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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第一个字映入陈不折的左眼,不是信息,是触感。

冰冷、黏腻,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皮肤贴在视网膜上。紧接着是声音——不是通过听觉,是直接在他大脑颞叶皮层激起的生理信号——一种高频的嗡鸣,混杂着纸张撕裂、墨水泼溅、书页在暴风中疯狂翻动的混乱声响。

视野里的巨书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正在坍缩的记忆。

【记忆碎片001:1998年,夏夜,书房】

四岁的陈不折被雷声惊醒,光着脚跑到书房门口。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还有低低的交谈声。

他推开门。

父亲陈启明和母亲林晚并肩站在书桌前,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。图纸上画着复杂的几何结构,中央有一个醒目的标记:∞。

“如果这里发生谐振,”母亲的手指沿着一条曲线滑动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淡淡的透明指甲油,“整个结构会在0.3秒内分形展开,形成稳定的时间褶皱。”

她的声音和记忆中不同。不是哄他睡觉时那种柔软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,而是清晰的、冷静的、每个音节都像经过精密校准。

父亲皱眉:“但褶皱的维持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。如果用灵质……”

“用我们自己。”母亲转过头,陈不折看见了她的侧脸。鼻梁很直,下巴的线条利落,眼镜片后的眼睛反射着图纸上的线条光,“我们的时间感知异常值加起来超过+9.0,足够作为初始能源。等褶皱稳定后,再慢慢替换成外部灵质。”

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,照亮他脸上挣扎的表情。

“晚晚,”他低声说,“我们还有小折。”

母亲的手顿住了。

她慢慢直起身,摘下眼镜,用指尖揉了揉眉心。这个动作陈不折很熟悉——每当他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时,母亲就会这样做。

“正因为有小折,我们才必须这么做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启明,你比我更清楚监测数据。全球时间结构的熵增速率在过去三年加快了47%,局部区域已经出现微裂隙。如果不提前建立防护层……”

“那也不该用我们自己做燃料!”父亲的声音突然提高,“我们可以找其他方法!可以申请国际协作,可以——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母亲打断他,重新戴上眼镜,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。四岁的陈不折吓得往后缩,但母亲的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,她只是在看门的方向,“最晚1999年底,第一批大规模裂隙就会在人口密集区出现。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我们了。”

她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,递给父亲。

“这是我计算的三种方案的成功率。方案A:我们两人作为核心节点,建立城市级防护网,成功率72%,预计维持时间二十年。方案B:寻找十个以上异常值+4.0的未成年个体,分散风险,成功率58%,维持时间未知。方案C:什么都不做,等待灾难发生,然后试图在灾难中建立幸存者据点,成功率……3%。”

父亲看着那些数字,肩膀一点点垮下去。

“二十年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小折才二十四岁。”

“足够他长大了。”母亲合上笔记本,“足够他理解这一切,然后……接过我们的工作。”

她走到父亲面前,伸手捧住他的脸。这个动作很温柔,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情,只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。

“启明,我们从选择研究时间的那天起,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。只是它来得比预想的早了一些。”

父亲闭上眼睛,额头抵在她的肩上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但我们要留下记录。完整的记录。让小折知道,他的父母不是抛弃他,是……”

“是为了保护他。”母亲接上话,手指轻轻梳理父亲的头发,“也为了保护这座城里所有和他一样的孩子。”

雷声再次滚过。

四岁的陈不折悄悄退回黑暗的走廊,爬回自己的小床。他不完全理解父母在说什么,但他记住了那个数字:二十年。

也记住了母亲说“足够他长大了”时的语气。

那不是母亲对儿子的期待。

那是一个工程师在评估某个装置的服役年限。

记忆碎片结束。

陈不折站在禁书区的黑暗中,左眼银光剧烈闪烁。刚才那段记忆是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,不可能是伪造的。但它和他多年来对父母的认知完全冲突——在他的印象里,母亲温柔爱笑,父亲严谨但慈爱,他们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那种冰冷的、近乎非人的理性。

除非……

“第二段。”无目者-书记员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,“阅读继续。”

第二个字刺入。

【记忆碎片002:1999年7月13,实验室】

“最后一次校准。”母亲的声音。

陈不折的意识“站”在实验室角落,像幽灵一样看着。这次他七岁——不,不对,时间线不对。1999年他应该只有四岁。但记忆中的自己明显更大,穿着小学校服,背着一个蓝色书包。

记忆被篡改了。

或者说,覆盖了。

实验室里只有母亲一人。她站在时间锚点发生器前,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晶体——第一块碎片的原始形态。她的白大褂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手腕上的一串数字纹身:19990715。

“注入灵质浓度93%,达到临界值。”她对着录音设备说,“实验体预备:陈启明,时间感知异常值+4.8;林晚,异常值+4.6;陈不折,异常值预估+5.2。实验目标:建立三人意识链接,尝试主动打开可控时间裂隙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手指摩挲着晶体表面。

“风险评估:如果失败,三人的意识可能被抛入时间乱流,身体进入植物人状态。如果成功……我们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批主动跨越时间层的个体。”

“但我们不打算真的跨越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波动,像是兴奋,又像是恐惧,“我们要在裂隙打开的瞬间,将我们的意识烙印在时间结构上,成为永久的观测节点。这样,未来任何时间异常,我们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并预。”

“代价是,我们的肉身会进入假死状态,意识永远与时间绑定,无法返回正常生活。但小折还小,他的意识可塑性更强,也许在二十年后,当他的异常值自然增长到+7.0以上时,他能短暂地‘下载’回某个克隆体或合成身体,继续我们的工作。”

她看向实验室门口。

七岁的陈不折(记忆版本)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个玩具机器人。

“妈妈,爸爸说可以吃冰淇淋了。”

母亲的表情在瞬间切换——从冷静的研究员,变成了温柔的母亲。她笑着走过去,蹲下身,摸了摸“陈不折”的头:“好呀,等妈妈做完这个记录。小折先去和爸爸玩,好吗?”

“嗯!”

孩子跑开了。

母亲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消失。她回到发生器前,按下几个按钮。

“记录追加:已对陈不折植入第一层记忆覆盖。他将记得一个温暖的家庭,一对爱他的父母,一场意外的车祸夺走了母亲。这层记忆会保护他,直到他的异常值突破+6.0,自然觉醒真实记忆。”

“覆盖程序将在2003年11月7自动激活。届时我会安排一场假死,彻底转入后台。陈启明将继续以‘悲伤的父亲’身份抚养小折,同时暗中监控他的异常值增长。”

“希望当他知道真相时……能理解我们的选择。”

她按下确认键。

屏幕上显示:“记忆覆盖程序已部署。倒计时:4年3个月24天。”

记忆碎片结束。

陈不折感觉到自己的意识结构在震颤。不是情绪上的冲击——三块碎片融合后,他的情感反应已经被压制到最低——而是认知上的地震。

二十四年的人生,至少前六年是假的。

父母的爱是假的。

家庭的温暖是程序。

甚至连母亲的“死亡”,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。

而他,是那个被设定好成长路线的“实验体”,是为了在二十四年后“觉醒”并“继承工作”而培养的工具。

“第三段。”书记员的声音没有感情,“也是最后一段开放记忆。之后,你需要书写契约。”

第三个字。

【记忆碎片003:2003年11月7,黄昏】

陈不折的意识“站”在自家客厅里。八岁的他(记忆版本)坐在地毯上拼乐高,父亲在旁边看报纸,但眼睛不时瞟向墙上的钟。

下午五点十七分。

电话响了。

父亲接起来,听了十几秒,脸色瞬间苍白。他挂掉电话,手在颤抖。

“小折……妈妈出事了。”

医院。白布。哭声。

八岁的陈不折站在病床前,看着白布下隆起的轮廓。父亲在旁边捂着脸,肩膀抽动。医生在说什么“车速太快”“当场死亡”“节哀”。

但陈不折的左眼——现在的左眼,融合了三块碎片的左眼——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
在时间流层面,他“看到”:

病床上的“尸体”本不是母亲。是一个精心制作的仿生体,内部有微弱的灵质残留,模拟生命特征。真正的母亲林晚,站在病房的角落,身体半透明,正在通过一个微小的时空裂隙离开。

离开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八岁的自己。

眼神复杂。

有愧疚,有期待,有决绝。

但没有爱。

至少不是普通母亲对儿子的那种爱。

那是一个创造者在看自己最成功的作品。

然后她消失了。

裂隙闭合。

父亲抬起头,眼睛通红,但陈不折现在能看到——那不是悲伤的泪水,是灵质过载导致的生理性流泪。父亲的意识深处,有一层冰冷到极致的理性,正在严格执行“悲伤父亲”的程序。

他抱住八岁的陈不折,声音哽咽:“小折,以后就剩我们两个人了……”

程序继续运行。

三段记忆结束。

陈不折重新“站”在禁书区的巨书前。

左眼的银光稳定下来,晶体表面的温度在缓慢下降。他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多少意外——就像一个数学家看到了一个漂亮而残忍的证明,除了“原来如此”的认知,没有多余情绪。

“记忆覆盖程序在我异常值突破+6.0时自动解除。”他平静地陈述,“所以在我收到记、第一次死亡回溯后,真实记忆开始浮现。但浮现是碎片化的,需要特定触发器才能完整重组。”

“正确。”书记员的声音回答,“图书馆禁书区,时间知识的汇聚点,就是触发器之一。现在,你已阅读‘母亲’章节。据契约,你需要支付代价:永久遗忘所有被覆盖的虚假记忆中的情感内容。”

“具体会失去什么?”

“你会记得林晚是你的生物学母亲,记得她做了那些事,记得她的长相和声音。但你会忘记她曾拥抱过你、曾在你发烧时整夜陪伴、曾在你做噩梦时轻声安慰、曾在你第一次上学时站在校门口挥手——所有那些构成‘母爱’这个概念的互动记忆,都会被剥离。”

书记员顿了顿:“取而代之的,是刚才那三段真实记忆。你会记住她是一个冷静的研究员,一个将你视为工具和继承者的创造者,一个为了更大的目标可以毫不犹豫地欺骗你二十四年的人。”

陈不折沉默了几秒。

“如果我不支付代价呢?”

“契约不可违反。代价会自动扣除。”书记员说,“而且,没有代价,你无法获得第四块碎片。没有第四块碎片,你无法在七天内达到+7.0。无法达到+7.0,你无法拯救伤口里的十五个人,也无法……见到真实的林晚。”

“她还活着?”

“在时间流的某个层面。但她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母亲了。二十四年的时间旅行和意识烙印,让她变成了某种更接近时间本身的存在。”书记员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叹息的波动,“她可能……早已遗忘了如何做一个人类母亲。”

陈不折看着巨书空白的那一页。

然后他伸出手,不是去拿笔,而是直接将自己的左手按在了书页上。

“我用这个支付。”

银色的血液从他的掌心渗出——不是真正的血,是高度浓缩的灵质混合着时间残片。它们在书页上流淌、扩散,自动形成文字:

“我自愿遗忘:1994-2003年间,所有与林晚互动记忆中的情感维度。包括但不限于:被拥抱的触感、被安慰时的安心、被鼓励时的温暖、被爱时的归属感。这些记忆将转化为纯事实记录,不附带任何情感价值。”

“作为交换,我要求获得:第四块时间锚点碎片,以及——关于林晚当前坐标的线索。”

文字写完的瞬间,陈不折感觉到一种剥离。

不是疼痛,是更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有人从他的大脑里抽走了一整层颜色的滤镜。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但某些东西变灰了。

他试着回想母亲的脸。

画面清晰:林晚,三十四岁,黑色长发,戴细边眼镜,左边眼角有一颗很淡的痣。她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,手里拿着记录板,正在说什么。

但他想不起她的温度。

想不起她的声音里曾经有过的温柔。

想不起自己扑进她怀里时的那种安全感。

那些记忆还在,但变成了平面图片和文字描述,失去了所有情感重量。就像在阅读一个陌生人的档案。

剥离完成。

巨书的书页亮起银光,那段文字被吸收进去。然后,从书页中央,缓缓浮出一块晶体。

第四块时间锚点碎片。

这块碎片是菱形的,表面有细密的纹理,像大脑皮层的褶皱。它没有飞向陈不折的左眼,而是悬浮在他面前,缓慢旋转。

“伸手。”书记员说。

陈不折抬起右手。

碎片落入掌心,瞬间融化,渗入皮肤。不是通过眼睛,是通过神经末梢直接进入循环系统,然后沿着脊柱上行,最终汇入左眼的银色晶体。

融合过程比前三次都剧烈。

他看见——

无数时间线分支展开:

· 一条线里,他拒绝了碎片,转身离开图书馆,七天后伤口爆发,整座城市变成噩梦。

· 一条线里,他接受了碎片但选择复仇,追林晚,最终在时间尽头死她,然后自己崩溃。

· 一条线里,他成为新封印,在伤口里承受永恒痛苦,父亲解脱,但那十五个人……

· 一条线里,他找到了林晚,两人联手,尝试治伤口……

· 还有一条线,很暗,几乎看不见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……

融合完成。

左眼的银色晶体扩张到3.0毫米,几乎占据了整个瞳孔。晶体内部,可以看见细小的光点在沿着某种复杂的轨道运行,像微观的星系。

异常值读数在视野角落跳出来:+6.97。

无限接近临界点。

新能力解锁的提示涌入意识:

【时间线观测(有限)】

效果:可短暂(≤5秒)看见当前决策导致的未来可能性分支。

限制:每次观测会随机“固定”一个分支细节成为必然,不可控。

冷却时间:12小时。

危险的能力。看到未来,但会无意中改变未来。

“契约完成。”书记员的声音开始消散,“第四块碎片已交付。关于林晚的坐标线索,已植入你的记忆宫殿。去寻找吧……在一切太迟之前。”

“等等。”陈不折问,“你是谁?为什么帮我?”

书记员沉默了片刻。

“我是第一个尝试书写《时间之伤编年史》的人。”它的声音变得遥远,“但我没能完成最后一章。我的意识被困在这里,成为这本书的守护者。现在你完成了它,我的使命结束了。”

“你是谁?”

“一个和你一样,试图理解时间真相的人。”最后的声音像风中的叹息,“我的名字是……不重要了。记住:伤口在选择你,但你可以选择如何回应。不要成为它想要的工具,要成为……它没想到的变数。”

声音彻底消失。

禁书区的所有书架开始震动,书本一本接一本地化为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整个空间在褪色,像一幅被水洗掉的油画。

陈不折转身,沿着来时的螺旋楼梯向上走。

每走一级台阶,脚下就塌陷一级。

当他走到顶端,推开铁门回到图书馆正常区域时,身后的整个禁书区已经坍缩成一个微小的光点,然后熄灭。

铁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,锁链重新缠绕,锈迹斑斑。
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只有他左眼里新融合的第四块碎片,和脑海中关于母亲真相的记忆,证明这一切真实存在。

通讯器里传来林雨眠急切的声音:“陈不折?你还好吗?我们监测到图书馆地下的灵质波动突然归零了,发生了——”

“任务完成。”陈不折打断她,“第四块碎片获得。回基地。我需要查阅‘公元前1347年祭祀遗址’的所有资料。”

“什么遗址?陈不折,你的声音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他走向图书馆出口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,“只是……忘了一些东西。也记起了一些东西。”
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
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,温暖而虚假。

就像他记忆中前六年的家庭。

都是程序。

都是设计。

都是为了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时间伤口的继承者。

陈不折抬起手,看着掌心——刚才书写契约的地方,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银色痕迹,像一道愈合后的疤。

他握紧拳头。

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
不是成为新封印。

不是追林晚。

不是任何一条他刚才在融合碎片时看见的时间线。

他要走第五条路。

那条很暗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路。
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:

如果一切都是设计,都是程序。

那么,设计程序的人,可能也在程序之中。

而他要做的,不是遵守程序。

是黑进系统。

找到那个真正的程序员。

然后,

问一个问题:

“为什么是我?”

带着这个念头,他走出图书馆,踏入夜色。

左眼的银光照亮前路,冰冷,理性,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。

就像他现在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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