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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青江的春天总是走得磨磨蹭蹭,像一个赖在娘家不肯走的闺女。五月的风里已经裹挟了夏天的躁意,可淅淅沥沥的梅雨却还缠绵着不肯离去,把整座小城泡得乎乎的,连青石板路都泛着一层幽幽的水光。

老街的菜市场是这个城市醒得最早的地方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就已经在巷弄里炸开了锅。周记鱼摊前,林生正挽着袖子,把一筐刚到的鲫鱼往水池里倒。鱼是活的,扑腾着水花溅了他一脸,他却也不躲,只是眯着眼睛,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
“生,你那鱼分得不对,”周铁山从里屋踱出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,热气腾腾,“三斤以上的放左边水槽,两斤以下的放右边。你看这条,少说也有四斤,你咋塞小槽里去了?”

林生低头一看,果然,那条鲫鱼正悠哉游哉地在一群“小个子”里晃悠,尾巴一甩,还溅了他一脸水。

“得嘞,周叔,”他伸手把鱼捞出来,动作利落地扔进左边水槽,“这鱼长得太胖了,看着不像三斤多的。”

“嗐,这些鱼贩子养鱼跟养孩子似的,恨不得把它们喂成猪。”周铁山嘬了口茶,斜眼看着他,“不过你这眼神是真不行,当初当老板的时候是不是就看不清账本,所以才被人坑了?”

这话要是搁在半年前说,林生非得翻脸不可。可现在他只是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周叔,您这话说的,我那账本清楚着呢,清清楚楚记着亏了多少钱。”

周铁山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惊起了一只落在电线上的麻雀。

“你小子,行啊,心态不错。”周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比你爹强多了,你爹当年倒了铺子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,差点没起来。”

“可不是嘛,”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探过头来,手里还攥着葱,“生他爹那会儿整天念叨,说这辈子完了,没脸见人。后来还是生他娘把他骂起来的,说’大不了从头再来,又不是没年轻过’。”

“铁山叔,王婶,”林生把最后一筐鱼倒完,擦了擦手上的水,“您二老这话说得,好像盼着我破产似的。”

“盼什么盼,”王婶白了他一眼,“我是盼你争气!你看你在周叔这儿了大半年,活儿利索,人勤快,就是——”

“就是什么?”林生问。

“就是太安静了,”王婶叹了口气,“年轻人嘛,该吵的吵,该闹的闹,你成天跟个闷葫芦似的,啥都一声不吭的。”

周铁山深以为然地点头:“可不是,你那前……你那合伙人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卖鱼,还不得笑掉大牙?”

林生的手顿了一下。

那两个字像一细针,轻轻扎进皮肤里,不疼,但足够让人记起那里曾经有过一道伤口。

“卖鱼怎么了?”他很快恢复了笑容,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,“卖鱼也是门手艺。您看周叔,一辈子卖鱼,在这条街上谁见了不叫声’铁山哥’?”

“少拍马屁,”周铁山嘴上骂着,眼角却带着笑,“赶紧把摊子支起来,一会儿早市就开始了,今天周末,人多。”

林生应了一声,开始手脚麻利地把鱼分类摆放。鲫鱼、鲢鱼、草鱼、鲈鱼、桂鱼……一条条在冰块上躺好,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

早市的人流很快就涌了进来。

青江是个小城,但小城有小城的好。这里的人讲究吃,活鱼现是基本要求,隔夜的冻货本没人看一眼。所以周铁山的鱼摊生意一直不错,老主顾们认的是“铁山鱼”的招牌,有时候宁可多等几分钟,也不去隔壁那家便宜两块钱的摊子。

“张叔,今天的鲈鱼新鲜,刚到的。”

“李婶,草鱼要红烧还是水煮?红烧的话我帮您切块。”

“赵哥,您要的桂鱼我给您留着了,今天就这一条,您看——”

林生的声音不高,但胜在真诚。半年下来,他几乎认得了菜市场里一半的常客,知道谁家老伴儿身体不好要炖汤,知道谁家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每月回来一次,也知道哪家的大小姐嘴刁只吃鲈鱼肚子上的那一块肉。

王婶说得对,他确实太安静了。

但安静有安静的好处。在喧闹的菜市场里,在讨价还价的嘈杂声中,他反而能找到一种奇异的安宁。这里没有人问他欠了多少债,没有人问他公司为什么倒闭,更没有人提起那个名字。

那个名字,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了。

上午十点多,早市的高峰渐渐过去。林生靠在摊子边上,看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发呆。周铁山已经回家睡回笼觉去了,留下他一个人看着摊子,顺便把鱼鳞刮一刮、内脏处理一下。

他掏出手机,想看看时间。

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。

《岳峰科技冲刺深交所:80后创始人沈岳的第二次创业》

他的手僵住了。

那三个字像三枚烧红的烙铁,隔着屏幕都烫得他眼睛发疼。

沈岳。

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。记得清清楚楚,刻在骨头里那种。

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个名字了。半年的时间,380万的债务,母亲的病床,老街的旧房子……这些足以把任何仇恨都磨成齑粉。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释然了——不是原谅,是懒得去恨。恨一个人太累了,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。

可是现在,三个字,一行标题,就把他打回原形。

他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新闻。

页面加载了两秒钟。两秒钟的时间,他的心跳从平稳到加速,像是有人在他腔里擂鼓。

配图是一张高清大图。

图片里,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深交所的铜锣前,意气风发,笑容满面。他的身后是巨大的电子屏幕,上面跳动着“岳峰科技”的字样和一行红彤彤的数字。

照片里的沈岳比三年前胖了一点,脸上多了几分富态,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——精明、锐利、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。

那是一种成功者的谦逊,是“虽然我很厉害但我很低调”的谦逊,是被无数媒体和人赞美过无数次的谦逊。

“沈岳,1986年生,2012年创立XX科技,2019年因战略分歧与合伙人分道扬镳。2021年二次创业,创立岳峰科技,专注于XX领域,估值已超过XX亿……”

林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。

“……沈岳在接受采访时表示,’第一次创业的失败让我学到了很多,创业最重要的不是找借口,而是找方法’……”

“……谈及当年与合伙人的分歧,沈岳表示’那是一段艰难的经历,但我选择向前看,而不是纠结于过去’……”

找方法,不找借口。

向前看,不纠结过去。

林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
他想说脏话。他想说一句这辈子都没说过的、最恶毒、最粗鄙、最不堪入耳的脏话。

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又涩,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
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沈岳。

彼时公司已经出了问题,银行贷款下不来,资金链断裂,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货款。他焦头烂额地四处奔波,沈岳却突然约他喝茶。

茶是好茶,西湖龙井,明前嫩芽。

沈岳说:“生哥,我实在撑不下去了。我上有老下有小,不能陪你一起跳悬崖。”

林生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——震惊、困惑、然后是理解。他说:“没关系,咱们好聚好散,你的股份我按市价回购。”

沈岳点了点头,又说:“生哥,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
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听的一句话。

“我在外面接了点私活,把公司的几个核心客户资源……你懂的。不过你放心,我走之后这些客户不会找你麻烦的,我已经打好招呼了。”

林生当时的感觉,就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

沈岳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生哥,你是个好人,但你太理想主义了。商场不是这样玩的。”

然后他就走了。

然后公司就倒了。

然后林生才知道,沈岳不仅带走了客户资源,还带走了核心技术,带走了核心团队,甚至还偷偷以公司名义借了一笔。

380万。

这是他后来清算债务时才知道的数字。那笔贷款是以公司名义借的,他作为法人签了字,所以——所以这是他的债。

沈岳的新公司开业的时候,他在网上看到了消息。当时他躺在医院里,母亲刚刚确诊了早期胃癌,他口袋里只剩下一万多块钱。

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。

可是现在,看着这张照片,看着这篇满纸荒唐言的报道,他才发现,那些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。它们只是被他用布裹起来,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
“生?生?”

有人在叫他。

他猛地抬起头,发现王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,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
林生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手机,指节都泛了白。

“没事,”他深吸一口气,扯出一个笑容,“就是……有点低血糖。”

“低血糖?”王婶皱眉,“那你赶紧吃点东西,我那儿有刚出锅的豆腐脑——”

“不用了,王婶,”他站起来,把手机塞进口袋,“我去……我去后面仓库拿点冰块。”

他几乎是逃一样地钻进了后巷。

后巷很窄,也很暗,头顶上是纵横交错的电线和晾衣绳。这里堆着周铁山的一些杂物——破旧的泡沫箱、脏兮兮的塑料布、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机器零件。

林生靠着墙,慢慢蹲下来。

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那个声音在耳朵里轰鸣。

他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条新闻。

配图里的沈岳还在笑,笑得那么灿烂、那么坦荡,仿佛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。

“商场不是这样玩的。”

沈岳当年说的那句话突然又浮现在脑海里。

是啊,商场不是这样玩的。

他林生玩不起,所以活该输。

他输了,妻子走了,房子没了,欠了一屁股债,40岁的人只能在菜市场帮老头卖鱼。

而沈岳呢?

沈岳在深交所敲钟,在镁光灯下侃侃而谈,在媒体面前谈笑风生。

这就是现实。

这就是他妈的现实。

林生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
梅雨季节的天,总是阴沉沉的,像一块永远洗不净的抹布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有阳光漏了下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

有点刺眼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“……第一次创业的失败让我学到了很多……”

沈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真诚。

失败?

谁失败了?

你沈岳失败了,那380万是怎么来的?是我林生替你背的。你带着我的客户、我的技术、我的团队另起炉灶,现在拍拍屁股说“我学到了很多”?

我学到什么了?

我学到识人不明,学的众叛亲离,学的一无所有。

林生睁开眼睛。

眼眶有点酸。

他用力眨了眨,把那点湿意回去。

蹲在巷子里哭,太丢人了。

王婶那张嘴,第二天整条街都会知道。

周铁山那张嘴,整条老街都会知道。

然后他妈也会知道。

他不能让他妈知道。

他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手机屏幕还亮着,那条新闻还挂在那里。

他想了想,点进了评论区。

第一条热评:“沈总真年轻有为,80后的骄傲!”

第二条热评:“创业不易,二次创业还能成功,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精神!”

第三条热评:“有幸见过沈总本人,比电视上还帅,而且特别平易近人,完全没有架子!”

林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手机关了,塞进口袋。

走出巷子的时候,阳光正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
他眯着眼睛,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菜市场,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熟人见面打招呼的声音。

这里没有人谈论上市,没有人谈论估值,没有人谈论什么狗屁企业家精神。

这里的人只关心今天的鱼新不新鲜,豆腐脑放不放葱花,西红柿能不能再便宜五毛钱。

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。

而那个世界,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。

“生!”

周铁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“你跑哪儿去了?有人要买鲈鱼!”

林生应了一声,快步走回摊子前。

“来了。”

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
只是没有人注意到,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,指节泛白,微微发抖。

下午三点,早市彻底结束了。

林生帮着周铁山收拾摊子,把没卖完的鱼放进冰柜,把脏兮兮的塑料布卷起来,把地面冲洗净。

周铁山的老婆送来了午饭——两个肉包子,一碗稀饭。林生道了谢,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完。

包子是周婶自己包的,皮薄馅大,肉香四溢。平时他一顿能吃三个,今天却只吃了一个就觉得胃里堵得慌,什么都咽不下去。

剩下的那个包子他没有扔,用塑料袋装好,塞进了口袋里。

周铁山在旁边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
“小林,”老头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,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
“没事啊,”林生笑了笑,“挺好的。”

“你骗鬼呢,”周铁山直接拆穿了他,“你从上午那会儿就不对劲,眼皮子一直是肿的,还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

林生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果然,眼眶下面是肿的,连他自己都没发现。

“没事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,“就是……看到点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
“没什么,”他站起来,“周叔,我先回去了,今天的活完了。”

周铁山看着他,欲言又止了半天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:“行吧,路上慢点。明天还是早上来,六点,别迟了。”

林生点点头,转身走出了菜市场。

老街的路很窄,两边是些上了年纪的店铺。有卖杂货的,有修钟表的,有弹棉花的,还有几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小吃店。街上的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
林生从他们中间穿过,没有人跟他打招呼,但也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。

这种感觉很好。

在老街里,他不是那个破产的失败者,不是那个背负380万债务的中年男人,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,路过这里,仅此而已。

他本来应该直接回家的。
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他的脚步拐了个弯,走向了江边。

青江穿城而过,把小城一分为二。

江堤是新修的,沿着岸边种了一排柳树,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堤上有护栏,护栏下面是一级级延伸到水边的石阶,有几个老人坐在石阶上钓鱼,神情悠闲。

林生在堤上找了个僻静的角落,靠着栏杆站定。

江面很宽,灰绿色的,水波不兴。远处有几艘船在缓缓移动,汽笛声悠长而低沉,像是在叹息。

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是一锅沸腾的粥。

沈岳的脸在那条新闻里笑得灿烂,那篇报道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扇他的耳光。

他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认识沈岳的。

那时候他刚毕业,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,沈岳是他的客户。沈岳比他大两岁,但脑子活、路子野,没几年就自己开了公司。

后来沈岳拉他入伙,说:“生哥,你这人实在,跟着我,咱们一起闯出一片天地。”

他信了。

他把房子抵押了,把积蓄全投进去了,把所有的人脉资源都搭进去了。

然后沈岳把他踢了。

不是明着踢,是暗着捅刀子。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。

380万。

这个数字像一座山,压在他头顶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
他还了半年,还了差不多二十万。剩下的360万,按照他现在的收入水平,就算不吃不喝,也要还……

他算过,要还十五年。

十五年。

他现在40岁,15年后就是55岁。

55岁,还完债,一无所有,重新开始。

这就是他的人生。

林生苦笑了一声。

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处的江面,看着那几艘船缓缓驶向远方。

他想抽烟。

他从来不抽烟,但此刻他特别想抽一。

口袋里没有烟,只有早上没吃完的那个肉包子。

他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
笑自己,笑沈岳,笑这个荒诞的世界。

傍晚的时候,他终于往回走了。

江边的风有点凉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江边站了整整一个下午,错过了午饭,错过了周婶来送晚饭。

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包子,凉透了,硬邦邦的,像块石头。

算了,不吃了。

走进老街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老街的灯不多,昏黄的光从各家店铺里透出来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,有红烧肉的,有油炸花生的,还有谁家在煮粽子,糯米和粽叶的香气混在一起,甜丝丝的。

林生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,停下了脚步。

门是虚掩的,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
母亲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,听到声音转过头来,脸上立刻堆满了笑:“回来啦?饿不饿?我给你留了饭,在锅里热着呢。”

“不用了,妈,我不饿。”

“不饿也得吃点,”母亲站起来,往厨房走去,“你周婶下午来过,说你今天没吃午饭,那怎么行?年轻人正是能吃的时候,饿坏了身体怎么办?”

林生看着母亲的背影,喉咙里堵得厉害。

母亲今年68了,头发已经全白了,背也有点驼。她这辈子省吃俭用,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,本来该享清福的年纪,却还要为他心。

他欠她的太多了。

“妈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别忙了,我真的不饿——”

“说什么傻话,”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“不饿也得吃。你等着,我给你炒个鸡蛋,你最爱吃的。”

林生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母亲已经转身进了厨房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起来。

他走到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。

母亲在打鸡蛋,动作很慢,蛋壳掉进碗里,她还得分两次才能捡净。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,映得母亲的脸忽明忽暗。

他突然发现,母亲真的老了。

老得头发全白了,老得动作那么迟缓了,老得连打个鸡蛋都打不利索了。

“妈,”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,“我来吧。”

“不用不用,你去坐着,马上就好。”

“妈,”他的声音有点颤抖,“你……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

“想过什么?”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母亲把鸡蛋倒进锅里,油滋啦一声响起来,蛋液在锅里迅速凝固成型。

“生,”母亲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
他的手一抖,差点把锅铲掉在地上。

“没有,”他强作镇定,“挺好的,没什么——”

“你骗不了我,”母亲把鸡蛋翻炒了两下,盛进盘子里,“你是我的儿子,你心里有没有事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
林生沉默了。

“是不是那个姓沈的又出什么幺蛾子了?”母亲的声音平静,但平静里带着一丝锋利,“我下午在电视上看到了,那个什么科技公司要上市。”

林生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
“妈,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母亲转过身来,把盘子放在桌上,“那个台下午放新闻,放的就是那个人的照片。我一看就知道是他。化成灰我都认得。”

林生愣住了。

母亲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哭。

“我当时没敢跟你说,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我怕你难受。但现在看来,你是已经知道了。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吃饭吧,鸡蛋要凉了。”

母亲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堂屋,继续看电视。

林生站在厨房里,看着桌上那盘金黄的炒鸡蛋,突然觉得眼眶一热。

他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那盘鸡蛋端到桌上,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
第一口鸡蛋送进嘴里的时候,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咸的。

不知道是眼泪的咸味,还是母亲放多了盐。

他没有出声,只是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鸡蛋有点老,火候过了,但他吃得很认真,像是在吃这辈子最好吃的一顿饭。

吃到一半的时候,母亲突然又开口了。

“生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爹当年倒了铺子,也是这副样子。整天发呆,不说话,我问他什么他都不吭声。”

林生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“我那时候也怕,”母亲继续说,“怕他想不开,怕他把自己疯了。后来我就想通了,怕有什么用?子还得过下去。咱们家虽然穷,但只要人还在,就有希望。”

林生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
母亲也在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光芒——那是母亲看他的目光,是相信他、支持他、永不放弃他的目光。

“你爹后来想通了,”母亲说,“他说,大不了从头再来,又不是没年轻过。”

这句话,林生听王婶说过。

但从母亲嘴里说出来,感觉完全不同。

“你比你有出息,”母亲说,“你能在老街菜市场站半天,不跑不躲,说明你还没认输。你只要没认输,就还有机会。”

林生放下筷子。

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堵得厉害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母亲站起来,把空盘子收走:“早点睡,明天还要早起。别想太多,想多了伤身。”

她走进厨房洗碗,水声哗哗地响起来。

林生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
夜很深了,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。远处有狗叫声,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,除此之外,一片寂静。

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条新闻。

沈岳的脸,沈岳的笑,沈岳的意气风发。

380万的债务,15年的还债之路,菜市场里的600块工资。

他突然觉得,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。

一场荒诞的、漫长的、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
可是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
“大不了从头再来,又不是没年轻过。”

他苦笑了一声。

40岁了,还怎么从头再来?

可是——

可是沈岳今年也38了。

38岁的沈岳可以二次创业,可以成功上市,可以在镁光灯下谈笑风生。

那他40岁,为什么不可以?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什么时候开始的?

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心里埋下了这样一颗种子?

也许是周铁山说的那句“卖鱼也是门手艺”;也许是王婶说的“你这孩子,太安静了”;也许是母亲说的“你只要没认输,就还有机会”。

又或者,是那条新闻本身。

那条新闻像一刺,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
但刺扎得深了,有时候反而会激发人的血性。

他想。

他凭什么赢?

这个问题他想了半年,从来没有找到答案。

可是现在,答案似乎正在慢慢浮现。

他欠了380万。

他需要赚380万。

怎么赚?

打工?一个月600块,一年7200,380万要还526年。

不可能。

他需要一个机会。

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机会。

他不知道那个机会在哪里,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找。

不能坐以待毙,不能听天由命,不能就这样认输。

他林生,不是这样的人。

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,但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黑暗中悄悄发生了变化。

像是一潭死水底下,突然涌动起了一股暗流。

他听见了。

夜更深了。

林生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,像一条蜿蜒的河流。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缝,此刻却看得格外仔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明天还要早起,六点到菜市场,帮周铁山出摊。

一天,又是600块。

一年,7200。

15年,108000。

远远不够。

他需要更多。

这个念头像一团火,在他心里烧了起来。

他不知道这团火会烧到哪里,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烧出一个未来。

但他知道,这团火,不能灭。

第二天清晨,林生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。
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,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

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味,混着远处早餐店飘来的油条香气。

这是青江普通的一天。

太阳照常升起,菜市场照常开张,老街坊照常在巷口聊天。

一切如常。

但林生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他走进厨房,热了一碗头天晚上的剩饭,三口两口吃完,然后推门出去。
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老屋。

母亲房间的窗户还黑着,估计还在睡。

他想了想,转身离开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而他心里那颗种子,正在悄悄发芽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