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红妆
从澄心苑回来后,侯府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平静。
那场惊心动魄的“家人小聚”,仿佛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的波澜被强行按捺下去,水面恢复平静,但底下是汹涌的暗流。林宏远和王氏绝口不提当之事,对待林笑笑的态度越发谨慎,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。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,行走间都放轻了脚步。
林笑笑也乐得清净。她按照萧执最后“安分待着,不必再见任何人”的指示,将自己关在小院里,心无旁骛地做最后的“婚前准备”。
郑嬷嬷和春桃几人更加尽心尽力,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嫁衣已经送来,华美庄重,林笑笑试穿了一次,繁复的层叠和重量让她暗暗咋舌。凤冠更是精致绝伦,也……沉得惊人。
“王妃且忍一忍,大婚礼仪如此。”郑嬷嬷看出她的不适,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,“礼成之后,便可更换轻便的礼服。”
林笑笑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她开始有意识地进行“负重训练”——每天戴着一些稍重的首饰或顶着小枕头在屋里走动,提前适应那份重量。墨韵看得心疼,又觉好笑。
除了身体上的准备,心理上的调适更为关键。她把从穿越到如今的所有经历,像过电影般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。从侯府挣扎求存,到被萧执“选中”,再到宫宴风波、澄心苑对峙……她逐渐理清了自己在这个复杂棋局中的位置和价值。
她不是棋子,至少,萧执没有把她当成完全被动的棋子。他需要的是一个有一定主动性、能配合他步调的“伙伴”,或者说,“特殊岗位员工”。这个认知,让她稍微安心,也更有底气。
大婚前三,按礼新娘需沐浴斋戒,静心祈福。林笑笑照做,摒弃杂念,每只是静坐、看书(郑嬷嬷特意换了些轻松的山水游记)、在院中散步。气色养得越发好了,眼神也越发沉静。
大婚前夜,王氏带着全套梳头嬷嬷和吉祥婆子,来到了林笑笑的小院,行“开脸”、“梳头”等古礼。
烛光下,王氏看着铜镜中妆容初成、眉眼如画的庶女,心情复杂难言。这个曾经被她视为蝼蚁、随意拿捏的女儿,明就要成为尊贵的镇北王妃,命运之奇崛,莫过于此。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地……”吉祥婆子苍老而喜庆的吟唱声中,王氏拿起象牙梳,一下下梳过林笑笑乌黑浓密的长发。动作有些生疏,也有些……说不清的感慨。
林笑笑安静地坐着,任由摆布。她能感觉到王氏指尖的微颤和复杂的目光,但她心中一片平静。过往种种,恩怨纠葛,在明之后,都将成为前尘。她与侯府,与王氏,将走向各自新的轨道。
礼毕,众人退出,只留林笑笑一人在房中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丝缝隙。夜空中星子寥落,万籁俱寂。明,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。紧张吗?有一点。害怕吗?似乎没有预想中那么多。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好奇,和一丝隐隐的……期待?
她抚上口,那里平稳地跳动着。
很好,心率正常,情绪稳定。符合“重大启动前”的应有状态。
她对自己说:林笑笑,加油。这不过是从一个“分公司”(侯府)调任到“集团总部”(王府)罢了。新老板虽然难搞,但平台更高,资源更广。好好,说不定还能混个“高管”当当?
带着这种自我调侃的“职场觉悟”,她躺回床上,居然很快就睡着了。
大婚当,天未亮林笑笑就被唤醒。
沐浴、更衣、上妆、梳头、戴冠……一道道程序,在郑嬷嬷等人的熟练持下,紧张而有序地进行。林笑笑像个精致的玩偶,被妥帖地装扮起来。
当最后一道珠帘垂下,遮住她妆容明艳的脸庞时,镜中的人已经全然陌生。大红的嫁衣如火,金色的凤冠璀璨,繁复的刺绣和珠宝在晨光中流淌着华贵的光芒。只有那双透过珠帘望出来的眼睛,依旧清澈沉静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吉时到,喜乐响起。
林笑笑在墨韵和郑嬷嬷一左一右的搀扶下,一步步走出小院,走向侯府正堂。每走一步,身上的重量都在提醒她此刻的不同。沿途的下人纷纷跪倒,不敢直视。
正堂之上,林宏远和王氏已穿戴整齐等候。按照礼仪,林笑笑需拜别父母。
她缓缓跪下行礼,声音透过珠帘,平静无波:“女儿拜别父亲、母亲。愿父亲母亲身体安康。”
林宏远喉头动了动,最终只道:“去吧。谨守妇道,好生侍奉王爷。”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王氏眼眶微红,递过一个红布包裹的小小妆匣,低声道:“这里面……是你姨娘留下的一点念想,还有……母亲为你添的一份心意。嫁入王府,事事当心。”
林笑笑接过,指尖触到冰凉的匣子,心中微微一动。她再次行礼:“谢父亲、母亲。女儿谨记。”
门外,迎亲的队伍已经等候多时。镇北王府的仪仗极为盛大,鼓乐喧天,聘礼与嫁妆蜿蜒了整条街巷,引得全城百姓围观,议论纷纷。
林笑笑被扶上那辆华丽无比的八宝璎珞车。车厢宽敞,铺着厚厚的锦垫,内壁镶嵌着夜明珠,光线柔和。她端坐其中,能听到外面震天的喧嚣,也能感觉到无数道好奇、羡慕、探究的目光。
车队缓缓启动,驶向镇北王府。
林笑笑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,手指轻轻摩挲着王氏给的那个妆匣。她没有打开,只是感受着那份重量。这里面装的,是过往的终结,也是新生的某种凭证。
穿过喧闹的街市,周遭的声音渐渐变化。当车队驶入某条格外宽阔寂静的街道时,连喜乐声似乎都低敛了几分。她知道,这是接近王府了。
透过车帘缝隙,她能看到前方巍峨的府门,朱漆金钉,气派非凡。门前站着两排盔甲鲜明的王府侍卫,肃穆无声。比起侯府的喜庆热闹,这里更多了一份威严庄重,甚至……肃之气。
“落轿——” 司仪官拖长了声音高喊。
车子稳稳停下。
林笑笑深吸一口气。关键时刻到了。
车帘被从外面掀开,一只骨节分明、略显苍白的手伸了进来。
是萧执。
他没有坐轮椅,而是在侍卫的搀扶下,勉强站立在车旁。今他罕见地穿了一身大红金线绣蟠龙吉服,衬得脸色更白,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尊贵和冷冽气场,却丝毫未被喜庆的红色冲淡,反而有种奇异的反差感。
他亲自来迎亲。
这是极高的礼遇,也出乎许多人的意料。毕竟,以他“重伤瘫痪”的传闻,能勉强出席婚礼已是难得。
林笑笑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。他的手很凉,但握得极稳。借着他的力道,她小心翼翼地下车,站定。凤冠的重量让她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,萧执的手立刻紧了紧。
“小心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谢王爷。”林笑笑轻声回应,隔着珠帘,她能模糊看到萧执近在咫尺的侧脸,线条冷硬,没什么表情。
接下来是一系列繁复的礼仪:跨火盆、过马鞍、拜天地、祭祖……每一项都有专人引导,萧执始终在她身侧,或虚扶,或并肩,动作看似有些迟缓吃力,但始终没有出错。他的存在,像一座沉默的山,隔绝了周遭大部分探究的视线和可能的风波。
林笑笑全神贯注,按照郑嬷嬷反复教导的步骤,一丝不苟地完成。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有审视,有好奇,有估量,也有不怀好意的窥探。但她谨记“多看、多听、少言”,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、略带羞涩的端庄微笑,眼神低垂,步伐稳当。
婚礼在王府正殿举行,宾客如云,冠盖云集。皇帝虽未亲临,但派了心腹内监送来厚赏。几位皇子、公主,朝中重臣,勋贵宗亲……能来的几乎都来了。林笑笑甚至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沈清辞作为年轻一代的才俊代表也在席间,目光温润地望过来;永嘉郡主自然不可能出现,但承恩公府来了其他人,脸色不算好看。
整个仪式庄重而漫长。林笑笑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被凤冠压断了,膝盖也跪得发麻,但她咬牙坚持着,脊背挺得笔直。
直到最后“送入洞房”的唱礼响起,她才暗自松了口气。
她被簇拥着,送往位于王府深处、早已布置好的新房“栖梧院”。萧执则被留下应付前院的宾客。
栖梧院果然如郑嬷嬷所言,宽敞雅致,一应布置皆按王妃规格,极尽奢华。大红的喜字、摇曳的烛火、铺满锦被的婚床,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熏香和果品气息。
林笑笑被安置在床边坐下。仆妇们说了一堆吉祥话,陆续退下,只留墨韵和郑嬷嬷在旁伺候,春桃几人在外间听候吩咐。
房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林笑笑终于可以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。她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脖子,低声道:“嬷嬷,这冠……能否先取下片刻?”她感觉自己快要颈椎增生了。
郑嬷嬷上前,和墨韵一起,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凤冠取下。林笑笑顿觉头上轻了数十斤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王妃稍作歇息,王爷那边恐怕还需些时辰。”郑嬷嬷道,“老奴去让人准备些易消化的吃食。”
“有劳嬷嬷。”林笑笑点头。她确实饿了,从凌晨到现在,几乎水米未进。
郑嬷嬷退了出去。墨韵连忙倒了杯温水递给林笑笑,心疼道:“小姐,累坏了吧?”
林笑笑喝了几口水,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和肩膀,苦笑道:“比连着开三天评审会还累。”体力消耗是其次,那种全程精神高度集中、不能行差踏错的感觉,才最耗神。
她环顾这间陌生的新房。从此以后,这里就是她的“新办公室”兼“宿舍”了。环境不错,就是不知道“同事关系”和“工作氛围”如何。
吃了几块郑嬷嬷让人送来的精致点心,恢复了些体力,林笑笑开始觉得有些无聊,也有些……莫名的紧张。
天色完全黑透,前院的喧闹声似乎渐渐平息。这意味着,萧执快来了。
她重新坐回床边,墨韵帮她整理好衣襟和略有些松散的鬓发。郑嬷嬷也再次进来,低声提醒了几句洞房礼仪的要点,尤其是考虑到王爷身体不便,可能……与寻常有所不同。
林笑笑面上平静地听着,耳却有些发热。虽然理智上知道萧执“瘫痪”,某些环节可能省略或简化,但毕竟是洞房花烛夜,面对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、气场强大的男人,说不紧张是假的。
更漏声声,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终于,外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,以及侍卫低低的禀告声。
房门被推开。
一身酒气的萧执,被玄武搀扶着,走了进来。他脸上没什么醉意,但眼尾有些发红,似乎被灌了不少酒。那身大红吉服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,身形也比白看着更显清瘦。
玄武将他扶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,便无声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房门。
屋内,只剩下林笑笑,和坐在几步之外、眸光幽深地望着她的萧执。
红烛高烧,喜气盈室,气氛却莫名凝滞。
林笑笑站起身,按照礼仪,微微福身:“王爷。”
萧执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掠过,从重新戴上的珠帘凤冠(较轻便的款式),到繁复华美的嫁衣,最后停留在她被珠帘隐约遮掩的脸上。
那目光沉静、锐利,带着酒意也未能融化的冰冷审视,以及一丝……难以解读的复杂。
林笑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手指悄悄攥住了袖口。
良久,萧执才开口,声音比白更低沉沙哑:“累吗?”
林笑笑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,怔了一下,才道:“还好。”
“去掉吧。”萧执抬了抬下巴,指向她的珠帘冠饰,“看着累赘。”
林笑笑依言,抬手将珠帘拂开,固定在两侧,又和墨韵一起,将替换的凤冠也取了下来。彻底卸去重负,她感觉轻松不少,也终于能更清楚地看到萧执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揉着眉心,确实带着疲惫。
“你也坐。”他说。
林笑笑迟疑了一下,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。墨韵和郑嬷嬷早已识趣地退到了外间。
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在满室喜庆的红光中对坐,一时无言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这大概是史上最奇怪的洞房花烛夜了。林笑笑心想。没有合卺酒,没有闹洞房,甚至没有起码的寒暄。只有沉默和打量。
“今,”萧执忽然开口,打破寂静,“做得不错。没给本王丢脸。”
这算是……表扬?林笑笑谨慎回道:“是王爷教导有方,嬷嬷提点周全。”
萧执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“王府不比侯府,后,需你独自面对的时候更多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,“记住本王的话,给你体面,也需你立得住。这府里,从不养无用之人。”
又来了。熟悉的“岗位要求”和“绩效考核”预警。林笑笑心里吐槽,面上恭顺:“妾身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萧执似乎满意了,不再多说。他扶着桌子,似乎想站起来,但身形晃了一下。
林笑笑下意识地起身,想要上前搀扶。
“不必。”萧执抬手止住她,自己稳住了身形,看向内室那张宽大的婚床,又看看林笑笑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你睡里面。本王不喜与人同榻,后自会安置他处。今夜……暂且如此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自己缓缓挪到床边,和衣躺在了外侧,甚至没有脱下靴子。他面朝外,背对着林笑笑,似乎准备就这样睡去。
林笑笑愣在原地。
这……就完了?
没有下一步?甚至连基本的交流都欠奉?
她看着萧执透着疏离和疲惫的宽阔背影,一时间心情复杂。有些松了口气(至少不用面对更尴尬的环节),有些莫名失落(虽然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),更多的是困惑和一种……被隔绝在外的感觉。
他就这样将她晾在这里?
她站了一会儿,最终默默走到床的内侧,小心翼翼地脱去最外层繁重的嫁衣和部分首饰,只着中衣,轻轻爬上了床,躺在了最里侧。
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泾渭分明。
红烛依旧燃着,光影在帐幔上跳跃。
林笑笑睁着眼,看着头顶绣着鸾凤和鸣的帐顶,毫无睡意。身边传来萧执平稳悠长的呼吸声,似乎真的睡着了。
她心中五味杂陈。这就是她的新婚之夜。没有温情,没有亲密,只有冰冷的界限和明确的规则。
她想起他说的“不喜与人同榻”,“后自会安置他处”。所以,她这个“王妃”,连最基本的“同寝”义务都免了?这算不算……因祸得福?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冷落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她是镇北王妃林笑笑了。而她的“夫君”,是一个心思深沉、手段莫测、且似乎对她并无男女之情的病人。
前路茫茫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闭上眼,试图入睡。
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之际,忽然听到身边传来极低的一声呓语,模糊不清,带着压抑的痛苦。
她倏然睁眼,侧耳倾听。
萧执的呼吸似乎紊乱了一瞬,身体也微微蜷缩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。
林笑笑的心,却微微提了起来。
她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背影,想起他苍白的脸色,冰凉的手掌,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疲惫。
这个强大到令人畏惧的男人,似乎……也并非无懈可击。
这个认知,让她心中那点被冷落的失落感悄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夜,还很长。
而她与萧执之间,这场始于利益与算计的婚姻,似乎才刚刚拉开真正较量的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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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一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