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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腊月的青江,冷得格外认真。

不是那种北方的冷,裹着羽绒服就能扛过去;而是一种湿答答的、渗透骨髓的阴冷,仿佛连骨头缝里都塞满了棉絮,却怎么也捂不热。林生记得小时候问过母亲,为什么青江的冬天比北方还难熬,母亲说那是因为北方的冷是一刀子,割完就走,青江的冷是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磨。

如今他四十岁了,终于理解了母亲这句话的意思。

这天早上,他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。窗外的天还黑着,青江的冬夜总是格外漫长,仿佛太阳也怕冷,赖在山那边不肯出来。他蹑手蹑脚地穿过堂屋,去厨房生火。

老屋的灶台是那种老式的土灶,烧稻草和劈柴的那种。搬回来这大半年,他已经把这个灶台摸透了——风向不对会倒烟,柴火太湿会熄火,火太大菜会糊,火太小又炒不香。起初他连生个火都要折腾半小时,现在倒是熟练了。

他蹲在灶台前,划燃火柴,看着稻草一点一点燃起来,火光映在脸上,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和草木香。这种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,放学回来,总是在灶台前忙活,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映得满屋子都是暖光。

那时候他觉得这种子太平常了,平常到他一心想要逃离。

现在他回来了,才知道那些平常有多珍贵。

火生好了,水烧上了,他又去看了看母亲。母亲的房门虚掩着,他轻轻推开一条缝,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,看见母亲还在睡,呼吸均匀,口一起一伏。

上个月那场病把他吓得够呛。

说起来也是他大意。入冬之后,母亲的咳嗽就断断续续的,他以为是老毛病,吃点止咳药就好了。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去叫母亲吃饭,发现母亲坐在床边起不来,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他才慌了神。

那天县医院的急诊室挤满了人,大多是感冒发烧的老人。医生让母亲去拍片子,他推着轮椅在走廊里等,心里七上八下。轮椅上坐着的是他瘦弱的母亲,六十多年的风霜在她脸上刻满了沟壑,头发白了大半,但一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,母亲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所。那时候母亲的后背那么宽厚,他趴在那上面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。

现在母亲的后背佝偻了,他推着轮椅在冰冷的走廊里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妈,你可不能有事。

片子拍出来,是肺部感染加老慢支。医生说还好送来及时,再拖下去就麻烦了。住院那些天,他白天在病房里守着,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折叠椅上。周铁山来探望过一次,带了一篮子土鸡蛋,说是嫂子们让捎的。

那天周铁山坐在病床边,跟母亲聊天,说阿姨您放心,生现在在我们菜市场得好着呢,比他以前坐办公室还利索。母亲笑着点头,说那就好,那就好,只要踏实,在哪儿都一样。

林生站在病房门口,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有愧疚,有感激,还有一点点微弱的、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希望。

母亲住了两周医院,医保报销了一部分,他掏了五千多。出院那天阳光很好,他扶着母亲慢慢走,母亲说想晒晒太阳,他说好,就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

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像一床薄被子。母亲靠着椅背,眯着眼睛看天,忽然说了一句:“生啊,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,就是你们兄弟俩。”

他鼻子一酸,没敢接话。

后来母亲又说了什么,他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,母亲的声音很轻,风里有腊梅的香味。

儿子林晓舟是腊月初十走的,开学要补交一份实践报告,得提前回去。

这小子这半年来变化挺大。起初刚来的时候,浑身是刺,跟谁说话都带味。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放学回来会主动帮忙择菜了,周末还会陪他一起去菜市场出摊。

有一次他正在鱼,手上全是血,林晓舟站在旁边看,他说别看了,血腥味重。林晓舟却摇摇头,说爸,我想学学。

他愣了一下,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。
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四十岁的人了,被合伙人坑了,背了一身债,老婆走了,儿子叛逆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结果儿子一句“爸,我想学学”,让他眼眶热了好一阵。

后来他还是手把手教了儿子怎么刮鱼鳞、怎么去内脏、怎么分辨鱼新不新鲜。林晓舟学得很认真,虽然第一次把鱼胆弄破了,被他骂了一顿,但也没顶嘴,只是低着头默默把鱼洗净了。

那顿晚饭吃的红烧鱼,是林晓舟做的。

说实话,味道一般,鱼肉有点老,盐放多了,酱油也放多了。但母亲吃了好几块,说孙子做的菜真香。林生没说话,闷头吃了一大碗饭。

走之前那天晚上,林晓舟来找他,在门口站了半天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林生说,有话就说,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。林晓舟憋了半天,说了句:爸,我下学期想报计算机专业。

他愣了一下,问怎么突然想学这个。

林晓舟说,以前觉得您做生意的风光,现在觉得踏实活的更厉害。等我学好了,以后帮您弄个电脑系统,管账管库存什么的,比手写账本强。

那天晚上林生失眠了,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老床上,想了很多。他想起自己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意气风发,觉得世界都是自己的。也想起三十岁的时候野心勃勃,一心想做成一番大事业。却没想到,兜兜转转四十岁,在菜市场卖鱼卖虾,却听到了这辈子最想听的一句话。

他把这句话藏在心里最深处,像藏一颗种子。

送儿子去车站的时候,林晓舟上了车,又探出头来喊了一声:爸,我走了啊,您照顾好自己。

他说知道了,回去吧,到学校了打电话。

车子发动的时候,他站在站台上,看着那辆大巴慢慢驶远。玻璃窗后面有个小小的人影在挥手,他抬起手,也挥了挥。

那天青江飘着细雨,冷得他缩起了脖子。但他的心里,却像灶膛里的火一样,烧得暖融融的。

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进了腊月。

菜市场里热闹得很,过年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。家家户户都开始备年货了,腊肉、香肠、鱼、咸鸡——青江人过年,桌上总少不了一道鱼,取“年年有余”的好彩头。

林生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。天不亮就要去进货,回来还要理货、摆摊、招呼客人。中午随便对付一口,下午又要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货。晚上回到家,累得浑身像散了架,倒在床上就能睡着。

但他睡得很踏实。

有一天晚上,他算了算账,发现这个月还了银行八千多。虽然离那三百八十万还差得远,但总归是少了一点。银行那边暂时也没催他,大概是看他态度端正,还款记录良好。

周铁山有天跟他说,老林,你现在算是站稳脚跟了。

他说稳住,别倒,活着就有希望。

周铁山笑他,说你这话说得跟电视剧似的。他也跟着笑,说那你以为,我没点文化能说出来这话?
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
菜市场里的老街坊们对他越来越熟悉了。卖豆腐的李婶每次见到他都要塞两块豆腐,说是早上刚做的,新鲜。卖青菜的王大爷偶尔会多给他一把葱姜,说小子做生意不容易,嘴巴甜点,多招呼客人。

最让他感动的是,有一天他收摊的时候,发现摊位上多了一篮子鸡蛋,篮子上还盖着一块蓝印花布。他问是谁放的,旁边卖肉的陈大哥说,是南街的张婶让送来的,说是你妈生病那会儿她没顾上去探望,这点鸡蛋给孩子补补身体。

他捧着那一篮子鸡蛋,站在菜市场门口,愣了好一会儿。

老街坊们的土鸡蛋,比超市里卖的贵多了,还不一定买得到。他们送的不是鸡蛋,是一份心意。

那天晚上他把鸡蛋提回家,母亲看见了,问哪儿来的。他说是街坊送的,母亲点点头,说青江人就是这样,你对他们好一分,他们还你三分。

他嗯了一声,把鸡蛋放进厨房,回头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,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年的冬天。那时候他才十几岁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也是这些老街坊们你一袋米、我一筐菜的,帮他们渡过了最难的时候。

这么多年过去了,有些东西变了,有些东西没变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
一大早,母亲就说要祭。他跟着母亲忙活,了一只公鸡,买了糖瓜,还贴了新的像。灶台上摆满了供品,香炉里着三炷香,青烟袅袅升起,满屋子都是檀香的味道。

母亲跪在灶台前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站在旁边听,听了半天也没听清说的什么,只听见最后一句是“一家人平平安安”。

他跟着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
起来的时候,他发现母亲的眼角有点湿润。他问妈您怎么了,母亲摆摆手,说没什么,就是想起你爸了。你爸以前总说,灶王爷是咱家的户主,得好好供着。

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,就他们母子俩,但气氛很好。母亲喝了一小杯米酒,脸上红扑扑的,话也比平时多。她说起父亲年轻时候的事,说起他第一次来青江的事,说起他小时候偷邻居家枇杷被追着打的事。

林生听着,不时嘴问几句。原来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,母亲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吃完饭,母亲去睡了,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。

堂屋正中挂着父亲的遗像,黑白的,是父亲三十多岁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父亲还没去深圳,还在青江的国营厂里当技术员,子虽然清苦,但一家人在一起,倒也其乐融融。

他对着遗像看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:爸,我回来了。
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遗像上的父亲似乎在对他笑。

腊月二十八那天,他去了一趟江边。

青江的冬天水位低,露出大片大片的沙滩和鹅卵石。他沿着江堤慢慢走,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,但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
江面上有几只小船在作业,远远看去像一片片叶子飘在灰绿色的水面上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常带他来江边抓螃蟹。父亲总是卷起裤腿,站在浅滩里,翻开一块块石头,运气好的时候能翻到好几只螃蟹。

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强壮的人,力气大得能把他举过头顶。

现在他四十了,父亲走了二十多年了,母亲老了,他自己也白了头发。

他站在江堤上,看着远方的山,山顶上有雾,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

他想了很多事。想了这些年的起起落落,想了那些背叛和伤害,想了母亲和儿子,想了周铁山和菜市场里的老街坊们。他甚至还想了想沈岳——那个曾经叫他“生哥”、在酒桌上拍着他肩膀说“咱俩是过命的交情”的男人。

想起沈岳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已经没那么恨了。

不是原谅,是懒得恨了。

恨一个人太累了,要记着那些事,要想着怎么报复,要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那些屈辱的瞬间。他没那个精力,也没那个时间。他现在只想好好活着,把债还了,把妈照顾好,看着儿子大学毕业、娶妻生子。

至于沈岳,爱咋咋地吧。

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,按现在的速度,大概还要十几年才能把债还清。十几年后他五十多岁了,差不多该退休了。

但他不觉得这是终点,反而觉得这是新的起点。

因为他终于明白,人生不是只有上坡路,有时候走一段下坡路也挺好。在谷底的时候,才能看清很多事情,才能知道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么。

他欠的债,是他的坎,但他已经迈过去了。

剩下的路,不管多难走,他都要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
正月初六,年后第一个工作。

林晓舟发来消息,说已经到学校了,宿舍里就他一个人来得最早。消息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,宿舍的床铺整整齐齐的,窗台上放着一盆他年前买的绿萝。

他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,又补了一句:好好学,别偷懒。

林晓舟回了个“知道啦爸”的表情包,是一个捂着耳朵的小孩。

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
正月十五那天,他去了一趟县城的寺庙。

其实他以前不信这个,觉得那是迷信。但去年母亲生病那会儿,他在医院走廊里等片子结果,脑子里一片空白,鬼使神差地就默念了一句“菩萨”。后来母亲病好了,他觉得这庙还是得去一趟。

寺庙在县城边上,叫青岩寺,据说是唐代建的,香火一直很旺。他不信佛,但进了山门,还是恭恭敬敬地上了香,捐了一点香火钱。

庙里的老和尚给他倒了杯茶,问他求什么。他说求平安,求顺遂。

老和尚笑了笑,说施主面相很稳,不像是会遇到大难的人。

他愣了一下,问您怎么知道。

老和尚说,贫僧看了几十年人,见过太多大富大贵的,也见过太多大起大落的。但最后能笑到最后的,都是像你这样的——不急不躁,稳扎稳打,该来的躲不掉,该走的留不住,不如顺其自然。

他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的竹林,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
那天从寺庙回来,他觉得心里特别平静。

出了正月,青江的天气开始转暖了。

虽然偶尔还会飘几丝细雨,但风里已经带了点湿润的气息,像是在告诉人们,春天快来了。

林生的子渐渐规律起来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去批发市场进货,回来理货摆摊。中午收摊后回家吃饭,下午去照顾母亲,顺便处理一些零碎的事情。晚上有时候会去周铁山那儿坐坐,喝两杯茶,聊聊天。

他现在跟菜市场里的摊主们已经很熟了。谁家有事,他会主动帮忙看摊;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,他会跟着乐半天。卖鱼卖虾的活儿他越越顺手,刮鱼鳞、去内脏、挑虾线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比了十几年的老摊贩还麻利。

有人问他,林老板,以前是做啥的?

他笑笑,说是做点小生意,失败了,现在从头开始。

那人大概见他气度不凡,又问是做啥生意的。他说,就不说了,都是老黄历了。

他不讳言自己的失败,但也不沉溺其中。失败了就失败了,总结教训,重新来过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菜市场里的人都服他这股劲儿。

有一天傍晚,他收摊回来,在老街巷口遇到了张婶。

张婶是来给他送东西的,是一坛子腌笃鲜,用老砂锅装着,还是热的。张婶说,这是她年前腌的咸肉,现在正好吃,让我妈也尝尝。

他接过砂锅,千恩万谢。张婶摆摆手,说邻里邻居的,客气什么。

张婶走的时候,他忽然问了一句:张婶,您在老街住了多少年了?

张婶想了想,说四十年了吧,从结婚就住这儿。

他又问:就没想过搬走?

张婶笑了笑,说老伴儿埋在这儿,孙子也是在这儿生的,这地方有了,走不开了。

他站在巷口,看着张婶的背影慢慢走远,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这地方离不开人。

是啊,这地方是离不开人。离不开那些老街坊,离不开那些老房子,离不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离不开那些吵吵闹闹的烟火气。
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拼命想要离开青江,觉得这个小城太小了,容不下他的野心。现在他回来了,才发现这个小城一直在等他,等他累了、倦了、摔了跟头了,就张开双臂把他接住。

母亲在等他,老街坊们在等他,连那条青江都在等他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回来了。

那天晚上,他又去了江边。

夜色已经深了,江面上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的航标灯一闪一闪。他站在堤岸上,点了一烟,深吸一口,然后看着烟雾慢慢散开,融进夜色里。

他想了很多。

想了以后的打算。债还要继续还,但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激进的方式了。他打算稳扎稳打,一边卖鱼攒钱,一边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。说不定哪天,能东山再起——当然,就算不能也没关系,他已经做好了在这里过一辈子的准备。

想了母亲的身体。母亲现在还算硬朗,但毕竟七十多了,得有人照顾。他打算再攒点钱,把老屋翻新一下,让母亲住得舒服点。

想了儿子的事。晓舟今年大二了,学业繁忙,但隔三差五会打电话回来。父子俩的关系比以前好多了,虽然隔着电话线,但能感觉到儿子的变化——变得成熟了、懂事了、有担当了。他希望儿子能顺利毕业,找个好工作,最好能回到青江来。当然,如果儿子想去更大的城市闯荡,他也支持。

想了周铁山。周铁山是个好人,仗义、实在、话不多,但关键时刻总能拉他一把。他这辈子欠的人情太多了,得慢慢还。

最后,他想了沈岳。

想起那个名字的时候,他的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。就像周铁山说的,时间是最好的解药,再深的伤口,结了痂也就不疼了。

但他心里清楚,他和沈岳之间的事情还没完。

年前他听说,沈岳在深圳那边也出了点问题,好像是什么资金链断裂的消息。当时他没太在意,觉得跟自己没关系。但年后又听说,沈岳的公司好像在寻求收购,对接的是一家北京的集团公司。

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,也不知道沈岳接下来会怎么做。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,沈岳的事情,很快就会再次影响到他的生活。

也许是正面的,也许是负面的。

也许,沈岳会回来。

也许,会有新的消息传来。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已经不怕了。

他在这大半年里学会了一件事:不管发生什么,子都得过下去。与其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,不如把手头的事情做好,把眼前的子过好。

他把烟掐灭,转身往回走。

夜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一股子湿的水腥味。远处的老街亮着零星的灯火,有人家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
他看着那些灯火,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。

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,是他长大的地方,也是他重新站起来的地方。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他都要在这里扎下来,像一棵老树一样,把深深扎进这片土地里。

母亲需要他,儿子需要他,这些老街坊们也需要他。

他被需要着,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。

十一

回到老屋的时候,母亲已经睡了。

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,把张婶送的腌笃鲜热了一下,就着一碗白粥慢慢吃了。粥是早上煮的,已经凉了,但在这个早春的夜里,喝一碗凉粥倒也觉得清爽。

吃完饭,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
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是他爷爷年轻时候种的,如今已经有碗口粗了。树下有一口井,井水冬暖夏凉,夏天用来冰西瓜,冬天用来洗衣裳。他小时候常在树下写作业,有时候写到一半就睡着了,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屋里,身上盖着的旧棉袄。

那些子已经过去很多年了,但此刻站在这棵老槐树下,他觉得那些子从未走远。

天上没有星星,大概是阴天的缘故。但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气息,像是在告诉他,春天真的快来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进屋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进货、出摊、卖鱼、收摊——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。简单、平凡、甚至有点枯燥。但他从这种简单里找到了力量,找到了平静,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。

他把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,像一把在磨刀石上反复磨砺的刀——钝了,但更坚韧了。

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林老板了,也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林总了。

他只是一个在菜市场卖鱼的普通人,一个要照顾老母亲的中年儿子,一个盼着儿子成才的老父亲。

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?

平凡是大多数人的宿命,能够在平凡中找到意义,才是真正的本事。

他熄了灯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窗外有风声,是早春的风,带着湿润的气息。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,是老街上谁家的狗在叫。

他听着这些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
这一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大海,有起落,有一个人在海边站着,背影模糊,看不清是谁。

那个人忽然回过头来,对他说了一句话。

他听不清说的什么,但他看见那个人在笑。

他跟着也笑了。
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窗外的鸟在叫,是那种灰扑扑的麻雀,叫声清脆,像是在说:起床了,起床了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他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,感觉浑身舒坦。

今天是新的一天。

是他余生中最年轻的一天。

他得好好过。

(第十五章·沉潜·完)

三月的青江,油菜花开得正盛。

林生站在菜市场门口,看着满街的金黄,忽然觉得生活就像那油菜花一样,朴实无华,却开得热热闹闹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这座小城的某个角落,一封来自深圳的信正在路上。

信上写着沈岳的名字。

而另一个人,正在千里之外的机场候机楼里,等待着飞往青江的航班。

第二卷·沉潜·完

敬请期待第三卷·暗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