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：王妃的职场第一天
林笑笑是在一片朦胧的天光中醒来的。
陌生的床帐，陌生的房间，以及……身边陌生的男人气息。她有一瞬间的恍惚，随即昨的记忆如水般涌来——大婚，洞房，萧执冰冷的背影，还有那声模糊的呓语。
她悄悄侧过头。
萧执仍维持着面朝外的姿势，似乎一夜未动。晨光透过窗纱，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，比昨看着更显清癯，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。他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，但眉心微微蹙着，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。
林笑笑屏住呼吸，轻轻坐起身。身上的中衣有些褶皱，她尽量不发出声音，小心翼翼地越过萧执，下了床。
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，她才彻底松了口气。回头看，萧执依旧没醒。
外间传来极轻的动静，是墨韵和春桃她们已经起身了。林笑笑走到妆台前坐下，看着铜镜中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自己。从今天起，她就是镇北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——至少名义上是。
她需要快速进入状态。
“王妃，您醒了？”墨韵听到动静，轻手轻脚地进来，脸上带着关切和好奇，“王爷他……”
“还没醒。”林笑笑压低声音，“准备洗漱吧，动作轻些。”
“是。”
洗漱更衣，林笑笑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但又不失柔和的妃红色常服，头发绾成简单的髻，戴了几样不太扎眼的珠翠。打扮停当，她看向里间，萧执似乎也被细微的动静吵醒，正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他的动作有些迟缓，眉头紧锁，脸色比昨晚更差了些。
林笑笑迟疑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过去，站在几步外，微微福身：“王爷醒了。可要传人伺候洗漱？”
萧执抬眼看她，眼神初醒时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，但很快恢复了惯有的冷澈。他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一瞬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很快，玄武带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进来，伺候萧执起身。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。林笑笑注意到，萧执起身时确实需要借力，但并非完全无法站立，只是动作僵硬缓慢。那两个小厮显然是做惯了的，手法熟练，目不斜视。
洗漱更衣毕，萧执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，被搀扶到外间的桌旁坐下。早膳已经摆好，清淡精致，分量不多。
“坐。”萧执对站在一旁的林笑笑示意。
林笑笑依言在他对面坐下。桌上摆着两副碗筷，但气氛丝毫没有新婚夫妻共进早餐的温馨，倒像是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会议室里吃工作餐。
食不言。萧执吃得很少，动作优雅但缓慢，仿佛每个简单的抬手都耗费力气。林笑笑也小口吃着，心思却转得飞快。她在观察，观察萧执的真实状态，观察这屋里的下人，观察一切细节。
早膳用到一半，萧执放下筷子，拿起手边的湿帕擦了擦嘴角，看向林笑笑：“今起，你便是王府的王妃。郑嬷嬷会带你熟悉府务，内院一应事务，先由她辅佐你处理。有不明之处，可问她，也可……直接问本王。”
他的语气公事公办。
“是，妾身明白。”林笑笑应道。
“王府规矩，晨昏定省不必。”萧执继续道，“本王惯常在沧澜院静养，无事不必打扰。府中若有要事，自会有人通传于你。”
这是进一步划清界限，也是给她一定的自主权？林笑笑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。
“另外，”萧执顿了顿，眼神微凝，“三后，按例需入宫谢恩。你准备一下，郑嬷嬷会告知你礼仪。”
入宫谢恩！林笑笑心头一凛。这才新婚第一天，就要面对皇宫那个更大的考场了？她面上不动声色：“是。”
萧执似乎没什么要交代的了，示意小厮推来轮椅（他显然不打算一直站着），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住，没有回头，声音平淡地传来：
“王府人多眼杂，谨言慎行。昨种种，皆是过往。做好你的本分。”
说完，便被推着离开了栖梧院。
林笑笑站在原地，品味着他最后那句话。“昨种种，皆是过往”……是指侯府的恩怨，还是包括他们之间这尴尬的新婚之夜？让她“做好本分”，这“本分”的边界又在哪里？
她摇摇头，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。当务之急，是应对眼前。
萧执前脚刚走，郑嬷嬷后脚就带着账本和钥匙来了。与她同来的，还有两位管事嬷嬷和几个内院有头脸的媳妇。
“老奴给王妃请安。”郑嬷嬷一丝不苟地行礼，她身后的众人也纷纷拜倒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林笑笑端坐在主位上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分量，“往后内院诸事，还需各位尽心协助。”
“谨遵王妃吩咐。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郑嬷嬷开始一一介绍。两位管事嬷嬷，一位姓钱，掌管厨房采买及一应饮食；一位姓孙，掌管库房、器皿、陈设等物。几个媳妇则分别负责针线、洒扫、花草等具体事务。
林笑笑仔细听着，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。钱嬷嬷胖胖的，笑容可掬，但眼神灵活；孙嬷嬷瘦精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看着有些刻板。其他媳妇也多低眉顺眼，但偶尔偷瞄过来的目光，带着好奇和评估。
介绍完毕，郑嬷嬷呈上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串沉甸甸的钥匙。
“王妃，这是近半年来内院的收支总账，以及各库房的钥匙。王爷吩咐，从今起，内院一应事务由王妃掌管，老奴从旁协助。王妃可先熟悉账目，若有疑问，随时唤老奴。”
林笑笑接过账册和钥匙，入手沉甸甸的。她知道，这不仅仅是权力，更是责任和考验。王府内院的账目，绝不会像侯府给她看的那种小打小闹的练习册那么简单。
“有劳嬷嬷。”她点头，“今我先看看账目，熟悉一下。各位也请先各司其职，若有变动，自会通知。”
众人应诺退下，只留郑嬷嬷和墨韵、春桃在跟前。
林笑笑翻开最上面那本总账。果然，条目繁多，分类细致，银钱往来数额巨大。她静下心来，开始一页页仔细查看。郑嬷嬷在一旁垂手侍立，并不多言。
看了约莫一个时辰，林笑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心中大致有了个轮廓。王府的进项主要有三块：王府本身的田庄铺面收益、宫中赏赐、以及萧执作为亲王的年俸。支出则更加庞杂：府中上下人等的月例、常嚼用、人情往来、器物添置、各院用度……
账目本身做得净清晰，但林笑笑凭借前世被各种财务报表锻炼出的敏锐，还是发现了几处细微的、可能存在问题的地方。比如，厨房的采买价格在某些月份有不太合理的波动；库房某些器物的损耗记录略显模糊；还有几笔人情往来的支出，名目有些笼统。
她不确定这些是正常的浮动和疏漏，还是有人做了手脚。初来乍到，不宜贸然发难。
她合上账本，对郑嬷嬷道：“账目我已粗略看过，大体清晰。只是初来，许多惯例还不熟悉。后还需嬷嬷多提点。今便先到这里，我想去园子里走走，熟悉一下环境。”
“是。”郑嬷嬷应道，“老奴陪王妃前去？”
“不必了，有墨韵和春桃跟着就行。嬷嬷自去忙吧。”林笑笑想自己走走，顺便看看这座未来要长期生活的“职场”。
郑嬷嬷也不坚持，行礼退下。
栖梧院位于王府内院的中心偏东位置，院落开阔，自带一个小花园。林笑笑带着墨韵和春桃走了出去，沿着廊庑慢慢散步。
王府确实极大，亭台楼阁，飞檐斗拱，比永安侯府气派了不知多少倍。但也透着一股子冷清。仆役们见到她，远远便恭敬行礼，然后迅速避开，行动间寂静无声，仿佛训练有素的幽灵。
“王府的下人……规矩真严。”墨韵小声嘀咕。
林笑笑没说话。这种严，与其说是规矩，不如说是一种压抑的戒备。萧执那种性格，加上那些恐怖的传闻，难怪府里是这种氛围。
她们不知不觉走到了靠近内院西侧的一处园子。这里景致更加幽深，草木繁茂，但似乎少有人打理，有些荒芜之感。园中有一栋独立的小楼，门窗紧闭，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“那是哪里？”林笑笑问身后的春桃。
春桃低头回道：“回王妃，那里……是以前的‘沁芳阁’，空置许久了。王爷吩咐过，西边这一片，寻常不必过来。”
沁芳阁？空置许久？林笑笑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萧执特意吩咐不必过来，反而让她有些好奇。不过她也没打算违逆，正准备转身离开，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小楼的二楼窗扉，似乎极快地闪过一道影子？
她心中一凛，定睛再看时，却只见紧闭的窗户和风中摇曳的藤蔓。
是眼花了？还是……
“王妃？”墨韵见她停下，疑惑地唤了一声。
“没事，走吧。”林笑笑收回目光，压下心中的疑虑，转身朝回走。刚走出西园，迎面就见钱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，提着食盒匆匆走来。
“奴婢给王妃请安。”钱嬷嬷见到她，连忙行礼，脸上堆起笑容，“王妃这是散步呢？可别累着了。奴婢正要去给周嬷嬷送些药膳。”
周嬷嬷？林笑笑想起郑嬷嬷提过的那位病着的、原先掌管内院的老人。
“周嬷嬷身子可好些了？”她随口问道。
“劳王妃惦记。”钱嬷嬷叹了口气，“还是老样子，时好时坏的。太医看了，说是旧疾，需慢慢将养。奴婢每炖些汤药送去，尽尽心。”
“嗯，你费心了。”林笑笑点点头，目光落在钱嬷嬷手中的食盒上，“药膳要趁热吃才好。”
“是是是，奴婢这就送去。”钱嬷嬷笑着应了，带着人往西边去了——正是沁芳阁相反的方向。
林笑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
回到栖梧院，已近午时。午膳摆了上来，比早膳丰盛许多，但林笑笑没什么胃口。脑子里想着账目的疑点、西园的荒楼、一闪而过的影子、还有病着的周嬷嬷……
这王府，平静的水面下，不知道藏着多少暗礁。
下午，她继续看账，同时让春桃夏荷她们，有意无意地打听一些府里的旧事和人事关系。信息零零碎碎地汇总过来：
周嬷嬷确实是老人，据说还照顾过幼年的萧执，在府里颇有威望。她病了有大半年了，一直深居简出。
王爷重伤回府后，性情确实变了很多，更冷更沉默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沧澜院，极少见人。
府里的下人，除了王府旧人，还有一些是宫里或其他勋贵府邸“送”来的，背景复杂。
西园那边，自从几年前……出过点事后，就很少有人去了。
“出过点事？”林笑笑追问。
春桃犹豫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奴婢也是听说的，不太清楚。好像……是走水？还是别的……总之王爷下令封了那片，具体就不让打听了。”
又是语焉不详。林笑笑心中的疑团更大了。
临近傍晚，郑嬷嬷过来请示晚膳安排，并告知入宫谢恩的礼仪已准备妥当，明开始会有宫里的嬷嬷过来进行短暂辅导。
林笑笑一一应下。
晚膳时分，萧执没有过来。林笑笑独自用了饭，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别的。她让墨韵准备热水，想泡个澡解解乏。
沐浴过后，她穿着宽松的寝衣，坐在灯下看书，心里却静不下来。白天的种种见闻在脑海里盘旋。
忽然，她听到窗外传来极轻的“叩叩”声。
不是之前那个低沉的男声，是更轻、更有节奏的敲击。
她心头一跳，起身走到窗边，低声问：“谁？”
窗外传来一个陌生的、略显苍老的妇人声音，气若游丝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：
“王妃……小心……药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便是一阵急促的、远去的脚步声，似乎有人踉跄跑开。
林笑笑猛地推开窗户，外面夜色沉沉，廊下灯火昏暗，哪里还有人影？
只有夜风拂过，带着凉意。
她关上窗，背靠着墙壁，心跳加速。
小心药？什么意思？是让她小心什么药？还是……有人在药里做了手脚？
这王府，果然一刻都不让她消停。
新婚第一天，“新工作”的挑战，就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拉开了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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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二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