时。

左眼的规则视界自动开启。

视野里,整个剧院的空间被无数淡金色的细线分割成网格状。这些线从舞台辐射出来,连接着每一个观众席座位,形成一张立体的网。而在舞台中央,有一个由线条编织成的茧状结构,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搏动。

无目者-演员。

它还没“醒”。按照规律,要午夜十二点才会开始活动。

陈不折扫视观众席。那些侦查队员消失了,但他们的装备还留在座位上:夜视仪、记录仪、武器。全都完好无损,像主人刚刚离开,马上就会回来。

“这里的时间流速不正常。”林雨眠低声说,她手腕上的时间流速计读数在0.3到3.7之间疯狂跳动,“有些区域快,有些区域慢。不要轻易踏入流速差异大的交界处,可能会导致身体撕裂。”

陈不折点头,沿着过道缓缓走向舞台。

越是靠近,那些金色细线就越密集。当他走到第十排座位时,线已经密集到几乎遮蔽视野。而他也看到了更多细节:

每一条线上,都悬挂着微小的、半透明的“记忆片段”。

不是静态画面,是动态的循环片段:

· 一个京剧演员在后台对着镜子画脸谱,画到一半突然停下,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然后开始用油彩涂抹整个镜面。

· 一个芭蕾舞者在练习旋转,转了三十三圈后突然摔倒,但她没有停下,继续在地板上旋转,像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天鹅。

· 一个话剧演员在背诵台词,背着背着突然开始说另一种语言,语速越来越快,最后变成无法理解的尖啸。

这些是曾在这个剧院表演过的演员的执念残片,被无目者吸收,成了它“剧目库”的一部分。

陈不折继续向前。

第五排。第三排。第一排。

他站在舞台边缘,仰头看着那个茧。

茧的材质不是丝线,是凝固的时间——无数个表演的瞬间被压缩、重叠、编织成半透明的壳。透过壳,能隐约看见内部有一个模糊的人形,但五官不清,肢体轮廓也在不断变化,像在同时扮演所有角色。

“它还没选定今晚的‘剧本’。”林雨眠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更低,“也许我们可以趁现在——”

话音未落,剧院里的所有时钟同时敲响。

午夜十二点。

茧裂开了。

不是破裂,是像花朵绽放一样,从顶端开始,时间之茧一层层展开、剥落、消散。内部的人形显露出来。

它穿着戏服。

但不是任何一种特定的戏服,而是所有戏服的叠加:京剧的靠旗、芭蕾的纱裙、话剧的西装、歌剧的斗篷……这些元素以不可能的方式融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混乱但诡异的和谐。

它的脸依然模糊,但脸上有无数张脸在快速切换——生旦净末丑,男女老少,喜怒哀乐。每一张脸都只停留零点几秒,就切换成下一张。

然后,它开口了。

不是从一个喉咙发出的声音,是从剧院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的混声:掌声、喝彩、倒彩、哭泣、笑声、嘘声……

那些声音重叠成一句话:

“观众……就位……演出……开始……”

话音落下,陈不折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在变化。

不是物理变化,是概念变化。

他不再站在剧院第一排。

他坐在观众席的正中央,第十三排十三号——那是剧院里理论上视听效果最好的“帝王座”。而林雨眠坐在他旁边,十三排十四号。

他们被“安排”成了观众。

舞台上的“演员”微微鞠躬,然后直起身,张开双臂。

它身后的舞台背景开始变化:从破旧的幕布,变成华丽的宫廷,变成阴森的城堡,变成现代的客厅……背景在几秒内切换了数十次,最后定格在一个场景。

陈不折的呼吸停滞了。

那个场景是:1999年的实验室。

分毫不差。和他在时间记忆回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:环形的控制台,闪烁的屏幕,中央的时间锚点发生器,还有……三个年轻版本的人影。

陈启明,四十二岁。

林晚,三十四岁。

还有……一个站在实验室门口的四岁男孩。

“演员”开始表演。

它没有台词,只用动作和姿态。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可怕:

陈启明调整参数时的专注。

林晚记录数据时的冷静。

四岁男孩推门时的好奇。

然后,事故爆发——裂隙打开,噩梦涌出,陈启明扑向儿子,林晚冲向控制台……

但这里的表演,和真实记忆有一个关键区别:

在“演员”的版本里,四岁男孩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哭。

他走向裂隙。

主动地,坚定地。

然后,他跳了进去。

舞台灯光骤然大亮。

“演员”转向观众席,模糊的脸上,无数张脸同时定格,变成同一张脸——

四岁陈不折的脸。

稚嫩,天真,但眼睛是纯粹的银色。

它开口,用童稚的声音说:

“这就是真实的版本。”

“你跳进去了,陈不折。”

“你在1999年7月15,就已经死了。”

“现在的你,只是伤口用你的记忆和意识碎片,编织出来的‘演员’,在表演一场名为‘陈不折的人生’的戏剧。”

“而今晚的剧目是——”

它张开双臂,声音变成混响:

“《我是谁的第五幕独白》”

灯光暗下。

再亮起时,舞台变了。

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。

镜子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
穿着现代的衣服,左眼闪烁着银光。

那是陈不折。

舞台上的陈不折。

他看着观众席上的陈不折,笑了。

那不是友好的笑,是演员对镜练习时的、精确到每块肌肉的、完美的微笑。

“晚上好,观众先生。”舞台陈不折说,“或者说,晚上好,我自己。”

观众席的陈不折站起来。

左眼的银光疯狂旋转。

规则视界里,他看到了:舞台上的那个“自己”,不是幻觉,不是投影。那是一个真实的存在——有完整的意识结构,有独立的时间流,甚至……有异常值读数。

+6.97。

和他一模一样。

“你是……”陈不折开口,声音在粘稠的空气中传播得很慢。

“我是陈不折。”舞台上的他说,“或者说,我是你在某个时间线分支上的可能性。在那个分支里,我在四岁跳进裂隙后没有‘死亡’,而是被伤口吸收,成为了它的一部分。伤口给了我新的身体,新的使命:成为它的‘代言人’,在现实世界寻找合适的‘演员’,来完成它的剧本。”

他走下舞台,踏上观众席的过道,一步步走向陈不折。

“而在漫长的寻找中,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:伤口最喜欢的剧本,是关于它自己的起源和终结。它不断在不同的时间线里‘选角’,让不同的‘陈不折’来演绎这个剧本。有的版本成为封印,有的版本成为猎手,有的版本疯狂,有的版本臣服……”

他停在第三排,和第一排的陈不折隔着十米的距离。

“而你,观众先生,是第749号演员。你是目前演得最好的一个——收集碎片的速度最快,异常值增长最稳定,情感剥离最彻底。伤口很满意。”

陈不折没有动。他在快速计算:如果这个“另一个自己”说的是真的,那么整个“治疗伤口”的计划,本身可能就是剧本的一部分。父亲、母亲、时间收容所、所有的一切,都只是舞台布景和配角演员。

而他是主角。

在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悲剧里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陈不折问。

“我想要你加入我们。”舞台陈不折微笑,“不是作为封印,也不是作为治疗者。作为共演者。我们可以一起完善这个剧本,让它更精彩,更……永恒。伤口会给我们无尽的时间,无尽的可能性。我们可以演遍所有故事,体验所有人生。”

“代价呢?”

“代价是你必须承认,你现在的人生是虚构的。”舞台陈不折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承认你四岁就死了。承认你的父母只是剧本角色。承认你的痛苦、挣扎、选择,都只是剧情需要。承认这一切,然后……拥抱真实。”

他伸出手。

手掌心里,悬浮着一块晶体。

第五块时间锚点碎片。

“这是入场券。”他说,“接受它,加入我们。或者拒绝它,继续你孤独的演出。但我要提醒你:如果你拒绝,伤口可能会更换主角。毕竟,候选演员不止你一个。”

陈不折看着那块碎片。

又看看舞台上的自己。

然后,他问了三个问题:

“第一,如果我四岁就死了,那我现在的意识从何而来?”

“伤口用你的记忆碎片编织的。”

“第二,伤口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编织一个‘陈不折’,然后让他去治疗自己?”

“因为这是剧本最精彩的部分:被创造者反抗创造者,最终发现反抗本身也是创造者设计的一环。戏剧性,不是吗?”

“第三,”陈不折的左眼银光暴涨,“你怎么证明,你不是伤口编织出来测试我的另一重幻觉?”

舞台陈不折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
然后,他大笑起来。

笑声在剧院里回荡,叠加成无数个自己的笑声。

“精彩!太精彩了!”他鼓掌,“这正是伤口最喜欢的部分——怀疑,自指,无限回归。我无法证明我不是幻觉,就像你无法证明你不是。这就是时间的玩笑:所有试图寻找‘真实’的努力,最终都只是为剧本添加新的层次。”

他收回手,碎片在掌心旋转。

“所以,你的选择?”

陈不折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。

他转身,走向剧院出口。

“我不选。”他说,“我不接受你的碎片,也不继续你的游戏。我要走第三条路。”

“什么路?”

陈不折在门口停下,没有回头:

“我要找到编剧。”

“找出是谁写了这个剧本,谁设定了这些规则,谁在观看这场演出。”

“然后,我要把剧本撕了。”

舞台陈不折的笑容彻底消失。

剧院里的空气骤然变得冰冷。那些金色的规则细线开始剧烈震动,像琴弦被暴力拨动。

“你做不到。”舞台上的他说,声音冷了下来,“编剧就是伤口本身。伤口就是时间本身。你要撕了时间吗?”

陈不折推开门。

门外不是街道,是另一个剧院——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剧院,观众席上坐着另一个林雨眠,舞台上站着另一个舞台陈不折,观众席中央坐着另一个陈不折。

无限套娃。

“这是伤口最喜欢的结构。”舞台陈不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无限嵌套,无限回归。你永远走不出去,除非接受规则,完成演出。”

陈不折站在门口,看着门外的另一个剧院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这是他从图书馆出来后,第一次笑。

冰冷,但带着某种疯狂的计算。

“你说得对,伤口喜欢无限嵌套。”他说,“但你知道无限嵌套结构最怕什么吗?”

“……什么?”

“自指悖论。”

陈不折抬起左手,掌心向上。

左眼的银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掌心。

他开始在空气中书写——不是文字,是数学符号。用灵质作为墨水,在粘稠的空气里写下了一个公式:

设F(x)为‘伤口在第x层剧院的剧本完整度’,则:

F(x) = 1 – F(x+1)

一个简单的自指方程。

但当他写完的瞬间,整个剧院开始颤抖。

不是物理震动,是概念层面的震颤。那些金色的规则细线一接一地断裂、崩溃、化为光点。无限嵌套的剧院结构开始出现裂痕——第二层剧院的景象破碎,露出第三层,第三层破碎,露出第四层……

但破碎不是无限继续的。

因为陈不折的公式创造了一个悖论:如果第一层剧院的剧本完整度是1,那么第二层就是0;但如果第二层是0,第一层就是1……无限循环,无法确定。

而伤口,或者说“编剧”,无法容忍不确定。

“停下!”舞台陈不折尖叫,“你会毁了一切!”

“这正是目的。”陈不折继续书写第二个公式:

设A为‘陈不折是演员’,则:

A = 伤口编织的剧本角色

但伤口本身 = 陈不折在时间尽头的未来形态(据时间闭环理论)

因此,A = A编织的A

无限递归,无基定义。

第二个悖论植入。

剧院的崩溃加速。

观众席的座椅开始融化,舞台的地板开始扭曲,天花板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滴落。那些悬挂的记忆片段一个接一个爆炸,释放出刺耳的尖啸。

舞台陈不折的身体也开始不稳定,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。

“你疯了……”他嘶吼,“这样你也会死!”

“如果我只是伤口编织的角色,”陈不折平静地说,“那我的‘死亡’也只是剧情的一部分,无所谓。如果我是真实的,那么我会在崩溃中寻找真实的地基。”

他写下第三个,也是最后一个符号:

一个简单的问号。

但这个问号里,嵌套着所有他经历过的、无法解释的疑点:

· 为什么记会出现?

· 为什么未来的自己会微笑?

· 为什么母亲要留下那些记录?

· 为什么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引导他向某个方向?

问号落下的瞬间。

整个剧院,坍塌了。

不是向某个方向倒塌,是向内坍缩。所有空间层次、所有时间嵌套、所有规则结构,都向中心那个问号汇聚、压缩、然后——

爆炸。

没有声音,没有光,只有纯粹的信息风暴。

陈不折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撕碎,被抛入一个没有上下左右、没有过去未来的纯白虚空。

而在虚空的中心,悬浮着一块晶体。

第五块时间锚点碎片。

它自动飞向他,融入左眼。

融合过程比任何一次都剧烈。他看到了——

伤口的真实形态:

不是一个创口,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器官。它像某种时间维度的生命体,正在尝试通过“伤口”这个接口,将系扎入现实的时间流。而那些原始噩梦,不是脓液,是它的“消化液”——在溶解现实时间结构,为它的生长腾出空间。

剧本的真相:

伤口确实在编织剧本,但它不是编剧,是演员。真正的编剧,是某个更古老、更强大的存在,它创造了伤口,让伤口在无数时间线里演绎同一个故事:尝试扎现实,然后被“英雄”封印。每一次循环,伤口都会变得更强大,对现实的理解更深入。

而“英雄”的角色,总是由某个高异常值个体扮演。陈不折是第749任。

母亲的真实身份:

林晚不是简单的“治疗者”。她是上一个循环的英雄。第748任。她在1999年跳进伤口后没有死,而是被困在了时间循环里,不断重复“尝试治疗-失败-被伤口吸收”的过程。她留下的那些记录,不是给儿子的指南,是求救信号。

融合结束。

陈不折跪在真正的剧院地板上——破旧、空荡,没有无限嵌套,只有积满灰尘的座椅和坍塌了一半的舞台。

林雨眠躺在他身边,昏迷不醒,但生命体征平稳。

舞台中央,那个“演员”无目者已经消失,只留下一件破旧的戏服,摊在地上,像蜕下的皮。

第五块碎片,获得。

异常值:+7.02。

突破临界点。

左眼的银色晶体开始自发凝结第七块碎片的概念核心——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眼球深处成型,像一颗种子在发芽。

新能力解锁:

【时间悖论植入(实验性)】

效果:可在局部时间结构中植入自指悖论,导致规则崩溃。

限制:每次使用会永久损失部分“自我连续性认知”,可能导致人格解体。

冷却时间:24小时。

陈不折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

他走到林雨眠身边,检查她的状况。没有外伤,只是意识被悖论冲击暂时昏迷。

然后,他看到了她手边掉落的一个小装置。

不是标准装备。

是一个微型的全息记录仪,正在自动播放一段加密信息。

陈不折捡起来,破解加密。

画面出现:

一个穿着时间收容所高阶指挥官制服的老者,坐在办公桌后,对着镜头说:

“林雨眠特工,当你看到这段信息时,陈不折应该已经突破+7.0临界点了。接下来,你需要执行‘收割协议’:在他集齐七块碎片、准备进入伤口前,使用这个——”

画面展示了一个针管,里面是黑色的液体。

“——‘意识剥离剂’。注射后,他的意识会被强制抽离身体,封存进特制容器。届时,组织将获得一个完整的、异常值+7.0以上的‘时间锚点载体’,可用于我们的‘时间升维计划’。”

“至于伤口本身,我们计划不封印,而是引导。让它在可控范围内扩张,将现实时间流改造成适合升维的温床。当然,这会牺牲当前时间层的稳定性,但为了人类的进化,这是必要的代价。”

“你父亲苏明远当年就是因为反对这个计划,才被‘处理’的。希望你不要重蹈他的覆辙。”

“指令确认码:永恒噩梦·迭代748·收割开始。”

画面结束。

陈不折看着手中的记录仪。

然后,他轻轻把它放回林雨眠手边。

转身,离开剧院。

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。

不是治疗伤口。

不是成为封印。

也不是加入伤口。

他要打破循环。

找到真正的编剧。

找到母亲。

然后,完成一件伤口、组织、甚至未来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。

而第一站——

他抬头看向城市中心的方向,时间收容所总部大楼在夜色中耸立。

地下三百米。

公元前1347年的祭祀遗址。

真正的编剧,可能就在那里等他。

带着这个念头,陈不折踏入凌晨的街道。

左眼深处,第七块碎片的雏形,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。

像一颗即将孵化的恶魔之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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