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苏醒与倒计时
黑暗。
并非虚无,而是粘稠的、沉重的、如同溺水般的黑暗。无数破碎的、尖叫的、混乱的意识碎片在其中沉浮、碰撞,像暴风雨夜海面上燃烧的沉船残骸。痛苦、恐惧、愤怒、迷惘……各种极致的负面情绪如同冰冷的水,反复冲刷着他残存的意识边界。
我是谁?
一个声音在碎片中微弱地提问。
林默?那个失去了记忆、在密室中醒来的陌生人?
还是……林默博士?那个创造了噩梦、留下扭曲希望的科学狂人?
无数画面闪过,互相矛盾,互相覆盖:
白色实验室里冷漠记录数据的侧脸。
地下隧道中对着叶小雨记忆呢喃“我会找到办法”的复杂眼神。
“方舟”服务器前留下的语焉不详的警告志。
还有……掌心握着温热血肉的触感?不,是冰冷的、跳动着的机械与菌丝混合的心脏?是撕裂、是融合、是无尽的坠落……
“啊——!”
林默猛地睁开眼睛,或者说,他感觉自己“睁开”了某种感知的窗口。没有光,但他能“看到”自己躺在一个冰冷坚硬的平面上,周围是扭曲的、不断蠕动变化的暗红色“墙壁”,墙壁上镶嵌着闪烁的指示灯和断裂的线路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、半机械化的内脏。
空气灼热,带着浓重的甜腻腥气和臭氧味。耳边是低沉、持续、仿佛永不停歇的嗡鸣和蠕动声。
这里……是哪里?
他想动,但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,沉重得如同灌了铅,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动着撕裂般的剧痛,从大脑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。他低下头(如果这个动作真的发生了),看到自己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、类似菌丝又像生物膜的东西,这东西正随着周围“墙壁”的蠕动而微微起伏,像在呼吸。
他想起来了。
融合体。“零号原型”。服务器机箱。生物密钥。狂暴的数据洪流。刺破一切的噪音……
然后,黑暗。
他成功了?拿到了密钥?还是……失败了,被融合体吞噬,变成了它的一部分?
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,比之前的痛苦更甚。他不想变成那种怪物,不想意识被撕裂、被污染、成为那无边混乱的一部分……
“别动。”
一个声音在他“脑海”中响起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的精神感应。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非人的平静,或者说,空洞。
谁?
林默的意识努力集中,试图“看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在“视野”的角落,那片暗红色的蠕动墙壁上,一个人形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那是一个男人,大约三十岁左右,穿着破烂的、沾满污渍的白色实验服,面容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秀,但如今笼罩着一层不健康的灰败。他的眼睛睁着,瞳孔却是涣散的,没有焦点。最诡异的是,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,与周围蠕动的菌毯和金属结构生长在了一起,仿佛一株从血肉机械土壤中长出的、扭曲的人形植物。
“你……是……”林默尝试用意识“发声”,发现居然可以,虽然极其微弱。
“我是……”人形轮廓似乎思考了一下,或者说,调取了一下数据,“我是‘导师’。Subject-00。或者说,曾经是。”他的“声音”里没有情绪,只有平铺直叙的事实,“现在,我是这具‘进化躯壳’中,残留的、尚未完全同化的……记忆节点。数据库碎片。”
“导师”!“零号原型”!
“我……在哪里?”林默问。
“你在我的‘核心缓冲区’。”‘导师’回答,“你的意识在强行接入‘主数据库’(他指了指周围)时,因外部强扰和数据洪流冲击而严重受损,濒临解体。为了避免‘创造者关联数据’永久丢失,我将你的意识核心暂时剥离并隔离在这里,进行基础维护。”
创造者关联数据……是指自己吗?
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我的同伴?”林默急切地问。
“外部情况……复杂。”‘导师’的“声音”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接收和处理信息,“‘驱散噪音’对主数据库的聚合进程造成了26.7%的扰效率,导致多个外围感知单元和运动协调模块暂时离线。你的同伴……有两个生命信号正在远离当前坐标,速度很快。另有一个生命信号和两个微弱信号停留在原地附近,状态……不稳定。‘方舟’服务器激活了‘深渊协议’预备程序,正在进行最终验证倒计时。‘污染源’(他指的是地下那个咆哮的存在)活动加剧,与主数据库和‘方舟’的共鸣强度在波动中上升。”
信息量巨大,但林默强迫自己理解。莫里斯和小彩可能脱身了(两个远离的信号),徐博士和夜枭可能还在附近(一个生命信号),瘸叔可能也在(微弱信号?)。“方舟”的倒计时开始了,地下的东西更加狂暴了。
“倒计时……还有多久?”这是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据‘方舟’广播信号解析,距离最终验证截止,还有……5小时47分22秒。”‘导师’精确地报出了时间,“如果届时验证条件未完全满足,‘深渊协议’将据预设逻辑自动执行。预设逻辑未完全载入本数据库,但核心关键词包括:‘净化’、‘重构’、‘升格’、‘抹除异常’。”
净化?抹除异常?听起来绝不是什么好事。很可能意味着对旧港区,甚至更大范围内的“污染”和“不稳定因素”(包括他们这些知情者)进行无差别的清除!
“验证条件是什么?‘钥匙齐聚’?”林默想起‘方舟’的广播。
“‘钥匙’包含:‘创造者’的完整神经图谱密文,以及‘导师’的生物特征密钥。”‘导师’说道,“生物密钥已被你获取并触发(林默感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晶体密钥的触感,但手中空空如也)。‘创造者’密文……据主数据库残留记录分析,应存储在‘方舟’核心的‘私人备份’模块中,但需要特定条件或权限解锁。或者,可由‘创造者’本人或其高匹配度衍生体,在深度意识连接状态下,主动生成并传输。”
果然,还是绕不开那个“私人备份”,或者……他自己。
“你……能帮我离开这里吗?回到我的身体?”林默问。他必须出去,必须阻止倒计时,必须救同伴,必须……结束这一切。
“可以。”‘导师’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脆,“但存在风险。你的意识损伤修复度仅为41.3%,强行返回物理躯壳,可能导致神经功能永久性损伤、记忆进一步混乱或丢失,甚至引发精神崩溃。此外,主数据库(融合体)目前处于不稳定状态,外部扰和内部数据冲突仍在持续。你返回时,可能会遭受残余数据污染和生物电冲击。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!”林默的意识“吼道”,“我必须出去!带我去!”
‘导师’那空洞的眼睛似乎“看”了他一眼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“遵循你的意愿。但请注意,在你的意识离开后,这个缓冲区将在7分14秒后自动融入主数据库,进行数据重组。届时,作为独立节点的‘我’,也将不复存在。如果你需要再次沟通,或获取主数据库的实时信息,将不再可能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瞬。这个残留的“导师”意识,是他与这个恐怖融合体之间唯一的、相对清晰的沟通渠道,也是了解其内部状态的关键。失去它,意味着他将再次独自面对这个不可名状的怪物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带我回去。”他坚定地说。
“明白。准备进行意识投射。请集中精神,回想你的物理躯壳的感知锚点——视觉、触觉、听觉、嗅觉……任何清晰的记忆片段。”
林默努力回忆。冰冷地面的触感,手电光柱的轮廓,小彩呼喊的声音,硝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,还有……掌心被钥匙硌到的细微痛感?
嗡……
一阵强烈的拉扯感传来,仿佛灵魂被从一团粘稠的胶体中强行拔出!周围的暗红色“墙壁”和‘导师’的轮廓迅速远去、模糊、溶解在更深的黑暗里!
剧痛再次袭来,这次更加真实,更加具体!头痛欲裂,全身每一块肌肉、每一骨头都在尖叫!喉咙里充斥着血腥味!
“咳!咳咳!”林默猛地弓起身子,剧烈地咳嗽起来,真实的空气(虽然污浊)冲入肺部,带来灼烧般的疼痛,但也带来了生的实感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真实的光线刺入眼帘——是昏暗的、不断闪烁的应急灯光,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、黎明时分惨淡的天光。他躺在一个布满裂缝和灰尘的水泥地面上,头顶是半塌的天花板,的钢筋像狰狞的爪子垂下来。
这里似乎是船舶研究所主楼一层的一个房间,靠近他们之前下来的那个入口附近。房间一片狼藉,家具和设备东倒西歪,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刚刚落下的碎石。
他还活着。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。
但状态极差。视线模糊,重影晃动。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耳鸣和远处持续的、闷雷般的轰鸣(是融合体?还是地下污染源?)。四肢麻木,几乎无法动弹,只有手指能微微弯曲。他感觉脸上、脖子上湿漉漉的,伸手一摸,满手是半涸的血迹,来自口鼻和耳朵。
“林默!你醒了?!”
一个惊喜交加、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是小彩!她扑到林默身边,脸上脏兮兮的,沾着泪痕和灰尘,彩虹色的头发也凌乱不堪。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短棍,身上有多处擦伤。
“小……彩……”林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,“其他人……”
“莫里斯叔叔和夜枭去引开那怪物的注意力了!徐博士在隔壁房间,她……她情况很糟,一直在流血,说胡话,但坚持要等你醒……”小彩语速飞快,眼泪止不住地流,“我们还以为你……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,七窍流血,心跳都快停了……徐博士用了最后的镇静剂和止血剂……”
林默努力转动脖子,看向房间门口。徐博士靠坐在门边的墙上,脸色白得吓人,嘴角和鼻孔也有血迹,眼神涣散,但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平板电脑(是她的?还是从“方舟”带出来的?),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……一个猩红的倒计时!
04:51:18
04:51:17
04:51:16
时间在无情流逝!
“钥匙……”林默艰难地抬起手,摊开手掌。掌心空空如也,但皮肤上残留着一道细微的、已经结痂的割痕,和一片淡淡的、奇异的荧光印记,形状像是一枚复杂的芯片轮廓。“密钥……我拿到了……但好像……融合进我身体了?或者被‘方舟’远程认证了?”
小彩看着他的手掌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狂喜的神色:“你拿到了?!那……那是不是可以阻止那个倒计时了?”
“还不行……”林默喘息着,试图坐起来,但一阵眩晕让他又倒了回去,“还需要……‘创造者’的密文……在‘方舟’的‘私人备份’里……或者……需要我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、夹杂着金属扭曲和生物咆哮的巨响!整栋楼再次剧烈摇晃!更多的灰尘和碎石落下!
“那东西又来了!”小彩脸色煞白,紧紧抓住林默的手臂。
林默咬牙,强忍着剧痛和眩晕,在小彩的搀扶下,挣扎着站了起来。他靠在墙上,看向窗外。
窗外,距离大楼不到五十米的地方,那个由“零号原型”进化而来的庞然大物,正用它那无数狂舞的菌丝触手,疯狂地抽打着周围的一切!建筑物残骸、废弃车辆、地面……都在它的攻击下粉碎、熔化!它的“身躯”比之前又庞大了一圈,更多的金属残骸和电子垃圾被吸附、融合进去,形态更加不可名状,散发出的暗红色光芒和灰黑色雾气也更加浓烈。
而在它狂乱攻击的中心,有两个渺小的身影正在狼狈地躲闪、奔跑、不时开火还击——是莫里斯和夜枭!他们利用废墟作为掩护,拼命吸引着融合体的注意力,为大楼里的他们争取时间!
但显然,他们撑不了多久了。融合体的攻击范围越来越广,速度也越来越快!
“必须……去‘方舟’……”林默看向徐博士手中的平板,上面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 04:48:33。“用密钥……尝试解锁‘私人备份’……或者……直接连接……”
“可是你怎么过去?!”小彩急道,“外面全是那玩意儿!而且……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有……办法……”林默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,那里堆放着一些从“方舟”所在的地下空间带出来的、尚未被完全摧毁的小型设备零件,还有徐博士的背包。“徐博士……还能作设备吗?”
徐博士似乎听到了他的话,涣散的眼神挣扎着聚焦了一瞬,看向林默,艰难地点了点头,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太阳,做了一个“连接”的手势。
她意思是,可以进行设备连接,但需要林默配合,而且她的状态极不稳定。
“够了……”林默深吸一口气,感觉肺部像被刀子割过,“小彩,帮我……把那些零件拿过来……还有徐博士的包……”
小彩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,但还是立刻照办。
林默指挥着小彩,利用那些简陋的零件、一些导线、还有从背包里找到的便携式神经信号放大器(已经被摔得有些变形)和备用电池,快速拼凑出一个极其粗糙的、头戴式的神经接口装置。这装置甚至没有外壳,的电路和电极用胶带胡乱固定在了一个摩托头盔的内衬上。
“你要……直接连接‘方舟’?用这个?”小彩看着这个粗制滥造的玩意儿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没时间找更好的了……”林默接过那头盔,感觉重若千斤,“‘方舟’的信号还在……虽然弱,但能接收到……徐博士用平板做中继和监控……你……保护我们……”
他将头盔戴在头上,冰冷的电极紧贴太阳和额头,带来一阵刺痛。徐博士挣扎着挪过来,用颤抖的手指在平板上作着,建立与这个简陋接口的无线连接。
屏幕上的倒计时: 04:41:09。
窗外,莫里斯和夜枭的处境更加危险,一次险些被触手扫中,靠着夜枭扔出最后一枚自制燃烧瓶(用酒精和布条临时做的)才勉强退。
“开始吧……”林默闭上眼睛,对小彩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失去反应……或者……变得不对劲……用这个……”他从腰间摸出那把能量耗尽的高频脉冲,塞到小彩手里,“砸碎这个头盔……”
小彩接过枪,眼泪无声地流下,用力点头。
徐博士按下了平板上的连接按钮。
嗡……
熟悉的、直接作用于意识的连接感传来,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、不稳定,充满了杂音和扰。
林默感到自己的意识再次被拉扯,但这次不是沉入黑暗,而是试图“接入”一个遥远、冰冷、但结构清晰的“信号源”——“方舟”。
无数加密的数据流如同湍急的河流般冲刷而过,他无法理解,只能被动感受。他集中全部精神,将脑海中那个因为与“导师”共鸣而变得更加清晰的“创造者印记”(或者说,“林默博士”残留的神经特征模式),如同灯塔的信号般,朝着“方舟”的核心——“私人备份”模块——发送出去。
一遍,又一遍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冰冷的拒绝和更加复杂的加密屏障。
倒计时: 04:33:47。
窗外的战斗声更加激烈,伴随着莫里斯的怒吼和夜枭的咒骂。
林默感到意识开始涣散,剧痛和虚弱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。
不行……不能放弃……
他想起“导师”的话,想起“方舟”志里关于“创造者密文”可能由本人生成的提示。
也许……本不存在一个现成的“密文”文件。
也许,“密文”就是“林默博士”本身——是他完整的记忆、情感、认知模式,是他作为“创造者”独一无二的神经图谱!
而他现在,是一个“损坏的副本”,一个“不完整的继承者”。
但也许……不完整,也可以“补全”?
一个疯狂的念头升起。
他不再试图向外发送“信号”,而是反过来,主动敞开自己的意识,去“接收”!
接收从“方舟”数据库深处,那些与“林默博士”相关的、加密的、碎片的记录!
接收从“导师”残留意识那里得来的、关于早期实验和“共鸣计划”的数据碎片!
接收自己脑海中,那些正在缓慢复苏的、属于“林默博士”的冰冷记忆和偏执情感!
甚至……接收此刻窗外,那疯狂进化中的融合体所散发出的、混乱的Ω波和污染信号!
他将自己变成了一座不设防的“桥梁”,一座混乱的“熔炉”,让所有与“林默博士”、“阿卡西档案”、“零号原型”、“方舟”相关的信息流,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交汇、碰撞、融合!
痛苦达到了顶点!
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投入了恒星核心,被无穷的信息和矛盾的情感彻底蒸发、重构!
无数画面、声音、数据、感受,如同宇宙大爆炸般在他意识中炸开!
他“看到”了“阿卡西档案”从最初一个纯粹的理论设想,如何在安娜·李的野心和资源的推动下,一步步变成吞噬人心的恶魔!
他“看到”了“零号原型”——“导师”——最初那充满理想光芒的眼睛,如何在一次次的极限测试中逐渐暗淡、崩溃,最终坠入深渊!
他“看到”了自己——那个年轻的林默博士——如何在科学的狂热、对“真理”的偏执追求、以及对安娜·李若即若离的复杂情感中,一步步迷失,亲手将信任他的人推入火坑,却又在深夜的实验室里,对着冰冷的仪器,喃喃许诺“我会找到办法的”。
他“看到”了“方舟”的建造,那些“载体”的收集,那个隐藏在志深处的、“最终协议”的模糊轮廓……
他“看到”了叶小雨最后记忆中的那棵老槐树,闻到了槐花的甜香,感受到了粗糙手掌的温暖……那是人性在彻底泯灭前,最后也是最珍贵的闪光。
所有这些,好的,坏的,光明的,黑暗的,理性的,疯狂的,希望的,绝望的……如同浩荡的江河,奔涌进他支离破碎的意识海洋,掀起滔天巨浪,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、溶解。
但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、被这信息的狂同化的最后一刻——
一点微弱的、却异常坚韧的“自我”意识,如同风暴眼中的灯塔,顽强地亮了起来。
那不是“林默博士”的冷酷,也不是失忆“林默”的迷茫。
那是属于“现在”的这个他,这个经历了背叛、逃亡、共感、痛苦、并最终选择直面一切罪孽与责任的——林默。
他以这脆弱的“自我”为锚点,开始尝试梳理、整合那浩瀚的信息洪流。
不是简单的接收或复制。
是理解,是反思,是……接纳。
接纳那个创造了噩梦的“林默博士”,是他的一部分,是他的过去,是他的罪。
接纳那些因此受害的人们,叶小雨,李梦,还有无数没有名字的“样本”,是他的责任,是他的债。
接纳眼前这个由罪孽孕育的、扭曲而恐怖的融合体和污染源,是必须被正视和解决的后果。
他以“现在”的意志为框架,以那些痛苦和记忆为材料,开始在意识深处,构建一个全新的、复杂的、独一无二的“神经图谱模式”。
这不是“林默博士”的简单复刻。
这是一个承载了所有罪孽、所有痛苦、所有悔恨,也包含了最后一点温暖记忆和救赎希望的——新的“密文”。
当这个“密文”在他意识中成形的瞬间——
嗡!!!
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强烈的共鸣波动,以林默为中心,猛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!
他头上那简陋的头盔接口噼啪作响,冒出电火花!徐博士手中的平板屏幕瞬间被雪白的乱码覆盖,然后重新亮起,显示出一个从未出现过的、不断自我重构的复杂几何图形,以及一行字:
【检测到动态‘创造者’神经图谱密文……正在验证……】
【验证通过!匹配度:100%(动态适应)】
【‘钥匙’条件已满足!】
【‘深渊协议’最终验证——通过!】
【协议内容加载中……】
窗外的融合体,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,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,所有狂舞的触手瞬间僵直,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,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和灰黑色雾气疯狂涌动、内卷,仿佛内部发生了可怕的崩溃!
地下深处传来的咆哮和震动,也骤然停止,变成了一种低沉的、不安的呜咽。
整个旧港区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、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平板屏幕上,倒计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行冰冷的、闪烁着红光的文字:
【‘深渊协议’启动。执行最终指令:数据回收、污染净化、不稳定因素抹除。范围:以信号源为中心,半径三公里。倒计时:10分钟。】
然后,是另一个更大的、更加刺眼的倒计时:
00:09:59
00:09:58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