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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凌晨两点十七分,林生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

那道裂缝已经盯了他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前,他翻了个身,决定不再看手机。但手机就在枕边,隔着皮革手机套,他仍能感觉到那块黑色玻璃片散发出的微光——那是沈岳公司即将上市的消息,像一扎进指头的木刺,不致命,却让你没法不去注意它。

他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。又翻回来。屏幕朝下。翻回来。
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。

雨点砸在空调外机铁皮上的声音,像一群着急的非洲鼓手在敲《的命运》。林生闭上眼睛,沈岳的脸又在黑暗中浮现——那张脸在新闻配图里笑得志得意满,油光锃亮的额头映着公司logo的射灯,像一尊镀金的弥勒佛。

上市。

林生默念这两个字。380万。他欠银行和供应商的钱是380万。而沈岳的公司市值,据新闻估算,少说也值二十个380万。

他猛地坐起来。

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在这座建于九十年代的旧楼里,床、衣柜、书桌都在集体抗议——它们似乎也受不了林生翻来覆去的动静。

林生站在窗前,看着玻璃上的水痕。窗外是青江的夜,青江的雨,青江的半截人生。

他在这个城市出生,在这座城市长大,在这座城市念完小学和中学,然后离开它去了北京,又从北京去了深圳,从深圳又回北京,在资本的浪里扑腾了十五年,最后——又回到这里。

像一个用完的纸飞机,被风吹回到出发的地方。

林生拿起挂在门后的旧夹克。这件夹克是他大学时代买的,穿了快二十年,领口的线头还没来得及补。他没有开灯,摸黑穿上拖鞋,拉开房门。

客厅里,母亲房间的门虚掩着。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光——母亲给他留了灯。

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睡觉轻,林生知道自己开门的声音一定把她吵醒了。但他假装不知道,假装那扇门是关着的,假装那盏灯是留给这个家的,不是留给他这个四十岁还在让母亲担心的失败者的。

他轻轻带上门,走进青江的雨夜。

雨确实下得很大。

不是那种缠绵悱恻的春雨,也不是那种清冷孤高的秋雨。这是初夏的暴雨,带着点蛮不讲理的劲儿,像一个喝多了的汉子,非要把他满肚子的委屈倒出来不可。街灯在水雾中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,像是这个世界正在融化。

林生没有撑伞。

夹克很快湿透了,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他没有在意。在深圳的时候,他常常顶着这样的雨去见客户——那时候年轻,觉得这是一种悲壮的美,像武侠片里的大侠。现在他四十了,大侠不当了,但淋雨的毛病改不掉。

老街的路是青石板铺的,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板路两侧是些老店铺,大多已经打烊,木质门板上还留着褪色的春联和福字。有一家卖糖画的,老林记得小时候放学,常常用攒了半周的零花钱,换一支糖画的孙悟空。

那老头姓什么来着?好像姓周。周老头。周老头还在吗?店面好像已经换了招牌,现在是家茶店,玻璃门上贴着”第二杯半价”。

时间是一把猪刀,老街也躲不过。

林生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,和雨声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奇异的节奏。他的身体在走,脑子却停在别的地方——停在四十分钟前那条新闻上。

沈岳。

他默念这个名字,在心里把它拆开。沈——岳。高山。高山仰止。多好的名字。但沈岳不是山,沈岳是一条河,一条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漩涡的河。林生记得,当年他第一次见到沈岳,是在北大的一场创业沙龙上。沈岳站在台上,讲他的电商,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动的东西——那种东西叫野心,但披着理想的外衣。

林生当时就被击中了。

他想,遇见同类了。

两个从南方小城走出来的男人,在北京的冬夜相遇,像是两棵从同一片森林飘出的种子,落在了同一块砖缝里。他们合伙了,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,叫”升”——水升起的升。林生负责技术和运营,沈岳负责市场和资本。

十年。他们用十年时间,把”升”从一间民宅里的三个工位,做到了B轮融资的规模。

然后,沈岳背叛了他。

不是那种戏剧化的背叛——没有阴谋,没有美人计,没有商业间谍的老套剧情。只是沈岳认识了一些更有钱的人,做了一些更赚钱的事,然后把林生从”升”踢了出去。林生得到的赔偿,是法律允许的最低限额,和一个”和平分手”的名声。

那380万的外债,有一部分是林生为了挽救公司垫进去的资金,还有一部分是他在深圳买的那套房——为了凑钱还债,他不得不把房子卖了,但卖价还覆盖不了欠款。

而现在,沈岳的新公司即将上市,市值二十亿起步。

林生停下脚步。

他站在一个店铺的门口,雨棚勉强挡住了一些雨水,但大部分雨点还是砸在他身上,把他浇得透湿。

听雨轩。

这是茶馆的名字。木质的牌匾,字迹苍劲,据说是民国时期一位书法家的手笔。店门口还摆着两盆铁树,叶子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,但主依然挺立。

听雨轩还开着,但已经打烊了。透过玻璃门,能看到里面古色古香的陈设——红木桌椅,青花瓷瓶,墙上挂着一幅《雨打芭蕉》的画。林生记得这家店,他小时候常常在门口等母亲——母亲在里面打麻将,他就在门口蹲着,看雨。

那时候的雨,好像没有这么大。

林生推了推门。门纹丝不动。他知道会是这样。但他还是推了推,好像在确认什么。

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
老街的尽头是青江。

江面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白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。江水在上涨,林生能感觉到——空气里有一种湿的、沉重的味道,那是河水的气息。

他站在江边的栏杆旁。栏杆是铁的,漆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锈红色的肌理。他把双手搭在栏杆上,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去,像是他在流泪。

为什么?

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遍。无数个深夜,在那间出租屋里,在那些失眠的凌晨三点,他都在问自己:为什么?

为什么他努力了十五年,最后得到的是一屁股债?

为什么沈岳可以踩着他往上爬,最后爬到上市的敲钟台上?

为什么这个世界,好人没好报,坏人反而飞黄腾达?

他在心里把这些话说了无数遍。每一遍,都像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。不是为了疗伤,只是为了确认——疼。还疼着。还没麻木。

栏杆上有一行小字,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。林生凑近了看,勉强辨认出来:”小芸和阿强,1999年4月17,永不分离。”

永不分离。1999年。

二十五年了。小芸和阿强现在多大了?他们还在一起吗?他们有没有想过,1999年的那个雨夜,他们在栏杆上刻下这几个字的时候,命运正在某个角落里冷笑?

林生忽然笑了。

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了——一种释然的、带着点自嘲的笑。他在笑自己。笑自己活了四十年,还是看不透这个世界。

“年轻人,笑什么呢?”
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
林生转过头,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不远处。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,头上戴着一顶破了边的草帽,手里拄着一竹竿——那竹竿不是拐杖,是用来探路的。

是个瞎子。

但这个瞎子的眼睛看起来并不瞎。他的眼眶里似乎有一层雾,让你分不清那是白内障还是别的什么病。但当他转头”看”向林生的时候,林生分明感觉到了一种注视——像是被一道X光照过。

“陈瞎子?”林生脱口而出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老头的语气里有一丝惊讶。

“我小时候见过您。”林生说,”青江一中门口,您在那儿摆摊。我那时候还让您给我算过,说我将来能不能考上大学。”

陈瞎子”哦”了一声,用竹竿在地上点了点,慢慢走到林生身边。

“我记得你。”老头说,”你那时候是个瘦高个儿,蹲在我摊子前面,问我能不能考上北大。”

林生愣了一下。”我……我有那么傻吗?”

“傻人有傻福。”陈瞎子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,”你没考上北大,但你去了北京。不是一样吗?”

“不一样。”林生说,声音有些涩,”我去了北京,折腾了十五年,最后……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也是到。”陈瞎子说,”河不管流多远,最后还是要回到海里。你从青江出去,又回到青江,这是回来。不是失败。”

林生沉默了。

雨还在下,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。江面上偶尔有几点渔火闪烁,像是星星掉进了水里。

“陈师傅,”林生忽然开口,”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
“问。”

“您算了一辈子命,您告诉我——为什么这世上,好人没好报,坏人反而能成功?”

这个问题说出口,林生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,脱光了衣服。

陈瞎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用竹竿在地上划拉着什么,然后停下来。
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老头说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觉得自己是个好人。勤快,老实,不偷不抢,看见穷人会给两毛钱。我觉得我这样的人,老天爷应该我,让我发财,让我走运。”

“结果呢?”

“结果我瞎了。”陈瞎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”二十三岁那年害了眼病,没钱治,就瞎了。你说,这是不是老天爷在耍我?”

林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陈瞎子继续说,”老天爷没耍我。老天爷压儿就没看见我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老天爷太忙了。”陈瞎子笑了,”天下这么多人,这么多事,老天爷哪管得过来?有些人发财,有些人倒霉,那都是命里的定数,跟好人坏人没关系。”

“那跟什么有关系?”

“跟——”陈瞎子顿了顿,”跟运气有关系。跟选择有关系。跟时代有关系。跟很多很多东西有关系。但跟好人坏人,关系不大。”

林生沉默了。

“你知道我这么多年,最怕什么样的人吗?”陈瞎子问。

“什么样的人?”

“最怕那种觉得自己是好人、但老天爷对不起自己的人。”陈瞎子说,”这种人,你跟他说再多,他都听不进去。他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——好人没好报,坏人全成功。你跟他说这个世界的复杂性,他就骂你迷信。”

林生的脸有些红。

“但是,”陈瞎子的语气忽然变了,变得有些认真,”我不是说你。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。我只知道,你今晚站在这里淋雨,不是好人该的事。”

“淋雨怎么了?”

“淋雨会感冒。感冒了要花钱买药。花钱了会更穷。更穷了会更想不通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”陈瞎子说,”所以,年轻人,回去吧。”

“回哪儿?”

“回你妈那儿。”陈瞎子说,”我在你楼下经过的时候,看见你妈给你留了灯。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,还给你留灯,你忍心让她担心?”

林生愣住了。”您怎么知道我妈给我留了灯?”

“我闻出来的。”陈瞎子说,”你妈炒菜爱放葱花。你身上有葱花味儿。葱花味儿加上老人的灯油味儿,那就是——家的味道。”

林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
“陈师傅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”谢谢您。”

“谢什么。我就是个的,又不是什么人生导师。”陈瞎子摆摆手,”不过,有句话我想送给你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命是河,人也是河。流到哪里不是流?”陈瞎子说,”你不要觉得,你回来青江就是失败。你也不要觉得,沈岳去了北京、去了华尔街、敲了什么钟,就是成功。都是河水,都是流动。你流到这里,他流到那里,最后都会流进大海。大海不在乎你是黄河还是长江,是清江还是小溪沟。”

林生听着这话,心里忽然有了一些松动。

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河道,忽然有水流过去了。

“去吧。”陈瞎子转身,竹竿在地上点点戳戳,”雨小了。再淋下去,真要感冒了。”

林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”陈师傅,您保重。”

“保重。”陈瞎子头也不回地走了,”你也保重。”

林生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从来没有问过陈瞎子的真名。也许,陈瞎子就是他的名字。也许,每一个在青江活了一辈子的人,最后都会变成一个符号:陈瞎子、张裁缝、王剃头、李寡妇。

青江是一座小城。小城里的人,最后都会变成小城本身的一部分。

凌晨三点半,林生回到家门口。

他掏出钥匙,进锁孔,忽然又犹豫了。

门里是母亲。他知道老太太一定没睡,或者睡着了又被惊醒,正在屋里等着他。如果他开门进去,她一定会问:”回来了?”如果他回答:”嗯,回来了。”她就会说:”饿不饿?我给你热碗粥。”如果他说不饿,她就会说:”那喝杯热水。”如果他说不渴,她就会站在那里,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怕看到母亲的眼神。

那种眼神里有心疼,有担忧,有一点点的失望,还有一种——让他无地自容的信任。她相信他。她相信她的儿子会好起来。她相信这是暂时的困难。她相信四十年过去了,她儿子还是当年那个考上大学的瘦高个儿,未来一片光明。

林生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。

他退后一步,抬头看着自己家的窗户。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,那是母亲留的灯。灯下面也许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杯水,一盒感冒药,一把伞——母亲总是这样,把所有可能的需要都提前准备好,然后等他回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也许是五分钟,也许是十分钟。
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漏下来,洒在他身上,洒在那扇旧门上,洒在这整条寂静的街道上。

林生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,有泥土的气息,还有——葱花味儿。是母亲在炒菜。不,不是炒菜,是热菜。她在等他。

他转过身,重新把钥匙进锁孔。

门开了。

母亲站在客厅里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。看见他进门,她没有问”你去哪儿了”,也没有问”你怎么才回来”,只是说了一句:”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林生说,”回来了。”

“饿不饿?给你热了碗粥。”

“饿。”林生说,”真饿了。”

母亲笑了。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,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是放心的光。

林生接过粥,在桌边坐下。粥是白粥,里面放了几颗红枣,还有一点点盐——母亲知道他的口味。

他喝了一口。烫的,但是好喝。

母亲坐在对面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喝。

窗外,青江的夜正在慢慢褪去。远处的天边,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正在浮现。那是黎明。

林生喝完粥,放下碗。

“妈,”他说,”我会好起来的。”

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”我知道。”她说,”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
林生也笑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向自己的房间。路过母亲的房门时,他停下来,伸手把门带上。

“妈,早点睡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林生走进房间,关上门,躺到床上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看到沈岳的脸,没有看到那条新闻,没有看到380万的数字。他只看到一条河——那条河从很遥远的地方流来,流过北京,流过深圳,流过十五年的时光,最后流到了青江。

它还在流。

它会一直流下去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