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李昀推开窗。
院中的桂树上挂着露珠,在晨光中晶莹剔透。昨夜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净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提醒着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。
他洗了把脸,看着铜镜中的自己。眼圈发黑,但眼神比前几更加坚定。经历生死追、宫中暗斗、各方角力之后,那个初来乍到、只想求生的穿越者,正在迅速蜕变成这个战国时代的真正参与者。
早膳是宫女送来的,依然简单:粟米粥,两样小菜。但这次多了一碟肉脯,显然是田姝特意吩咐的。
饭后,他开始整理思绪。
今是辩论前的第二天。按照原计划,他应该在稷下学宫安静准备,与同窗切磋,向师长请教。但现在,他困在这座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的宫殿里,只能独自面对。
首先梳理三层人性论。
第一层:生存本能。这是人与禽兽共有的基础,无善无恶。可以用《孟子》中“食色性也”作为佐证——孟子也承认基本欲望的存在,只是认为人性有超越欲望的部分。
第二层:社会性。这是关键。人因群居而产生与冲突,善与恶由此显现。但善恶的比例受环境影响——这一点需要实证。他想到昨在西市看到的景象,想到那个被带走抵债的女孩。这些都可以作为论据。
第三层:价值选择。这是人独有的能力——明知可为恶而择善,明知可独活而赴死。这一层需要哲学论证,也需要历史例证。他想到了伯夷、叔齐,想到了后世那些舍生取义的人。
但仅有三层论还不够。他需要回应公孙弘的“仁政实践论”,也需要回应法家的“严法必要论”。
对公孙弘:承认仁政的理想性,但指出在现实中,仁政需要制度保障,否则会被权力腐蚀。可以举例子——即便尧舜在世,若无制度约束,他们的继任者也可能变成桀纣。
对法家:承认法律的必要性,但指出严刑峻法只能治标,不能治本。以秦国的耕战为例——短期有效,长期必生暴戾。可以引用邹衍的“阴阳平衡”理论,说明过刚易折。
他一边思考,一边在竹简上记录。笔尖划过竹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正写到关键处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田姝——步频更慢,更沉稳。
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个中年太监,面容白净,神情恭敬。
“李公子,大王有请。”
齐王?
李昀心头一震。昨夜田姝说齐王病重,怎么突然要见他?
“大王召见,所为何事?”
“奴才不知。”太监垂首,“只是请公子随我来。”
李昀犹豫片刻,将写了一半的竹简藏好,又将禾剑令牌和木匕首贴身放置,这才起身:“有劳带路。”
穿过重重宫门,李昀第一次进入了齐王宫的核心区域。
这里的建筑更加宏伟,廊柱粗壮,屋檐高挑,处处显示着王权的威严。沿途侍卫林立,个个目不斜视,气氛肃。
太监引着他来到一处偏殿。殿门虚掩,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。
“大王,李昀带到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。
李昀推门而入。
殿内陈设简单,一张卧榻,一张书案,几个书架。卧榻上靠坐着一个老人,约莫六十多岁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正是齐湣王田地。他披着锦袍,膝上盖着薄被,手中拿着一卷竹简。
这是李昀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战国时期的一国之君。与想象中的威严霸气不同,眼前的齐王更像是个被病痛折磨的普通老人。
“学生李昀,拜见大王。”
“免礼。”齐王放下竹简,打量着他,“你就是那个在稷下说‘权力不能只在一人之手’的年轻人?”
李昀心中一紧:“是学生妄言,请大王恕罪。”
“妄言?”齐王咳嗽两声,“若真是妄言,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想让你闭嘴了。”
他招招手,示意李昀走近些。
“抬起头,让寡人看看。”
李昀抬起头,迎上齐王的目光。那双眼睛虽然浑浊,却依然锐利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年轻,有锐气。”齐王评价,“但也因此容易死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不,你不明白。”齐王摇头,“寡人年轻的时候,也像你这样,觉得什么都能改变。后来发现,能改变的很少,不能改变的很多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听说三后你要与公孙弘辩论人性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告诉寡人,人性到底是善是恶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李昀沉吟片刻,答道:“回大王,学生以为,人性如水。置于清池则清,置于浊沟则浊。大王治下的百姓是善是恶,取决于大王给他们的是清池还是浊沟。”
齐王眼中闪过一丝异彩:“好一个‘取决于’。那依你看,寡人给齐国百姓的,是清池还是浊沟?”
这是个送命题。李昀深吸一口气:“学生入齐短,不敢妄断。但看到临淄西市有饥民,乡间有失地之农,宫中有锦衣玉食。水有清浊之分,人也分三六九等——这本身,恐怕就不是清池应有的景象。”
他说得很谨慎,但意思很清楚。
齐王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笑声嘶哑,带着痰音。
“敢在寡人面前说真话的,这些年越来越少了。”他叹道,“但你可知,为何会这样?”
“学生不知。”
“因为寡人老了,病了。”齐王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枯瘦如柴,“因为太子年幼,因为权臣当道,因为……这个国家正在失去控制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突然变得凌厉:“李昀,若你是寡人,你会怎么做?”
李昀心跳加速。这不仅是考问,更是试探。
“学生不敢僭越。”
“恕你无罪,说。”
李昀思考良久,缓缓道:“若学生是大王,会做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第一,清查田亩,限制贵族占地,分田于无地之民。第二,整顿吏治,设监察机构,严惩贪腐。第三……也是最难的一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培养继任者。”李昀直视齐王,“不是教他如何享乐,如何驭人,而是教他如何治国,如何爱民。让他知道,王位不是享受的工具,而是万民托付的重担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齐王盯着他,眼神复杂难明。有惊讶,有审视,也有……一丝悲哀。
“你知道这些话,足够让你死十次吗?”
“知道。”李昀平静道,“但大王问了,学生只能说真话。”
齐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,递上绢帕。咳了好一阵,齐王才缓过来,绢帕上已有点点血迹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挥挥手,声音虚弱,“三后,好好辩论。让寡人听听,你能说出些什么。”
“学生告退。”
李昀躬身退出。走到门口时,齐王的声音再次传来:
“李昀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活着。”齐王说,“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这话与邹衍如出一辙。
李昀深深一揖,转身离开。
回住处的路上,他心绪难平。齐王的态度很微妙——没有斥责,没有赞同,只是让他活着。这意味着什么?是默许他在辩台上说话?还是另有深意?
刚回到院子,就看到田姝在等他。
“父王召见你了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李昀简要复述。田姝听完,眉头紧皱。
“父王这是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在托孤吗?”
“托孤?”
“父王自知时无多,但在太子继位的问题上,一直犹豫不决。”田姝低声说,“太子才十岁,若继位,必由田婴等权臣把持朝政。父王可能……想借你的辩论,敲打某些人。”
“用我一个寒门士子来敲打权臣?”
“有时候,棋子越小,越能看清棋手的意图。”田姝说,“你的话若引起共鸣,就说明百姓对现状不满,这对权臣是种压力。若无人响应,那父王也无损失。”
好深的算计。李昀苦笑,自己果然是一枚棋子。
“公主,学生有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若辩论后,学生想离开齐国,公主能帮忙吗?”
田姝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想走?”
“只是想多条后路。”
田姝沉默片刻,点头:“可以。我会安排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走之前,把你所有的想法都写下来,留给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田姝望向远方,“因为那些话,应该被记住。即使你现在不能说,将来也会有人说。即使齐国听不到,天下也会听到。”
这话说得很大。李昀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的公主,中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大的格局。
“学生答应。”
田姝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:“这个给你。”
李昀接过展开,是一幅临淄城的地图,标注着各个城门、要道、以及……几条密道。
“如果情况危急,按图上的路线走。”田姝说,“红色标记的是禾剑盟的据点,可以去那里求助。”
“多谢公主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田姝转身,“我也只是在。一个可能改变未来的人。”
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对了,荀祭酒托人带话,让你申时去藏书阁一趟。”
“藏书阁?现在我能出去吗?”
“我安排。”田姝说,“扮作我的随从。但要快去快回。”
—
申时初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王宫侧门驶出。
李昀穿着宫仆的衣服,坐在车夫旁边。田姝坐在车内,隔着帘子。
“邹衍先生给你留了提示?”她问。
“嗯。说藏书阁甲字三架,最下层右起第七卷有我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去看看吧。”田姝说,“稷下学宫现在守卫森严,但我的车驾可以通行。”
马车很快到了学宫。果然,守卫看到公主的车驾,简单检查后便放行了。
藏书阁还是老样子。李昀快步走进去,按邹衍的提示找到位置。
甲字三架,最下层右起第七卷。
那是一卷看起来很旧的竹简,用麻绳捆着,上面落满灰尘。李昀小心取下,吹去灰尘,展开。
只看了一眼,他就愣住了。
这不是什么经典,而是一份……名单。
上面记录着数十个人的名字,后面标注着官职、籍贯、以及简短的评语。有些名字李昀认识——陈轸、田婴的心腹;有些名字他不认识,但从评语看,都是齐国的实权人物。
在名单最后,有一行小字:
“此辈皆国之蠹虫,然深蒂固,非一人可除。若欲清流,当联合志士,徐图之。”
这是邹衍留给他的?为什么?
李昀继续往下看,在竹简的背面,还有一段话:
“李生见字如晤。知你将行险路,特留此卷。名单之人,或可为敌,或可为友,全看时势。然切记:治国如医病,急则伤身,缓则误命。当寻中和之道。”
中和之道。
李昀若有所思。他卷起竹简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藏书阁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他立刻躲到书架后。
两个人走了进来。从衣着看,都是稷下先生。
“听说了吗?李昀那小子不见了。”
“不只是不见了,听说被通缉了,说是奸细。”
“可笑。一个寒门士子,能是什么奸细?分明是得罪了人。”
“小声点。不过三后的人性之辩怎么办?公孙弘已经放出话,说就算李昀不在,他也要独自登台,阐述孟子之道。”
“那荀祭酒的脸往哪搁?”
“谁知道呢。不过我看啊,李昀这次凶多吉少……”
两人拿了书,又聊了几句便离开了
李昀从书架后走出,心中沉重。果然,外界已经传闻他逃跑了。如果他三后不出现,荀况和稷下学宫都会颜面扫地。
必须出现。
他快步走出藏书阁,回到马车上。
“找到了?”田姝问。
“嗯。”李昀将竹简递给她看。
田姝看完,脸色微变:“这是……邹衍先生给你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他这是在告诉你,齐国的问题出在哪里,也告诉你……这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。”田姝说,“他在劝你不要蛮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马车驶回王宫。一路上,两人都沉默不语。
回到住处,李昀开始认真研究那份名单。他发现,名单上的人大致分三类:一类是田婴的党羽,一类是中立但贪婪的官僚,还有一类是……有改革倾向但被排挤的官员。
最后一类人不多,只有五六个,但评语都很正面:“清廉”、“能”、“心系百姓”。
这或许是突破口。
他将这几个人的名字记在心里。
夜幕降临。
李昀点起油灯,继续准备辩论。这一次,他有了新的思路——不仅要阐述理论,还要提出具体的、可行的改革建议。哪怕不能实现,也要让人们看到另一种可能。
他写得很投入,以至于没注意到,窗外有人一直在观察。
直到子时,他才停笔。
吹灭灯,躺下。但脑海中依然思绪纷飞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屋顶有极轻微的响动。
不是猫,是人。
李昀悄悄起身,摸到窗边。
月光下,一个黑影伏在屋顶,正用一细管捅破窗纸,似乎要往里吹什么东西。
迷烟?
李昀屏住呼吸,缓缓抽出木匕首。
黑影将细管伸入,正要吹气——
李昀猛地推开窗,木匕首掷出!
黑影一惊,侧身避开,但细管被打飞。他毫不犹豫,转身就逃。
李昀翻窗而出,紧追不舍。
黑影对王宫地形极熟,几个起落就翻过一道墙。李昀追到墙下,正要翻墙,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。
“别出声。”
是田姝的声音。
她松开手,压低声音:“那是诱饵。真正的人在西边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跟我来。”
田姝拉着他,绕到另一条路,来到一处偏僻的宫殿后。
那里站着三个人,都穿着夜行衣。中间一人被绑着,嘴里塞着布。
“这是陈轸派来的第二波人。”田姝说,“我们守株待兔,抓了个活的。”
她扯下那人的面巾,是个陌生面孔。
“说,你们还有什么计划?”
那人咬牙不语。
田姝也不废话,从怀中取出一银针,扎入他颈侧。那人顿时浑身抽搐,表情痛苦。
“再说一遍,什么计划?”
“……在……在辩台下埋了……”那人终于崩溃,“如果李昀登台……就引爆……”
李昀倒吸一口凉气。
田姝脸色铁青:“谁指使的?”
“陈……陈大夫……还有……还有秦国的联系人……”
“秦国?”田姝厉声,“说清楚!”
“秦国黑冰台……答应事成后……支持陈大夫掌权……”
好大一盘棋。陈轸不仅想除掉李昀,还想借机夺权,甚至不惜勾结秦国。
“埋在哪里?”
“辩台……东南角……第三块石板下……”
田姝一挥手,手下将那人拖走。
她看向李昀,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?这场辩论,远比你想象的更危险。”
李昀点头,但眼神依然坚定:“学生还是要参加。”
“即使可能被炸死?”
“即使可能被炸死。”李昀说,“但学生相信,公主不会让他们得逞。”
田姝看着他,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。”
她转身,对黑暗中吩咐:“去,把拆了,换成沙子。然后……在原处埋点别的东西。”
“是!”
手下领命而去。
田姝对李昀说:“回去休息吧。明天是最后一天准备,后天……好戏开场。”
李昀回到住处,却毫无睡意。
他走到书案前,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,忽然觉得,这一切都值得。
即使危险,即使可能失败。
但有些话,总要有人说。
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
他提起笔,在竹简最后补上一行字:
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”
写完,吹灭灯。
黑暗中,他仿佛看到了辩台,看到了台下的人群,看到了那些期待或敌视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