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最后的赌注
00:09:57
00:09:56
猩红的数字在平板屏幕上跳动,像死神冰冷的脉搏。十秒钟前,这数字还是五小时,现在,它无情地缩短到了十分钟。十分钟后,以“方舟”信号源为中心,半径三公里内的一切,都将被所谓的“数据回收、污染净化、不稳定因素抹除”。
净化?抹除?
林默丝毫不怀疑,这所谓的“深渊协议”,与安娜·李追求的、新纪元科技所代表的“净化”,绝不会有什么温情脉脉的区别。它只会是另一种形式的、彻底的、冰冷的毁灭。无论目标是人,是怪物,还是这片被诅咒的土地。
“十……十分钟?”小彩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,她死死抓住林默的手臂,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,“怎么办?我们……我们得跑!离开这里!”
跑?往哪里跑?三公里半径,在旧港区这片废墟和复杂地下管网交织的地方,十分钟本不可能跑出去。而且莫里斯和夜枭还在外面,徐博士几乎无法移动。
窗外的景象印证了最坏的猜想。融合体停止了疯狂的攻击,庞大的身躯如同失去动力的雕像般僵在原地,但并非无害。它表面的暗红色菌毯和灰黑色雾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涌、聚合、向内坍缩,仿佛在准备某种最后的、更可怕的爆发。大地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呜咽声,也变得更加低沉、更加……充满恶意,仿佛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凶兽,正在舔舐獠牙。
莫里斯和夜枭也察觉到了异常,停止了攻击,背靠背警惕地看着静止的融合体和开始剧烈震颤、开裂的地面,慢慢向大楼方向退来。
“跑不掉了……”林默的声音嘶哑,但异常平静。在刚才那意识层面的“熔炉”经历后,极致的恐惧反而沉淀下来,变成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中那个逐渐黯淡的荧光印记——那是“导师”生物密钥的残留,也是他现在唯一可能与“深渊协议”沟通的凭证。
“徐博士……”他转向靠墙瘫坐、眼神重新变得迷茫的徐博士,“‘深渊协议’的内容……加载出来了吗?具体执行方式是什么?有没有……终止或修改的可能?”
徐博士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艰难地滑动,试图从刚刚接收到的、海啸般涌来的加密数据流中提取信息。她脸色惨白,汗水混着血污从额头流下,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属于科学家的、近乎偏执的专注。“数……数据太乱……加密层级……太高……核心指令……是最高权限锁死……但……但有外围控制接口……和环境参数……可以……可以有限调整……”
“调整什么?”莫里斯和夜枭冲进了房间,两人身上都带着伤,气喘吁吁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范围……强度……目标筛选……”徐博士断断续续地说,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,“协议……似乎预设了多种……执行模式……据‘污染’等级和……‘不稳定因素’威胁度……自动选择……我们现在触发的是……是最高级的‘全面净化’……”
“能不能改成别的?只针对污染?或者……只针对那个怪物?”小彩急切地问。
“需要……权限……和……密钥……”徐博士看向林默,“你刚才……触发了协议……你的‘密文’……现在是……最高权限之一……但……协议逻辑是自动执行的……要修改……必须接入‘方舟’核心控制终端……手动覆盖……”
接入“方舟”核心?现在?
“方舟”还在那个被融合体和“认知灰烬”重重包围、并且即将被“净化”摧毁的地下空间里!
“还有……另一个……可能……”徐博士的呼吸更加急促,手指颤抖着指向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参数条目,“协议……有……自毁倒计时……如果……如果在最终执行前……‘创造者’权限主动发送……终止指令……并引爆‘方舟’自身能源核心……可以……可以强行中断协议……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引爆‘方舟’……会产生……无法预估的能量冲击……尤其是在这个地脉异常点上……可能会……可能会彻底激发地下的污染源……或者……造成更可怕的……空间扭曲……”徐博士的声音越来越弱,显然这个推测让她自己也感到恐惧。
引爆“方舟”,强行中断协议,但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。
或者,尝试冲进“净化”范围中心,接入“方舟”,在十分钟内修改协议,这几乎不可能。
似乎无论怎么选,都是死路。
00:08:12
00:08:11
时间不等人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夜枭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眼神凶狠地扫过窗外僵立的融合体和开裂的地面,“要我说,脆引爆那鬼东西,要死一起死!总比被这莫名其妙的协议‘净化’掉强!”
莫里斯沉默着,他的机械义眼红光急促闪烁,显然在进行高速计算和风险评估。最终,他看向林默:“你是‘钥匙’,你决定。无论选哪条路,我们跟你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默身上。
林默闭上眼睛,脑海中快速闪过所有的信息碎片——从苏醒时的密室,到码头区的背叛,到隧道里的融合体,到“方舟”的真相,再到刚才意识深处那场残酷的“熔炉”与重构。
“深渊协议”……“净化”……“抹除”……
这真的是“林默博士”留下的后手吗?一个在一切失控时,用来“清理现场”的终极保险?还是说,这背后有安娜·李,或者“方舟”自身逻辑演化的更深层目的?
“导师”残留意识说过,“深渊”协议预设逻辑包括“升格”。
升格什么?数据?意识?还是这片被污染的土地本身?
一个模糊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,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林默的心头。
也许……“净化”和“抹除”,并非最终目的。
也许,那只是一个……“准备”过程。
为某个更大的、更可怕的“升格”或“转化”,扫清障碍,准备“材料”。
那些被困在“方舟”里的意识样本,那些维生舱中的“载体”,那些被“认知灰烬”污染的灵魂碎片,甚至……包括他们这些活着的、拥有完整意识但被视为“不稳定因素”的知情者……
都可能成为那个“升格”过程的……养料?或者,组成部分?
这个猜想让他不寒而栗。
绝不能让它发生。
无论是被“净化”抹除,还是成为某种非人存在的“养料”,都绝对不行。
他必须阻止。不惜一切代价。
而眼下,似乎只有一条路,能最大限度地破坏这个进程,并保留一丝……渺茫的、同归于尽之外的希望。
林默睁开眼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徐博士手中的平板上。
“不修改协议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我们引爆‘方舟’。”
“什么?!”小彩和夜枭几乎同时惊呼。莫里斯也皱紧了眉头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林默语速加快,时间紧迫,“‘深渊协议’一旦启动,以我们现在的能力,几乎不可能在十分钟内完成修改。冲进去是送死。而引爆‘方舟’,虽然可能引发未知灾难,但至少能强行中断协议的执行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指向窗外那个正在坍缩、酝酿的融合体,和地下深处越来越响的呜咽声。
“——能彻底毁掉‘方舟’服务器本身,毁掉里面存储的所有意识样本数据和‘阿卡西档案’核心算法,断绝安娜·李和新纪元的最终目标。同时,剧烈的能量冲击,很可能也会对那个融合体和地下的污染源造成重创,甚至……同归于尽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夜枭瞪着眼,“引爆点就在我们脚下!三公里半径,我们跑得掉?”
“不需要跑出三公里。”林默的目光投向房间深处,那个通往地下“方舟”空间的、被炸开的洞口,“引爆需要从‘方舟’核心控制终端手动授权,并输入‘创造者’密文。这意味着,我必须下去,接近‘方舟’。”
“你疯了?!”小彩死死抓住他,“下面现在全是那些东西!而且马上就要被‘净化’了!”
“正因为如此,才必须下去。”林默反握住小彩冰冷的手,试图传递一丝力量,“‘净化’的范围是信号源为中心。如果我带着‘方舟’的物理控制终端——或者至少是能远程授权的密钥——离开地下,远离这个中心点呢?‘净化’的范围会不会跟着移动?或者至少,中心点转移,能给你们争取逃离的时间。”
徐博士虚弱地摇头:“不……不行……协议……锚定的是‘方舟’服务器的物理坐标……和地下能量节点……移动终端……可能……可能只会让‘净化’场……变得不稳定……范围……可能扩大或扭曲……”
“那也比坐以待毙强!”林默打断她,“而且,如果我能在下面,利用‘方舟’的部分功能,对引爆程序稍作调整呢?比如,设置一个短暂的延时,或者定向释放部分能量,优先摧毁融合体和污染源?”
“这太冒险了!成功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!”莫里斯沉声道。
“但我们别无选择!”林默看着屏幕上跳动的 00:06:47,“留在这里,百分之百会被‘净化’或成为养料。下去,至少还有一丝机会,破坏这一切,甚至……救一些人。”
他看向莫里斯:“你和夜枭,带着小彩和徐博士,现在立刻离开,朝着东边的反方向,用最快速度跑。不要回头。如果……如果十分钟后,你们还活着,而爆炸没有发生,或者发生了但威力没有预想的大……再想办法。”
“我不走!”小彩眼泪涌了出来,“我要和你一起!”
“你必须走!”林默用力抓住她的肩膀,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小彩,听着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失败了,下面的一切,包括‘方舟’里的意识样本,融合体,污染源,还有我……可能都会被彻底抹去。但你们活着出去,就有可能把这里发生的一切,把新纪元的罪证,把‘阿卡西档案’的真相,带出去!告诉外面的人!这是最后的希望!你明白吗?”
小彩的嘴唇颤抖着,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但最终,她用力点了点头,抹了把脸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
莫里斯深深看了林默一眼,那只机械义眼的红光似乎柔和了一瞬。“保重,小子。如果你能活着出来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只是用力拍了拍林默的肩膀,然后转身,一把将虚弱的徐博士背在背上。“夜枭,开路!小彩,跟上!”
夜枭骂了一句脏话,但动作毫不迟疑,端起枪,率先冲出了房间,朝着预先计划好的撤离路线奔去。莫里斯背着徐博士紧随其后。小彩最后看了林默一眼,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,然后一咬牙,转身跟了上去。
房间里,只剩下林默一个人,和屏幕上冰冷的倒计时:
00:05:33
00:05:32
没有时间伤感或犹豫。林默捡起地上那个还在冒烟、但似乎勉强还能用的简陋神经接口头盔,重新戴在头上。电极接触皮肤的刺痛让他精神一振。他走到那个通往地下的洞口前,向下望去。
洞口下方,原本应该看到的维修通道,此刻已经被暗红色的、厚实如同血肉的菌毯完全堵塞,只留下一些细小的缝隙。菌毯在缓慢地、有规律地脉动着,仿佛在呼吸。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和灰烬的阴冷感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。更深处,隐约还能看到蓝紫色的荧光在菌毯缝隙后闪烁——那是“方舟”的光芒。
融合体虽然静止了,但它留下的“衍生物”和污染,依然封锁着道路。
林默摸了摸腰间,高频脉冲能量耗尽,强磁场手雷用完了,只剩下一把军刀和……那个“导师”生物密钥融入身体后留下的、微微发热的掌心。
他尝试着,将手掌贴上洞口边缘那蠕动着的菌毯。
掌心接触的瞬间,一股微弱的、奇异的共鸣感传来。菌毯的蠕动似乎停顿了一下,与他掌心的荧光印记产生了某种呼应。覆盖洞口的厚实菌毯,竟然缓缓地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个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、布满粘稠液体的狭窄通道!
是“导师”密钥的残留效果!这些菌毯,依旧承认这部分“权限”!
林默心中微定,不再犹豫,矮身钻进了通道。
通道内壁完全被菌毯覆盖,滑腻、温热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、生物体内的触感。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不断滴落。光线极其昏暗,只有前方“方舟”的蓝紫荧光和菌毯自身微弱的脉动红光提供照明。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,每吸一口都像在吞咽腐肉。
他手脚并用,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爬行。菌毯在他经过后,又会缓缓合拢,仿佛有生命般在他身后蠕动、跟随。他能感觉到无数细微的、类似神经突触的菌丝试图接触他的皮肤,但在碰到他掌心的荧光印记时,又会受惊般缩回。
爬行了大约二三十米,前方豁然开朗,他再次来到了那个巨大的、圆形的地下空间——曾经排列着无数维生舱的“方舟”大厅。
然而,眼前的景象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。
大厅中央那个凹陷的“陨石坑”区域,此刻完全被疯狂增殖的暗红色菌毯所覆盖、填满,形成了一个不断起伏、搏动着的巨大“肉瘤”。原本林立的维生舱大多已经被菌毯包裹、吞噬,只剩下少数几个还露出部分透明的舱体,里面的“载体”浸泡在浑浊的液体中,不知生死。蓝紫色的荧光从“肉瘤”的深处透出,显得诡异而不祥。
而在“肉瘤”的正中心,那台多面体的“方舟”服务器,依然矗立着。但它也不再是之前那副冰冷精密的模样。粗大的、如同血管般的菌丝和闪烁着杂乱电火花的电缆,从周围的菌毯中伸出,深深扎入它的外壳,与它紧密地“生长”在了一起。服务器表面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着,频率杂乱,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内部压力。
空气中弥漫着更强的精神污染低语,混杂着“方舟”服务器运行时高频嗡鸣,以及菌毯“肉瘤”搏动时发出的、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。地下深处那令人不安的呜咽,在这里也变得更加清晰,仿佛就在脚下不远。
00:03:18
00:03:17
时间紧迫!林默从通道口跳下,落在滑腻的菌毯地面上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朝着中央的“方舟”服务器踉跄跑去。
脚下的菌毯在他靠近“方舟”时,反应变得更加剧烈,不断隆起,试图形成障碍,但在他掌心荧光的照射下,又畏缩着让开一条极其难行的路。空气中悬浮的灰黑色“认知灰烬”微粒也更加密集,如同黑色的雪花,不断试图附着在他身上,带来冰冷的刺痛和细微的、充满恶意的低语。
林默无视这些,眼中只有那台与菌毯纠缠在一起的“方舟”服务器。他必须接触到它的核心控制接口。
终于,他冲到了服务器脚下。粗大的菌丝和电缆如同怪物的触手,在服务器表面蠕动。他看到了一个相对完好的、应该是控制面板的区域,但此刻也被菌丝覆盖。
他拔出军刀,用尽全力,砍断几覆盖在面板上的粗壮菌丝。菌丝断裂处喷溅出大量暗红色汁液,带着强烈的腐蚀性,溅在他的手臂和衣服上,立刻烧灼出阵阵白烟和剧痛!林默闷哼一声,咬牙忍住,继续清理。
终于,控制面板露出了部分真容。那是一个带有触摸屏和几个物理按键的倾斜面板,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系统状态图和那个不断缩小的红色倒计时:
00:02:01
00:02:00
林默将手掌按在屏幕旁边的生物识别区。掌心的荧光印记瞬间明亮起来,与控制面板的扫描光束产生共鸣。
滴。
“创造者权限(次级/动态)确认。欢迎回来,林默博士。”
冰冷的电子音响起,带着一丝诡异的电流杂音。
屏幕上的界面一变,出现了数个选项:【系统状态】、【数据管理】、【维生控制】、【能源核心】、【协议执行】……
林默毫不犹豫,点开了【能源核心】。
屏幕上立刻显示出“方舟”服务器能源核心的状态:一个巨大的、多层结构的聚变电池组(微型化技术),目前运行在临界超载状态,输出功率曲线呈指数级上升,旁边标注着醒目的红色警告:“能量过载,即将突破安全阈值。关联‘深渊协议-最终执行’。”
下面有控制选项:【输出调节】、【冷却系统】、【紧急关闭】、【自毁程序】。
【紧急关闭】是灰色的,无法作,显然已被“深渊协议”锁死。
林默点开【自毁程序】。
界面弹出警告:“警告!激活自毁程序将不可逆地摧毁‘方舟’服务器及所有存储数据,并可能引发灾难性能量泄露。需要最高权限(创造者完整密文)确认。是否继续?”
下面有两个选项:【输入密文确认】、【取消】。
林默选择了【输入密文确认】。
屏幕弹出一个空白的输入框,旁边有神经接口连接的提示。
他将头上那个简陋的神经接口头盔的数据线,强行入了控制面板侧面一个备用的物理接口(接口标准居然吻合,不知是幸运还是“林默博士”的习惯)。一阵强烈的电流刺痛感传来,头盔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。
他闭上眼睛,集中全部精神,将在意识深处重构的那个、独一无二的、承载了罪孽与希望的动态“密文”,通过这极不稳定的连接,朝着“方舟”的核心发送过去!
没有反应。
倒计时: 00:01:11
00:01:10
连接不稳定?密文不被承认?还是“深渊协议”已经彻底锁死了底层控制?
绝望开始蔓延。
不!不能放弃!
林默猛地想起“导师”说过的话,想起“方舟”志里关于“共鸣”和“Ω波”的记录。
也许……光有“密文”不够?
也许,还需要特定的“频率”?还需要……与这周围的一切——融合体的残留、污染源的呜咽、“认知灰烬”的低语——达成最后的、极致的“共鸣”?
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,如同最后的火星,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点燃。
他不再试图稳定连接,不再试图发送清晰的“密文”。
他彻底放开了自己的精神防御,将那个动态的、包含着所有痛苦记忆和复杂情感的“密文”,如同一个不设防的、剧烈震荡的“信号源”,完全暴露在这个被污染和疯狂充斥的空间中!
他主动去“聆听”菌毯肉瘤的搏动,去“感受”“认知灰烬”的冰冷,去“共鸣”地下污染源的呜咽,甚至……去“触碰”那些被菌毯包裹的维生舱中,可能还残留的、微弱的意识碎片!
他将自己变成了一座混乱的、燃烧的“灯塔”,以自身为祭品,释放出最强、也最不稳定的Ω波和精神扰动!
嗡——!!!
整个地下空间,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骤然激荡起无形的滔天巨浪!
“方舟”服务器的指示灯瞬间全部变成刺眼的红色!蜂鸣警报凄厉地响起!
控制面板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疯狂跳动、扭曲!00:00:47……00:00:12……ERROR……####……
覆盖服务器的菌丝和电缆如同被雷击般剧烈抽搐、冒出浓烟和电火花!
周围的菌毯肉瘤发出痛苦的、如同千万人哀嚎般的嘶鸣,表面剧烈起伏,裂开无数道缝隙,喷出暗红色的浆液和灰黑色的雾气!
地下深处的呜咽声变成了暴怒的咆哮,整个空间地动山摇,更多的裂缝在地面和墙壁上蔓延!
林默感觉自己要被这恐怖的共鸣彻底撕碎了!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!七窍再次渗出鲜血,眼前发黑,耳朵里只剩下毁灭的轰鸣!
但就在这毁灭的浪中,他“听”到了一个清晰的、冰冷的、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电子合成音,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最深处:
“检测到……终极共鸣模式……”
“动态‘创造者’密文……验证通过(异常状态)……”
“环境扰动系数……超过阈值……”
“‘深渊协议’最终执行逻辑……冲突……”
“启动……备用方案……”
“执行……最终指令:‘方舟’自毁程序激活。能量释放导向:优先中和地脉污染源,摧毁异常生物聚合体。”
“自毁倒计时:30秒。”
“创造者关联体,请立即撤离。”
三十秒!
控制面板屏幕上,原本的“深渊协议”倒计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、冰冷的白色倒计时:
00:00:30
00:00:29
而且,能量释放有了导向!优先中和污染源,摧毁融合体!这正是他想要的!
林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拔掉神经接口的数据线,转身,朝着来时的通道口踉跄冲去!
身后,“方舟”服务器发出更加高亢、更加不祥的嗡鸣,表面的红光变得如同小太阳般刺目!缠绕其上的菌丝和电缆在高温下迅速碳化、断裂!周围的菌毯肉瘤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坍缩、沸腾!
整个地下空间在剧烈震颤,顶部的混凝土块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!
三十秒,爬出那条狭窄的、被菌毯半堵塞的通道,回到地面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!
但林默没有选择,他只能拼命向前冲,连滚带爬地钻进通道,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!滑腻的菌毯不断试图将他拖回去,坍塌的碎石砸落在身边,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焦臭从身后涌来!
00:00:15
00:00:14
通道在崩塌!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,但也越来越模糊!
00:00:07
00:00:06
林默感觉肺部要炸开,手脚早已失去知觉,全凭一股本能驱使!
00:00:03
00:00:02
他终于看到了洞口!看到了外面昏暗的天光!他用尽最后力气,猛地向外扑出!
00:00:01
在他身体冲出洞口,摔在外面的水泥地面上的瞬间——
轰!!!!!!!!!!!!!!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没有声音。
或者说,声音太大,超过了听觉的极限,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物质层面的、毁灭性的震动。
林默感到身下的大地如同一张被无形巨手掀起的地毯,猛地向上拱起,然后狠狠砸落!他整个人被抛飞到空中,又重重落下!
眼前被无穷无尽的白光充斥!那不是火光,是纯粹的能量释放的光芒,刺得人睁不开眼,仿佛直视太阳!
紧接着,是灼热到极致的气浪,如同无形的墙壁,以“方舟”所在的地下空间为中心,呈球形向外疯狂扩散!所过之处,废墟被瞬间汽化,金属被融化,地面被层层剥离!
林默只来得及蜷缩身体,抱紧头部,就被这毁灭的洪流彻底吞没。
意识,沉入了最深、最黑暗的虚无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
一点冰凉,滴落在林默的脸颊上。
是雨?
他艰难地,极其缓慢地,睁开了眼睛。
视线模糊,重影晃动,但能分辨出是灰蒙蒙的天空,细雨如丝,无声飘落。
耳朵里是尖锐的、持续的耳鸣,除此之外,一片死寂。不,仔细听,有细微的、仿佛很远很远的、如同无数玻璃碎裂又重组般的噼啪声,还有……液体滴落的滴答声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钻心的疼痛传来,但至少还能动。全身每一寸骨头、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,但似乎……还连接在一起,没有散架。
他还活着。
在那种毁灭的中心边缘,他竟然还活着。
是运气?还是“方舟”自毁程序定向释放能量的结果?又或者……是“导师”密钥残留的最后保护?
他不知道。
他挣扎着,用手肘撑起身体,看向四周。
然后,他愣住了。
眼前,是一个直径超过数百米的、深不见底的、边缘呈完美熔融琉璃状的巨大天坑。天坑边缘的土地呈现结晶化的诡异状态,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辐射荧光。原本矗立在这里的船舶研究所主楼,以及周围大片的废墟和建筑,全部消失了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彻底抹去,只留下这个通往地心般的、光滑而恐怖的深坑。
细雨落入坑中,无声无息,仿佛被黑暗吞噬。
没有火光,没有浓烟,只有这极致毁灭后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荒凉。
融合体……不见了。
“认知灰烬”的雾气……消失了。
地下污染源的呜咽……也听不到了。
一切都被那场爆炸,那场定向的能量释放,彻底“净化”了。
“方舟”、“导师”的融合体、地下的污染源、还有那些维生舱和意识样本……所有与“阿卡西档案”相关的、扭曲的、恐怖的造物,似乎都在这场自毁中灰飞烟灭。
代价是,这片土地被彻底撕裂,留下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愈合的、辐射着未知能量的伤口。
林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环顾这片劫后余生的、如同月球表面般的死寂世界。细雨打湿了他褴褛的衣衫和脸上的血污,带来一丝冰冷的真实感。
结束了?
真的结束了吗?
安娜·李和新纪元科技呢?“阿卡西档案”在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备份?那些被困的意识,真的随着“方舟”一起湮灭了吗?这场爆炸的能量冲击,会不会引发更深层、更不可控的连锁反应?
还有……莫里斯,小彩,徐博士,夜枭……他们跑出去了吗?他们还活着吗?
无数的疑问,如同这冰冷的雨水,渗透进他疲惫不堪的身心。
但至少,此刻,他还活着。这片区域那令人疯狂的共鸣和低语,消失了。空气虽然带着辐射和焦臭,但不再有那种甜腻的腥气和精神的污染。
他蹒跚着,朝着记忆中莫里斯他们撤离的方向走去。每一步都踏在滚烫、坚硬、琉璃化的地面上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走了很久,也许并没有多远,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。
就在他即将再次倒下时,前方的雨幕中,出现了几个模糊的、相互搀扶的人影。
人影也看到了他,停下了脚步。
然后,其中一个娇小的、彩虹色的身影,挣脱了搀扶,不顾一切地朝着他飞奔而来。
“林默——!!!”
小彩带着哭腔的呼喊,穿透了淅沥的雨声和死寂的世界,如同一道微弱但无比清晰的曙光,照进了林默冰冷而黑暗的心底。
他停住脚步,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,嘴角极其艰难地,向上扯动了一下。
也许,还没有完全结束。
也许,这只是一个漫长噩梦的……暂时休止。
但至少,此刻,还有人活着。
至少,他们还有彼此。
还有未来,需要面对。
细雨无声,落在巨大的天坑边缘,落在幸存者的肩头,也落在旧港区这片被彻底改变、伤痕累累的土地上。
仿佛在为逝去的一切默哀。
也仿佛,在为一个不确定的、但至少已经开始的……新篇章,悄然洗去血与火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