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宫的宫墙比李昀想象的更高。
夜幕下的齐王宫灯火通明,宛如一头匍匐在临淄城中央的巨兽,每一扇窗户透出的光都像是巨兽的眼睛。田姝没有走正门,而是带着李昀从一道隐蔽的侧门进入,两名护卫紧随其后。
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,墙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。空气中有种特殊的香气——是檀木混合着某种香料的味道,与学宫的书卷气、市井的烟火气截然不同。这是权力的气味,李昀想。
“这里是‘永巷’。”田姝低声解释,“宫中杂役、低级宫女出入的通道。走这里不容易引人注意。”
她步伐很快,对路径极为熟悉。李昀跟着她,注意到两侧的墙壁上有些地方颜色较新,像是最近修补过。战国时期的宫殿,比他想象中更……实用主义,没有后世故宫那种极致的奢华,但依然能感受到等级森严。
穿过三道门,他们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。院子不大,但很精致,栽着几株桂树,此时正开着花,香气袭人。正房是三间相连的屋舍,窗纸上映出温暖的灯光。
“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。”田姝推开房门,“现在偶尔还会回来住几天。你暂时住在这里,不会有人打扰。”
屋内的摆设简洁雅致。一张卧榻,一张书案,几个书架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书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和竹简。
“公主为何要救我?”李昀终于问出这个问题。
田姝示意护卫守在门外,关上门,这才转身看着他:“因为我需要你活着,需要你在三后登上辩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场辩论,关系到齐国的未来。”田姝走到窗边,望向远处的主殿方向,“父王最近身体欠佳,朝政多由叔父田婴和几位大夫把持。他们主张加强对百姓的压榨,以充实国库,应对秦国的威胁。”
她转过身,眼神锐利:“但我知道那是饮鸩止渴。百姓已经不堪重负,西市的情况你也看到了。若再加重赋税,恐怕不等秦军打来,临淄城自己就要乱了。”
李昀沉默。这印证了他之前的观察。
“所以你需要我在辩论中说什么?”
“不需要你刻意说什么。”田姝摇头,“我观察你数,你的那些见解——三层人性论,环境塑人,制度的重要性——本身就是对当前朝政的批判。你只需要在辩台上把它们说出来,说得越响亮越好,让全临淄、全天下都听到。”
“然后呢?听到之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田姝苦笑,“然后可能会有些改变,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但至少,那些被压迫的人会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敢为他们说话。那些沉迷享乐的贵族会知道,有人看到了危机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李昀能感受到话里的沉重。一个公主,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影响朝政,可见她在宫中的处境并不轻松。
“公主为何选择这种方式?你完全可以直接向大王进言。”
“进言?”田姝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“李生,你可知我上一次进言的结果是什么?父王说我‘妇人政’,罚我在宫中禁足三个月。而那些大夫们,表面称赞我‘心系社稷’,背地里说我‘不知天高地厚’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卷竹简:“在齐国,在天下任何一个国家,女子的话都是没有分量的。除非……这些话由一个男子说出来,而且是在一个足够重要的场合。”
李昀懂了。她需要一枚棋子,一个传声筒。而他恰好符合条件——寒门士子,无背景,有才华,而且已经卷入了漩涡。
“那束脩呢?他还在狱中。”
“我已经派人去打点。”田姝说,“只要你安然无恙出现在辩台上,他就不会有事。那些人的目标是抓你,一个小书童对他们没有价值。”
这话说得冷酷,但真实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一个宫女端着食盒进来,摆好饭菜后又默默退出。饭菜很简单:粟米饭,一碟腌菜,一碗肉羹。
“吃吧。”田姝说,“今夜你就住这里。明我会让人送些书来,你可以准备辩论。但记住——不要离开这个院子。宫里眼线众多,你一旦暴露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李昀确实饿了。他坐下吃饭,田姝则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公主还有事?”
“我想听你讲讲,你对齐国现状的真实看法。”田姝说,“不要那些客套话,要真话。”
李昀放下筷子,思考片刻:“学生入齐不过数,所见有限。但就这几的观察,齐国如一棵外表繁茂、内里蛀空的大树。”
“细说。”
“临淄繁华,七万户,商贾云集,这是外表。但西市饥民,巷中哭女,土地兼并,赋税沉重,这是内里。”李昀缓缓道,“齐国最大的问题,不是外敌,而是内部的腐烂。贵族坐拥良田千顷,百姓无立锥之地。宫中一宴,可耗百户一年之粮。长此以往,民心生变是迟早的事。”
田姝脸色发白,但没有反驳。
“更可怕的是,”李昀继续,“所有人都看到了问题,却无人敢说,无人愿改。因为改,就要触动既得利益者的利益。所以大家假装看不见,直到树倒的那一天。”
“那……还有救吗?”
“有,但很难。”李昀说,“需要有大魄力的君主,愿意压制贵族,整顿吏治,轻徭薄赋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但这意味着要和整个贵族阶层为敌,甚至要和自己的亲戚为敌。”
他看向田姝:“公主觉得,现在的齐王,或者任何一个可能的继任者,有这样的魄力吗?”
田姝沉默良久,摇了摇头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“齐国没救了?”
“不是没救,是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。”李昀说,“但变革需要力量,需要时机,还需要……流血。”
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田姝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色中,王宫的灯火绵延不绝,仿佛永远不会熄灭。
“李生,你知道我为何关注这些吗?”她没有回头。
“学生不知。”
“因为我母亲是宫女出身。”田姝说,“我五岁那年,齐国闹饥荒,她家乡整个村子的人都饿死了。她被卖进宫时,只剩一口气。后来因为容貌姣好,被父王宠幸,才有了我。”
她转过身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:“但她在我十岁那年病死了。临死前,她拉着我的手说:‘姝儿,如果你将来有能力,要让天下少一些饿死的人。’”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。
“所以我读书,习武,暗中培养人手。”田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我想改变些什么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但我发现,在这个宫里,一个公主能做的太少了。直到你出现。”
她走回书案前,盯着李昀:“你那说‘权力不能只在一人之手’,我就知道,你和那些人不一样。你不是来求官的,你是真的在想这些问题。”
李昀不知该如何回应。他原以为田姝救他是有政治算计,没想到背后是这样的故事。
“公主,学生只是一个……”
“一个寒门士子,我知道。”田姝打断他,“但寒门士子的话,有时比公主的话更有用。所以,帮我这一次。三后,把你所有想说的都说出来,不用顾忌。”
她拿出一枚玉佩,放在书案上:“这是信物。若你出事,持此物到城南‘漱玉斋’,那里的人会保护你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
“不必多说。”田姝摆手,“夜深了,你休息吧。明我会再来。”
她走向门口,又停下:“对了,荀祭酒知道你在宫里。他托我转告你——辩论的对手不止公孙弘一人,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不止一人?”
“嗯。”田姝点头,“田婴那边,推举了一个法家士子加入辩论。他们会从‘人性本恶,需严刑峻法’的角度来论证当前政策的合理性。”
李昀心头一沉。果然,辩论已经被政治化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田姝离开后,屋里只剩李昀一人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院中的桂树。月光洒在花瓣上,泛着银白的光。
这个世界,比他想象的更复杂,也更真实。有饥饿的百姓,有贪婪的贵族,有无奈的公主,有各怀心思的士人。而他,一个本不该存在于此的穿越者,却成了这场大戏中的一个角色。
他坐回书案前,摊开竹简,磨墨。
既然要辩,那就好好准备。
首先梳理三层人性论,要更系统,更有说服力。然后准备应对公孙弘的“仁政实践论”和田婴那边的“严法必要论”。
但最重要的是——他到底想通过这场辩论,达成什么?
仅仅是活下来吗?还是像田姝希望的那样,为百姓发声?或者……有更深层的目的?
笔尖在竹简上落下第一个字。
夜渐深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不是田姝,步频更慢,更沉稳。
李昀放下笔,手按在腰间的木匕首上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站在门口的,是一个李昀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——
邹衍。
这位阴阳家宗师穿着常服,手中提着一个小布袋,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。
“李生,深夜叨扰了。”
“邹先生?”李昀惊讶,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老夫在宫中有些故交。”邹衍走进屋,放下布袋,“听说公主把你接来了,就过来看看。顺便……给你带些东西。”
他从布袋里取出几卷竹简:“这是老夫这些年对人性问题的一些思考,或许对你有用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安神散。这两你会需要它。”
李昀接过,心中涌起暖意:“多谢先生。”
邹衍在对面坐下,打量着李昀:“你可知,你现在已经成了临淄城里的焦点?”
“学生略有感觉。”
“不只是感觉。”邹衍摇头,“田婴那边已经放出话,说你是‘祸乱人心’的妖言者。孟尝君虽然暂时压着,但压力很大。秦国间谍的事,也被某些人利用了,说你‘来历不明,必是奸细’。”
“那先生为何还帮我?”
“因为老夫相信自己的眼睛。”邹衍说,“你不是奸细,你只是一个……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的年轻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你要明白,接下来的辩论,无论输赢,你都很难全身而退。赢了,你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;输了,你会成为弃子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不,你不完全明白。”邹衍正色道,“李生,老夫今夜来,是要问你一个问题:你愿不愿意,在辩论之后,离开齐国?”
李昀愣住。
“老夫在燕国有些朋友,可以安排你去那里。”邹衍说,“燕国虽弱,但相对平静。你在那里可以继续求学,也可以隐姓埋名,平安度过一生。”
这是第二条出路。田姝给他的是抗争之路,邹衍给他的是退隐之路。
李昀沉默良久,问道:“先生觉得,学生应该选哪条路?”
“老夫不能替你选。”邹衍摇头,“但可以告诉你两件事。第一,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,需要的不仅是智慧,还有力量、时机和运气。第二,有时候活着,比死了更能发挥作用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还年轻,李生。”邹衍站起身,“思想需要时间沉淀,也需要时间传播。如果你今天死在辩台上,你所有的想法都会随着你的死而消散。但如果你活着,哪怕去了燕国,去楚国,去任何一个地方,你的思想都可能生发芽。”
他走到门口:“好好想想。三后,在登上辩台之前,你还有选择的机会。”
说完,推门离开。
李昀坐在原地,看着那几卷竹简和瓷瓶。
田姝希望他发声,邹衍建议他离开。而他自己呢?他原本只是想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,但现在,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他拿起邹衍带来的竹简,展开。
上面是阴阳家对人性的独特见解,将人性与五行、四时、天象相联系,自成体系。其中有一段话吸引了他:
“人性如四季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。顺其时而为,则万物繁荣;逆其时而动,则灾祸必至。治国之道,不在强改人性,而在因势利导。”
因势利导。这个词触动了他。
或许,他不需要在“抗争”和“退隐”之间二选一。或许有第三条路——在说出真相的同时,也为自己留下后路。
他继续往下看,突然在竹简的末尾发现了一行小字,墨迹很新,显然是刚加上去的:
“稷下藏书阁,甲字三架,最下层右起第七卷。”
没有署名,但肯定是邹衍留的。
这是什么意思?藏书阁的那卷竹简里有什么?
李昀记下这行字,心中升起新的疑问。
夜更深了。他服下一点安神散,躺在卧榻上,却依然无法入眠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——三更了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。
不是风声。
李昀悄悄起身,摸到窗边,透过缝隙向外看去。
月光下,一个黑影正伏在院墙上,似乎在观察屋内。
不是宫中的护卫——护卫不会这样鬼鬼祟祟。
黑影观察片刻,轻轻跳下墙,落地无声。他蹑手蹑脚地走向屋子,手中握着一把短刀。
李昀屏住呼吸,退回屋内,握紧木匕首。
来者是谁?田桓的人?秦国的另一批间谍?还是宫中的其他势力?
脚步声到了门外。
门闩被轻轻拨动。
李昀藏到门后,心跳如鼓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身影闪入。
就在这一瞬间,李昀猛地出手,木匕首抵住来者的后颈。
“别动。”
那人身体一僵。
李昀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——是个年轻男子,二十出头,面容普通,穿着宫中杂役的衣服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李昀压低声音。
杂役没有回答,突然反手一肘,撞向李昀口。李昀侧身避开,木匕首顺势划向对方手臂。
但杂役动作极快,一个翻滚拉开距离,同时吹了声口哨。
糟了,他有同伙。
院墙外立刻又跳进两个黑影。
三人呈合围之势。
李昀背靠墙壁,知道自己不是对手。他需要制造声响,惊动外面的护卫。
但杂役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,抢先开口:“别想着叫人了。外面的护卫,已经被我们放倒了。”
李昀心中一沉。
“乖乖跟我们走,可以少受点苦。”为首的杂役冷笑,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见了就知道。”
三人同时近。
李昀握紧匕首,准备拼死一搏。
就在此时,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在我的地盘上抓人,问过主人了吗?”
一个身影从屋檐飘然而下,轻巧地落在院中。
是田姝。
她居然去而复返,而且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,手中握着一把长剑。
三个杂役脸色一变,但很快镇定下来。为首的沉声道:“公主殿下,此事与你无关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“在我的院子里抓我的客人,还说与我无关?”田姝剑尖指地,“报上名来,谁派你们的?”
“殿下何必多问。”杂役挥手,“上!”
三人同时扑向田姝。
田姝冷笑,剑光一闪。
李昀几乎没看清她的动作,只听到三声闷响,三个杂役已经倒地,每人手腕都被划伤,兵器脱手。
快,准,狠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吗?”田姝剑尖抵住为首杂役的咽喉。
杂役咬牙不语。
田姝也不追问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,倒出些粉末撒在杂役伤口上。杂役顿时惨叫起来,伤口处冒起白烟。
“化骨粉。”田姝冷冷道,“不说实话,你这只手就别要了。”
“是……是大夫陈轸!”杂役终于崩溃,“他让我们把李昀带出去,说是……说是不能让他出现在辩台上!”
陈轸。李昀记得这个名字,齐国重臣,田婴的心腹。
“带去哪里?”
“城东一处私宅,那里有人接应……”
“接应的是谁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,我们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田姝收起剑,对李昀道:“看来,有人比我们更着急。”
她踢了踢地上的杂役:“滚吧。告诉陈轸,再有下次,我就亲自去拜访他。”
三个杂役连滚爬爬地逃走了。
院中恢复平静。田姝收剑入鞘,看向李昀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李昀收起匕首,“多谢公主再次相救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田姝神色凝重,“我只是没想到,他们敢直接派人进宫。看来,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她望向主殿方向:“父王的病情,恐怕比外界知道的更重。有些人开始提前布局了。”
李昀明白了。这场辩论,已经成了权力斗争的一部分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你要更小心。”田姝说,“我会加派人手。但你也需要做好准备——三后,你面对的不仅是学术对手,还有那些想要你消失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:“李生,如果你现在想退出,还来得及。我可以安排你秘密离开。”
又是选择。
李昀看着地上杂役留下的血迹,又看看手中的木匕首。
然后,他抬起头。
“学生会参加辩论。”
田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赞赏:“好。那你好好准备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她转身离开,走到院门口时停下:“对了,邹衍先生来找过你吧?”
李昀点头。
“他的话,你要仔细听。”田姝说,“他是真心为你好。”
说完,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昀回到屋里,关上门。
今夜发生的事太多,信息量太大。田姝的故事,邹衍的建议,陈轸的刺……
而他,还有两天时间准备一场决定命运的辩论。
他坐回书案前,重新摊开竹简。
笔尖蘸墨。
这一次,他写得很快,很坚定。
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那就走到底。
他要让那些想要他消失的人知道——
有些声音,是压不住的。
有些真相,是遮不住的。
有些问题,是躲不开的。
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