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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落潮回

作者:彩云飞288

字数:184066字

2026-04-27 连载

简介

精选一篇都市日常小说《潮落潮回》送给各位书友,在网上的热度非常高,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有林潮生周铁山,处于连载状态中已写184066字,这本精品小说绝对让你欲罢不能,这本精品小说绝对不容错过。

潮落潮回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
腊月二十九的傍晚,林生站在老屋的门槛上,看着母亲把最后一盏红灯笼挂上门楣。

老街的灯笼是从腊月初八就开始亮起来的,但今年似乎格外热闹些。青江人对过年有种近乎固执的仪式感,仿佛灯笼挂得越多、鞭炮放得越响,来年的运气就会越好似的。林生记得小时候,每到这个时候,父亲就会踩着木梯子,把那一串红灯笼一个一个挂上去,他在下面仰着脖子看着,心里头也跟着那些灯笼似的,红彤彤、亮堂堂的。

如今父亲已经走了十二年。

“发什么呆呢?进来帮忙择菜!”母亲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带着惯常的不耐烦。

林生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屋。

老屋不大,六十几平的两居室,客厅更是小得可怜,放了一张八仙桌就差不多满了。但每到过年,这张八仙桌就是整个家的中心——它是父亲的遗物,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发白,但四个角的雕花还依稀可辨,那是老辈人喜欢的缠枝莲纹,寓意着“连年有余”。

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。砧板上摆着青蒜、荠菜、豆腐和几斤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鲳鱼。青江人过年,鱼是少不了的,取个“年年有余”的好彩头。周铁山一早特意给他留了两条长江鲳鱼,说这鱼肥,“给老太太过年吃”。

林生坐下来择菜,手指沾上了青蒜的清香。这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时候父亲还在,每到过年都要亲自下厨做一道红烧鲳鱼,他就在旁边看着,看父亲把鱼煎得两面金黄,再放入酱汁慢慢焖,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。

“小舟的火车几点的?”母亲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下午三点二十。”林生说,“说是六点半能到青江。”

“咋不坐飞机呢?”

“他说机票太贵。”

母亲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林生知道她嘴上虽然这么说,心里头其实盼得厉害。上个星期她就开始收拾小舟的房间了,被子拆了洗、窗帘换了新的、连书桌上的台灯都换成暖色的,说是怕孩子眼睛累。

林生低头择着菜,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。

他已经三个多月没见过儿子了。上次见面还是国庆节,小舟回青江住了三天。那时候他还没被沈岳背刺,表面上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林总,请儿子在城里最好的酒楼吃了顿饭,点了满满一桌子菜,自己却只喝了几口汤——那会儿他其实已经开始失眠,吃不下任何东西了。

后来东窗事发,他辞了城里的工作、卖了房子、遣散了员工,一个人灰溜溜地回了青江。380万的债务像一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小舟说这些。

打电话的时候,他总是报喜不报忧,只说“爸回来了”“在青江住一段时间”“一切都好”。但他知道,这些话骗得了十七岁的孩子,骗不了自己。

“小舟知道咱们家的事吗?”母亲突然问。

林生的手顿了一下:“我没跟他说。”

“你这孩子,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都什么时候了还瞒着。他又不是小孩子了,该知道的事情就得让他知道。”

“妈,我心里有数。”

“有个屁的数。”母亲把刀往砧板上一拍,“你从小就这样,什么事都闷在心里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当年你爸走的时候,你不也是这样?整整三年没跟我说过一句心里话——”

“妈。”林生打断她,“今天是过年,咱们不说这些。”

母亲看了他一眼,终于没再说什么。
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远处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老街传过来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
林生把手里的青蒜放下,站起身来。

“我去接小舟。”

“菜还没择完呢!”

“我回来再择。”他拿起挂在门口的车钥匙,“妈,你先歇着,别累着。”

母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挥了挥手:“去吧去吧,路上慢点。”

林生的车是辆二手的桑塔纳,2008年的老款,跑了快二十万公里。去年刚回来那会儿,他连这辆车都买不起,还是周铁山借了他五万块钱才把车过户到自己名下。周铁山说,“你有车出门方便些,万一要跑个什么事”。

现在想来,周铁山才是那个真正把他当朋友的人。

他发动车子,从老街开出去,沿着青江的母亲河一路向东。青江的冬天不算太冷,但江风还是刮得人脸疼。路两边的梧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向天空,像是无数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。

火车站不远,十来分钟就到了。

林生把车停在站前的停车场,熄了火,却没有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候车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,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恐惧。

他怕见到儿子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那是他的亲生儿子,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他有什么可怕的?

可是他就是怕。

怕小舟用陌生的眼神看他。怕小舟问他“爸你怎么瘦了这么多”。怕小舟问“咱们家的房子呢”。怕小舟问“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”。

更怕的是,小舟会用一种沉默的、失望的目光看着他,什么都不问,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站前广场上的灯亮起来,照得整个广场像是被一层暖黄色的纱笼罩着。有小贩推着车子卖糖葫芦,有老人牵着孩子慢慢走过,有情侣在角落里拥抱着说悄悄话。

林生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
火车站的出站口在二楼。他坐电梯上去,站在出站口的栏杆边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。

广播里传来播报声:“由广州开往青江的K928次列车,即将进站——”

广州。小舟的学校在广州。

林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恨不得把自己的目光拉长十倍。他盯着出站口的闸机,像是要把每一张从闸机里走出来的人脸都刻进眼睛里。

一分钟。

三分钟。

五分钟。

终于,人群开始从闸机里涌出来。

大包小包的行李,五湖四海的口音。有人在挥手,有人在喊名字,有人直接冲上去抱住了对方。林生站在栏杆边,眼睛一刻不停地搜索着。

然后,他看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
那身影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,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,拖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,微微有些乱,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,但眼睛很亮——那是一双和林生很像的眼睛,双眼皮,眼尾微微上挑,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。

“小舟!”

林生喊出声来。

那身影抬起头,朝他这边看过来。
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。

林生看到儿子的嘴角弯起来,露出了一个他熟悉的笑容。然后他看到儿子朝他挥了挥手,拉着行李箱快步朝电梯这边走过来。

他连忙迎上去。

三步,两步,一步。

“爸。”

林小舟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
“小舟。”林生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回来啦。”

“回来了。”小舟说,“爸,你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
林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,但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:“哪有瘦,最近在锻炼呢。你妈——你天天让我跑步,说老年人要动起来才健康。”

小舟看着他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走吧,等着呢。”

“好,好。”林生伸手去接儿子的行李箱,“来,爸帮你拿。”

“不用,我自己能拿。”小舟把行李箱往身后一拉,“爸你带路就行。”

林生愣了一下。他记得小舟小时候最喜欢把行李丢给他,每次出门都像个小皇帝似的什么都不拿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?

“小舟长大了。”他感慨了一句。

小舟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
父子俩一前一后下了电梯,穿过广场,走向停车场。林生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儿子,确认他跟上了。小舟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跟着,眼睛却在四处打量着青江的街景。

“青江变了好多。”小舟说。

“是变了。”林生说,“你上次回来还是三年前,那会儿这条路还没修好呢。”

“三年了啊……”小舟喃喃道。

是啊,三年了。林生在心里说。这三年里,他忙着城里的生意,忙着和沈岳称兄道弟,忙着描绘那个虚无缥缈的商业帝国,一年到头也抽不出几天时间回青江看看。小舟的家长会他只去过一次,高考前他甚至没请假回去陪儿子。

他以为自己赚了钱就是对孩子好,以为给孩子买最贵的礼物就是尽到了父亲的责任。可到头来,他错过了儿子最重要的三年。

“小舟,”林生忽然开口,“爸有件事想跟你说——”

“爸,先上车吧,外面冷。”小舟打断他,率先朝停在角落里的桑塔纳走去。

林生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
上车吧。有些话,回家再说。

车子从火车站开出来,沿着青江的母亲河一路向西。

车里开着暖气,但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霜,悄悄爬上了车窗。林生专注地开着车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余光却时不时瞟向副驾驶座上的儿子。小舟靠在座椅上,眼睛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夜景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小舟,学校那边怎么样?”林生找了个话题。

“还行。”小舟说,“期末考试刚结束,成绩还没出来。”

“有把握吗?”

“应该没问题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林生点点头,“你妈——你说让你好好读书,将来考个研究生——”

“爸,”小舟转过头来,“身体还好吗?”

“好着呢。”林生说,“就是最近老念叨你,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。你那房间她早就收拾好了,还特意去买了新的被褥——”

“爸,”小舟又打断他,“你在青江做什么工作?”

林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还没定呢,”他故作轻松地说,“刚回来,先歇歇。过完年再说。”

“爸,”小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
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。

林生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住了。他能感觉到儿子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,那目光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——那时候父亲欠了债,他也曾用这样的目光问过父亲,“爸,咱家是不是没钱了”。

他想起母亲的叮嘱——“该知道的事情就得让他知道”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来,看着儿子。

“小舟,”他说,“爸想跟你说实话。”

小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于是林生开口了。他把这一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儿子听——他和沈岳合伙开公司、被沈岳背刺、380万的债务、卖掉的房子、回青江的狼狈、现在住在老屋里、靠朋友接济度的窘境。

他讲得很慢,一字一句,像是在剜自己的肉。

讲完之后,车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
林生不敢看儿子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那是一双曾经签过无数合同的手,现在粗糙得像是老农民的爪子。

“对不起,小舟。”他说,“爸没用,让你失望了。”

沉默。

漫长的沉默。

然后,他听到儿子开口了。

“爸,你知道我这次回来带了多少零花钱吗?”

林生愣住了。

“三百块。”小舟说,“我把上学期攒的生活费都带回来了,本来想给你们买点东西,但是不知道买什么好。”

“小舟……”

“爸,”小舟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怪你?”

林生抬起头,看到儿子的眼眶红了。

“我不会怪你。”小舟说,“你是我爸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是我我爸。我知道你一个人扛着很难受,我早就想问了,但你不肯说我也不敢问——”

“小舟!”林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
他伸手抱住了儿子。

这个拥抱来得太迟了。上一次他这样抱儿子是什么时候?是六岁?七岁?儿子长大之后,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,明明是血脉相连的父子,却连一句真心话都说不出口。

而现在,这层墙终于被撞破了。

“对不起,小舟。”他把儿子抱得更紧了,“爸对不起你。”

“爸,没事的。”小舟轻轻拍着他的背,“咱们一起扛,都会过去的。”

窗外,远处的烟火忽然升起来了。

一朵、两朵、三朵。红的、绿的、金的。光芒划破夜空,在黑暗中绽放出最绚烂的花朵。

大年三十的夜晚,提前有人开始放烟花了。

林生擦了擦眼泪,松开了儿子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声音还有些沙哑,“你等着呢。”

“嗯。”小舟点点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“爸,我饿了。”

林生破涕为笑:“走,回家吃饭。”

老屋的灯亮着,隔着老远就能看见。

母亲站在门口张望,看到车灯的那一刻,她就开始喊:“回来啦回来啦!小舟回来啦!”

林生把车停在街口,父子俩下了车,拎着行李朝老屋走去。

“小舟!”母亲迎上来,一把抱住了孙子,“让看看,瘦了没?”

“没有,,我没瘦。”小舟被抱得有些不好意思,但脸上还是挂着笑,“你做的红烧肉我老远就闻到了,真香。”

“你这孩子,就知道吃。”母亲嗔怪道,眼角却笑出了皱纹,“快进屋,外头冷。”

进了屋,林生把行李放下,看了一眼餐桌。

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。红烧鲳鱼、香菇炖鸡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凉拌海蜇、芥末虾仁……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。

“妈,你怎么做了这么多?”林生有些惊讶。

“多吗?”母亲头也不抬,“就这几个菜,小舟在外面读书,吃不到家里的味道,我得多做几个让他尝尝。”

“您从早上就开始忙了吧?累不累?”

“不累。”母亲说,“你爸以前说过,过年就是过个热闹,人多才热闹。你们两个去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

林生应了一声,去厨房打水。小舟跟在后面,帮他舀水。

“爸,你和一直住在这里吗?”小舟问。

“嗯,你不肯搬走,说老街住习惯了。”林生说,“等你吃完饭,我带你逛逛。这条街变了很多,你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小卖部早没了,开了家茶店。还有那个卖糖画的老李头,也不在了。”

“老李头?就是那个能画龙的?”

“对,就是他。他走了有七八年了。”林生叹了口气,“你还记得吧?你小时候老缠着他给你画糖画,每次都要画龙,说龙最厉害。”

“记得。”小舟说,“他还给我画过一只大公鸡,说我是属鸡的,得画鸡才对。”

父子俩相视一笑。

洗完手,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。

母亲坐在上首,林生和小舟分坐两侧。桌上热气腾腾,香味扑鼻。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,远处的烟火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

“来,小舟,吃块排骨。”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孙子碗里,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小舟,吃鱼。”林生也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儿子碗里,“这是你铁山叔特意留的,说是正宗的长江鲳鱼。”

“铁山叔是谁?”

“一个朋友。”林生说,“他帮了爸很多忙,等过完年,爸带你去看看他。”

“嗯。”小舟点点头,低头吃起了饭。

母亲一边给孙子夹菜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。什么张家的小子结婚了,李家的姑娘生了个大胖小子,王家老太太去年走了,赵家今年翻盖了新房。林生听着,偶尔应一两声。

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。

“十二点了!”母亲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“快,小舟,去放鞭炮!”

“,我去吧。”小舟站起身。

“你知道怎么放吗?”

“知道,我爸教过我。”

小舟从门口抱起那挂一万响的鞭炮,和林生一起走到院子里。老街的规矩是除夕夜十二点放鞭炮,寓意辞旧迎新、驱邪避祟。邻居们早就等不及了,整条街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。

林生帮儿子把鞭炮挂好,递过去一点燃的香。

“小舟,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
“知道了,爸。”

小舟屏住呼吸,用香头点燃了引线。

噼里啪啦——!

鞭炮炸响,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火光映在父子俩脸上,明明灭灭,像是旧年的时光在眼前一闪而过。

“小舟,”林生忽然说,“爸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,是希望你像小船一样,不管遇到多大的风浪,都能稳稳当当地漂着。”

小舟回过头来看着他。

“现在想想,这名字取得还挺准的。”林生笑了,“不管起落,你都稳稳当当的。比爸强。”

“爸,”小舟说,“你也稳稳当当的。”

林生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。

鞭炮声渐渐停了。远处有人在喊“新年好”,有人在放烟花,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绽放。

“走吧,”林生说,“回去吃饺子。你包了荠菜猪肉的,是你最爱吃的馅。”

“嗯。”小舟跟在他身后,朝老屋走去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林生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街。

红灯笼把老街照得红彤彤的,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春联,空气中弥漫着年夜饭的香味和鞭炮的硫磺味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,有孩子在追逐打闹。

这就是老街的年。

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,老街的年味也从来没有变过。

林生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
他转过身,推开了老屋的门。

饺子端上来的时候,母亲已经开始打瞌睡了。

她毕竟年纪大了,忙活了一整天,早就累得不行。林生扶她去里屋休息,她还挣扎着说“不困不困”,话没说完呢,脑袋就歪到了枕头上。

林生帮她盖好被子,轻轻掩上门。

回到餐桌旁,小舟正在吃第三个饺子。

“睡了?”小舟问。

“睡了。”林生坐下来,“她年纪大了,熬不动夜了。”

“身体还好吧?”

“好着呢。”林生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,“就是老念叨你。这次你回来,她高兴坏了,一大早就开始忙活,拦都拦不住。”

小舟笑了笑,低头继续吃饺子。

父子俩安静地吃着年夜饭,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。偶尔有烟花升空,在夜空中炸开,然后慢慢消散。

“小舟,”林生忽然开口,“你在学校……有没有交到好朋友?”

“有几个。”小舟说,“关系最好的叫阿杰,也是青江人。”

“青江的?那挺好的,以后你们可以常联系。”

“嗯。”小舟点点头,“爸,你在青江……有没有朋友?”

“有。”林生笑了,“你铁山叔,他是我发小。还有一个叫陈旧的记者,还有你常去的麻将馆的老板娘……青江这地方,人情味浓,只要你愿意,到处都是朋友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小舟说,“爸,我听说你在菜市场帮忙?”

林生愣了一下: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铁山叔打电话跟我说的。”小舟说,“他说你最近在帮他看摊子,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。”

林生苦笑了一下。这周铁山,嘴巴真是不严。

“是,”他说,“铁山叔不嫌弃我,让我在他摊子上帮忙。累是累点,但心里踏实。”

“爸,”小舟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学费的事。”小舟说,“我在学校找了个,是在图书馆帮忙,每个月有八百块钱。还有我申请了助学贷款,下学期的学费应该没问题。”

林生的眼眶又红了。

“小舟……”

“爸,你别哭。”小舟说,“我已经长大了,能帮家里分担一点是一点。等我毕业了,找个好工作,慢慢还债。你放心。”

林生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
“你这孩子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从小就懂事。爸对不起你,让你小小年纪就跟着心。”

“爸,你说什么呢。”小舟说,“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。谁家还没点困难呢,挺一挺就过去了。”

林生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,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七岁那年。

那时候父亲欠了债,家里的子难过得很。他也是这么跟父亲说的——“爸,我找了个,学费的事你不用心”。

父亲当时也是这副表情,嘴唇抿着,眼眶红红的,像是随时会哭出来。

现在他终于理解了父亲当时的心情。

原来看着孩子懂事,比自己吃苦受累还要难受一万倍。

“小舟,”他说,“不管现在有多难,爸都会供你把书读完。你只管好好读书,别的事不用管。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听爸的。”林生打断他,“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希望你过得比我好。你只要好好读书,就是对爸最好的回报。”

小舟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好,我听爸的。”
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生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儿子碗里,“吃饺子,吃完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去给长辈们拜年呢。”

“嗯。”

父子俩安静地吃着饺子,窗外的烟火声已经完全停了。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,只有老街的路灯还亮着,把石板路照得泛着微微的光。

吃完了饺子,林生去收拾桌子,小舟抢着帮忙洗碗。

“行了,你去歇着吧,坐了一天火车怪累的。”林生说。

“不累。”小舟说,“爸,你歇着,我来洗。”
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
“说我小时候你给我洗过多少尿布,现在该我孝敬你了。”

林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这张嘴,什么话都往外说。”

“事实嘛。”小舟笑嘻嘻地卷起袖子,把碗筷泡进水里,“爸,你去坐着,看会儿电视也行啊。”

林生拗不过儿子,只好去了客厅。

他打开电视,频道调到春晚,但声音调得很低,怕吵醒里屋的母亲。

电视里的小品正逗得观众哈哈大笑,林生却看不太进去。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厨房,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,心里头酸酸涨涨的。

这是他的儿子。

他亏欠了十几年的儿子。

现在儿子终于回来了,带着理解和支持,带着懂事和体贴,带着对未来的希望。

他忽然觉得,这380万的债,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。

只要儿子在身边,只要老娘身体健康,只要铁山、陈旧这些朋友还愿意帮他——

他就能撑下去。

起落,总有上岸的一天。

厨房里的水声停了。

小舟擦着手走出来,看到林生正盯着电视发呆。

“爸,想什么呢?”

“在想……”林生回过神来,“在想明年这个时候,你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?”小舟在他旁边坐下,“我肯定回来。明年、后年、大后年,只要爸不赶我走,我都回来。”

“傻小子,爸赶你嘛。”林生笑了,“只要你想回来,爸永远在这里等你。”

“那说定了啊。”小舟说,“明年我带女朋友回来给你看。”

“女朋友?”林生一下子来了精神,“你有女朋友了?”

“还没呢,这不是明年的目标嘛。”

“你这小子……”林生哭笑不得,“行,那爸等着。希望明年能带回来让我掌掌眼。”

“放心吧爸,你的眼光肯定比我好。”小舟打了个哈欠,“爸,我有点困了。”

“那去睡吧。”林生站起身,“你房间在里头,被子是新的,枕头也是新的,有什么需要跟爸说。”

“知道了,爸。晚安。”

“晚安,小舟。”

小舟走进里屋,门轻轻关上了。

林生站在客厅里,听着里屋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那是小舟在铺床。他站在门口听了会儿,直到听到儿子躺下的声音,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。

窗外,老街安静下来了。

红灯笼还亮着,把石板路照得红彤彤的。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。远处的青江在夜色中泛着微光,江面上有几点渔火,像是谁家的小船还漂在江上。

这是他长大的地方。

他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长大,在这里娶妻生子,在这里送走父亲。十几年前他离开这里去城里闯荡,发誓要出人头地、要衣锦还乡、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林生是有本事的。

如今他确实回来了,却是这副狼狈模样。

可是奇怪的是,他心里头竟然没有太难受。

也许是因为儿子回来了。也许是因为老娘还健在。也许是因为老街还是那条老街,邻居们还是那些邻居,过年的灯笼还是那么红、鞭炮还是那么响、年夜饭还是那么香。

也许是因为,落落,总有起的时候。

林生轻轻推开里屋的门。

母亲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小舟也睡着了,侧着身子蜷成一团,像极了他小时候的样子。

林生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
他看着母亲满头的白发,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。

这是他的家。

这是他的血脉。

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。

380万算什么?大不了卖房子,大不了去打工,大不了再从头开始。他林生又不是没穷过,又不是没苦过。当年父亲欠债那会儿,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,不也熬过来了?

现在他好歹还有双手,还有一群愿意帮他的朋友,还有一个争气的儿子。

他怕什么?

他什么都不怕。

林生轻轻关上门,走回了客厅。

他在沙发上坐下,把电视关掉,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窗外的灯笼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影。

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
明天是大年初一,他要带着儿子去给长辈们拜年,要去周铁山家坐坐,要去陈旧的报社看看。这些人情往来,这些柴米油盐,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常——

就是他接下来要过的子。

他忽然觉得,这样的子,也挺好的。

不知不觉间,林生睡着了。

他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夜。那时候他还小,父亲还年轻,母亲还是满头黑发。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围坐在八仙桌旁,吃着年夜饭,看着春晚,外面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。

父亲给他夹了一块排骨,说:“生啊,吃了排骨,长大后要顶天立地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脸。

父亲笑了,笑容和蔼而温暖。

“爸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做到了吗?”

父亲没有回答。

但林生知道答案了。

他在梦里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
窗外,天色渐渐亮了。

新的一年,终于来了。

(第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