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:这届同事好像都有点问题
那一夜,林笑笑几乎没有合眼。
“小心药”三个字,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。是谁?为什么要警告她?警告她小心什么药?是有人要给她下药?还是王爷的药有问题?抑或是……周嬷嬷的药?
她将穿越以来的所有人和事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,试图找出可能的关联。侯府的嫡母王氏?虽然对她不好,但手伸不到王府,且她现在已是王妃,王氏没必要也没能力冒这个险。永嘉郡主?有可能,但郡主刚被严惩,闭门思过,其母家承恩公府也应当暂时偃旗息鼓。
难道是王府内部的人?郑嬷嬷?钱嬷嬷?孙嬷嬷?还是那些她还没见过的、背景复杂的下人?
她想起萧执那句“王府人多眼杂,谨言慎行”。现在看来,真是字字珠玑。
天快亮时,林笑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恐慌没用,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首先,她需要确认自己的安全。饮食是关键。栖梧院的小厨房目前由郑嬷嬷安排的人手负责,食材采买则经由钱嬷嬷。她不能贸然换人,那会打草惊蛇,也会显得她不信任萧执的安排。
她让墨韵悄悄去找春桃和夏荷,以“王妃刚入府,想了解一下常饮食喜好和忌讳”为由,打听小厨房的人员构成和食材来源。同时,她自己也更加留意每的饭食,每次用膳前,都让墨韵或春桃先用银针试毒(虽然知道很多毒银针试不出,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),自己也仔细观察食物的颜色、气味有无异常。
其次,关于“药”。萧执每要服药,这是公开的秘密。那些药是谁负责煎制的?药材来源如何?周嬷嬷的药膳又是谁在负责?钱嬷嬷每送去,但煎药的人呢?
这些信息,需要更巧妙地打探。
天亮后,林笑笑像没事人一样起身,洗漱,用早膳。她仔细观察了送饭的丫鬟和布菜的婆子,都是生面孔,低眉顺眼,看不出什么。
早膳后,郑嬷嬷前来禀报,宫里派来的教导嬷嬷巳时(上午九点)会到,请王妃准备。
林笑笑点头应下,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嬷嬷,王爷每的汤药,是在何处煎制?由谁负责?我既为王妃,也该关心王爷的饮食起居。”
郑嬷嬷神色不变,答道:“王爷的药一向由沧澜院的小厨房专人负责,药材是太医院,煎药的是跟了王爷多年的老人,姓常,口风紧,手艺也好。王妃放心,此事王爷亲自过问,不会出岔子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林笑笑微笑,“周嬷嬷那边呢?她的药膳我看着是钱嬷嬷在送,煎制也是小厨房吗?”
“周嬷嬷的药膳是在大厨房的单独灶上做的,由钱嬷嬷盯着。周嬷嬷是老人,王爷念旧,吩咐要好生照料。”郑嬷嬷回答得一板一眼,滴水不漏。
“嗯,王爷仁厚。”林笑笑不再多问。郑嬷嬷的回答挑不出错,但也意味着,如果药有问题,可能涉及的人范围很窄,但也更隐秘。
巳时刚到,宫里来的嬷嬷便到了。是一位姓容的嬷嬷,五十岁上下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,一看就是宫中积年的老人,规矩极大。
“奴婢容氏,奉皇后娘娘之命,前来为王妃讲解入宫谢恩的礼仪规范。”容嬷嬷行礼一丝不苟,语气却带着宫中女官特有的矜持和疏离。
“有劳容嬷嬷。”林笑笑客气道。
接下来的两个时辰,林笑笑仿佛回到了高考前的冲刺阶段。容嬷嬷从入宫的时辰、车马仪仗、穿戴规制,到入宫后行走的路线、跪拜的次序、觐见时的言辞、甚至眼神的角度、微笑的弧度,都做了极其严格细致的要求。稍有差错,容嬷嬷便会毫不客气地指出,并要求重复练习。
林笑笑学得很认真。她知道,宫中不比王府,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。好在她有之前的底子,记忆力又好,虽然身体疲惫,但进展顺利,连苛刻的容嬷嬷眼中也偶尔闪过一丝满意。
练习间隙,林笑笑让墨韵奉上茶点,趁机与容嬷嬷攀谈几句,试图拉近关系,顺便套点宫里的信息。但容嬷嬷口风极紧,除了礼仪相关,绝不透露半分,对王府内务更是讳莫如深。
午膳时,容嬷嬷被请到偏厅用饭。林笑笑独自用膳,脑子里还在过着那些繁复的礼仪步骤。
下午,容嬷嬷继续教授了一些宫廷宴饮、与后宫妃嫔交往的注意事项,便告辞了,说明再来。
送走容嬷嬷,林笑笑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和脖颈,觉得比昨大婚还累。但她的思绪很快又回到“药”的警告上。
她决定主动出击。
傍晚时分,林笑笑带着墨韵和春桃,以“熟悉府务,探望老人”为由,去了周嬷嬷养病的院子。
周嬷嬷的院子在内院西北角,比较僻静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净整洁。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煎药,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
钱嬷嬷正从屋里出来,见到林笑笑,连忙上前行礼:“王妃怎么来了?这里药气重,仔细冲撞了您。”
“无妨。”林笑笑温和道,“周嬷嬷是府里老人,我既来了,理当探望。嬷嬷身子可好些了?”
“还是老样子,刚吃了药睡下了。”钱嬷嬷赔笑道,“王妃有心了。只是周嬷嬷精神短,怕是不能起来给王妃见礼。”
“不必惊扰她休息。”林笑笑说着,目光扫过那两个煎药的丫鬟,又看了看药罐,“周嬷嬷这药,每都是这么煎着?”
“是,太医开的方子,每两剂,早晚各一。”钱嬷嬷答道,“奴婢每都亲自盯着火候。”
林笑笑走近两步,看着那褐色的药汁,忽然问道:“这药里……可是加了黄连?闻着有些苦。”
钱嬷嬷愣了一下,忙道:“王妃真是细心。方子里确有黄连,清热解毒的。”
林笑笑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对中药了解不多,只是凭气味感觉这药苦得有些不寻常。但她也知道,很多中药都苦。
她没有进房打扰,留下一些滋补的药材(用自己嫁妆里的),便离开了。
回去的路上,林笑笑问春桃:“平里,除了钱嬷嬷,还有谁常来周嬷嬷这里?”
春桃想了想:“除了送药送饭的丫鬟,好像……孙嬷嬷偶尔也会来。还有……沧澜院那边的常公公,就是负责王爷药的那位,有时也会过来看看,说是替王爷问候周嬷嬷。”
常公公?林笑笑记下了这个人。
走到一处回廊拐角,迎面碰上了孙嬷嬷。孙嬷嬷手里捧着一本册子,像是刚从库房那边过来。
“奴婢给王妃请安。”孙嬷嬷行礼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“孙嬷嬷这是去哪了?”林笑笑问。
“回王妃,去清点了一下库房新进的一批瓷器,刚登记造册。”孙嬷嬷答道,语气刻板。
林笑笑看着她手里的册子,忽然心中一动:“正好,我今看账,看到去年有一批汝窑瓷器的损耗记录有些模糊,孙嬷嬷可还记得?”
孙嬷嬷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:“王妃说的是哪一批?汝窑瓷器贵重,每次进出库都有详细记录,奴婢这就去查。”
“不急。”林笑笑笑了笑,“我只是随口一问。库房事务繁杂,嬷嬷辛苦了。”
“分内之事,不敢言辛苦。”孙嬷嬷垂下眼。
林笑笑又和她闲聊了两句,便分开了。
回到栖梧院,林笑笑将今所见在脑中复盘。钱嬷嬷、孙嬷嬷、常公公……还有那个神秘警告。这几个人之间,会有什么联系吗?
她暂时理不出头绪。
晚膳前,萧执那边派人传话,说王爷身体不适,晚膳各自用。
林笑笑心中那弦又绷紧了。身体不适?和“药”有关吗?
她让墨韵去打听了一下,得知王爷只是旧伤疼痛,太医已经看过,并无大碍,这才稍稍放心。
晚膳后,林笑笑照例看书,心里却想着明容嬷嬷还要来,入宫谢恩的子也越来越近。她必须在那之前,对王府内部有个更清晰的认知,尤其是关于“药”的疑云。
夜深人静,她正准备歇息,忽然听到外间有极轻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。
“谁?”她警觉地问。
外间守夜的春桃连忙起身:“王妃,是奴婢不小心碰倒了烛台。”
林笑笑披衣走出去,只见春桃正手忙脚乱地扶起一个黄铜烛台,地上洒了些蜡油。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墨韵也被惊醒,过来帮忙收拾。
“奴婢该死,刚才……刚才好像看到窗外有人影闪过,吓了一跳,才……”春桃脸色发白,小声说道。
人影?林笑笑心中一凛,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夜色浓重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你看清楚了?什么样的人影?”林笑笑问。
春桃摇头:“没看清,就……就是一个影子,很快就不见了。许是……许是奴婢看花了眼?”
林笑笑看着漆黑的夜色,心中疑虑更深。昨夜有人警告,今夜又有人影窥探?这栖梧院,看来并不安宁。
她让春桃和墨韵仔细检查了门窗,又加派了一个婆子在外间值守,才重新躺下。
这一夜,她睡得极不安稳,梦里全是晃动的黑影和苦涩的药味。
第二天,容嬷嬷准时到来,继续严格的礼仪训练。林笑笑努力集中精神,但眼底的疲惫还是被容嬷嬷看出来了。
“王妃今气色不佳,可是昨夜未曾安睡?”容嬷嬷问,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。
“初入王府,有些择席,不妨事。”林笑笑遮掩道。
容嬷嬷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,但接下来的训练似乎稍微放缓了些节奏。
午前训练结束,容嬷嬷照例去用饭。林笑笑正准备歇口气,郑嬷嬷却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锦盒。
“王妃,这是王爷让老奴送来的。”郑嬷嬷将锦盒奉上。
林笑笑打开,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,还有一小盒安神的香料。
“王爷说,王妃近劳累,此参可补气安神。香料置于枕边,有助眠之效。”郑嬷嬷传达道。
林笑笑看着锦盒里的东西,心情复杂。萧执这是在关心她?还是……他知道了什么?
“替我谢过王爷。”她收下锦盒,问道,“王爷今可好些了?”
“太医瞧过,说是旧伤反复,需静养。王爷让王妃专心准备入宫之事,府中杂事不必挂心。”郑嬷嬷答道。
又是让她不必挂心。林笑笑却觉得,越是这样,她越不能掉以轻心。
下午,林笑笑以“参详入宫穿戴”为由,请来了钱嬷嬷和孙嬷嬷,一起查看库房里一些适合入宫穿戴的衣料首饰。她想借着这个机会,观察一下这两人,同时也看看库房的实际情况。
库房重地,管理森严。孙嬷嬷打开一道道锁,里面分门别类,摆放整齐。绫罗绸缎、珠宝玉器、古玩字画……琳琅满目,令人眼花缭乱。
林笑笑一边看着,一边随意问些问题,比如某批料子的入库时间,某样首饰的来历等等。孙嬷嬷对答如流,账物似乎都能对上。
但当林笑笑走到存放药材的库区时,她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。
“王府的药材,都存放在这里吗?”她问。
“回王妃,常用的、贵重的在此。一些普通的药材,和大厨房的食材一起,另有库房存放。”孙嬷嬷答道。
“王爷和周嬷嬷用的药材,也是从这里出吗?”
“是。王爷的药材由太医院直接供给,每月送来,由常公公亲自验收,存入特制的药柜。周嬷嬷的药材,一部分是府里常备,一部分需外购,也在此处。”孙嬷嬷说着,指了指旁边几个带锁的柜子。
林笑笑走近,看了看那些柜子。都锁着,钥匙想必在孙嬷嬷和常公公手中。
“这些药材的进出,可有详细记录?”
“有,单独成册。”孙嬷嬷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一本册子,递给林笑笑。
林笑笑翻开,里面记录着药材的名称、数量、入库时间、领用人、用途等。她快速浏览着,目光停留在最近几个月的记录上。萧执和周嬷嬷的领用记录都很清晰,看起来没什么问题。
但她注意到,在周嬷嬷的记录中,有几味药(包括黄连)的领用量,比太医方子上标注的常规用量似乎略多了一些。不过也可能是损耗,或者周嬷嬷病情需要加大剂量?
她合上册子,递还给孙嬷嬷:“嬷嬷管理得井井有条,辛苦了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孙嬷嬷接过册子,表情依旧刻板。
从库房出来,林笑笑心中的疑团并未解开,反而更觉迷雾重重。似乎每个人都有合理的解释,每件事都有清晰的记录,但那个警告却像一刺,扎在她心里。
接下来两天,容嬷嬷的训练继续,林笑笑也越发熟练。王府内看起来风平浪静,再没有出现夜半警告或人影。但林笑笑知道,这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。
入宫谢恩的前一天,容嬷嬷终于结束了所有教导,临走前,她难得地对林笑笑露出了一个极淡的、算是满意的笑容:“王妃聪慧,一点即通。明入宫,只要谨记这几所学,循规蹈矩,便不会出错。皇后娘娘慈和,不会为难于你。”
“多谢嬷嬷指点。”林笑笑真心道谢,让墨韵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封。容嬷嬷推辞一番,最终还是收下了。
送走容嬷嬷,林笑笑开始最后检查明入宫的穿戴、礼品。一切准备就绪,她心中却莫名地有些不安。
夜晚,她将萧执送的安神香料点燃,淡淡的草木清香弥漫开来,确实让人心神宁静了些。
她躺在床上,想着明就要进入那个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地方,想着王府里未解的谜团,想着萧执那冷漠又偶尔流露一丝关切的脸……
迷迷糊糊间,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库房看到的药材记录,脑中灵光一闪!
那几味用量稍多的药,如果单独看没问题,但如果结合起来呢?黄连苦寒,清热解毒,但用量过大或长期服用,会损伤脾胃,甚至……掩盖其他药物的毒性或症状?
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。
难道那个“小心药”的警告,指的不是有人下毒,而是……药本身有问题?有人在利用周嬷嬷的病,在药材上做手脚?目的是什么?是针对周嬷嬷,还是借周嬷嬷的药……指向别处?
她猛地坐起身,睡意全无。
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,那幕后之人的心思,未免太过阴毒深沉。而周嬷嬷,知道吗?那个警告她的老妇人,会不会就是知情人?甚至……就是周嬷嬷本人?
她想起那夜苍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。
许多线索似乎开始串联,但真相依然隐藏在厚重的迷雾之后。
窗外,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三更天了。
再过几个时辰,她就要入宫了。
林笑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躺下。
不管怎样,先过了明天这一关。宫里的风浪,只怕比王府更甚。至于王府的谜团……来方长。
她闭上眼,握紧了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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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三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