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这天,是一年里白天最长的子。
陈远在地里忙了一整天。黍苗已经长到齐腰高,秆子粗实,叶子又宽又大,风一吹,整片地就像一片绿海,哗啦哗啦地响。他蹲在田埂的垄沟里,伸手摸了摸黍秆——硬邦邦的,很结实,不像去年那样细得一吹就倒。今年的黍苗比去年好太多,雨水赶得巧,杂草也拔得勤,底肥也施得足。
赵伍拄着木棍走到地头,蹲下来扯了一片黍叶,放在嘴里嚼了嚼。
“行了,不用再忙了。”他开口说道。
陈远懂他的意思。黍秆长壮了,叶子也绿得精神,肯定也扎深了。接下来就只能等,等它抽穗,等它灌浆,等它成熟。种地就是这样——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,中间等着的时候急得慌,到了收割的时候又累得腰酸背痛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裤腿上全是泥,了之后硬得硌腿,走路的时候磨得慌。他又拍了几下,泥块掉下来,露出底下磨得发毛的麻布裤子。
远处忽然有人喊他:“陈先生——!”
陈远转过头,看见村里一个年轻人跑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,弯着腰撑着膝盖,半天缓不过劲:“陈先生,我爹让你过去一趟,帮他写封信。”
“你爹是谁?”
“是村东头的刘叔。”
陈远认识刘叔。去年冬天,刘叔就找过他,给在外当兵的儿子写信,他儿子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。今年年初,刘叔的腿坏了,走不了路,家里的活儿全靠他老伴和儿媳妇撑着。
“走。”陈远把锄头放在地头,跟着年轻人往村里走。
刘叔坐在院子里的草席上,两条腿伸得笔直,膝盖肿得像个馒头。他老伴在旁边剁猪草,儿媳妇在灶台边烧水。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蹲在墙角玩石子,穿着打了补丁的小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,只用一红布条扎着。
“陈先生来了。”年轻人喊道。
刘叔抬起头,脸上勉强挤出笑容:“陈先生,麻烦你了,帮我给老二写封信。”
老二就是他那个当兵的儿子,去年写信的也是他。
“写什么内容?”
刘叔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一块麻布递过来。麻布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记号——不是字,是他自己瞎画的,只有他自己能看懂。
“你跟他说,”刘叔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这腿不行了,恐怕撑不了几年了,让他过年回来看看。要是再不回来,怕是见不到我最后一面了。”
陈远接过麻布,从怀里掏出木炭和一块净点的粗麻布——这是他专门留着写信用的,平时舍不得用。
他蹲下来,把净麻布铺在膝盖上,开始写字:“父亲腿病加重,盼儿子回家。”
刘叔虽然不识字,却一直盯着陈远的笔尖,好像那些字能自己钻进他脑子里似的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陈远问。
“还有……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,别受伤,别饿着,也别跟人打架。”
“就这些?”
刘叔想了想,点头道:“就这些。”
陈远写完,把信读了一遍给刘叔听。刘叔听了,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,塞到陈远手里。
“多谢陈先生。”
陈远把铜钱收好,刚要起身,那个玩石子的小姑娘忽然抬起头,看着他问:“你会写字,那你会画马吗?”
陈远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不会。”
“我会!”小姑娘捡起一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圈上面画两线当耳朵,圈下面画四线当腿,“你看,这就是马。”
陈远看着地上那个稚拙的“马”,又看了看小姑娘——她鼻子上沾了点灰,眼睛大大的,黑白分明,说话的时候还缺了一颗门牙,跟他第一次见到小石头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陈远笑着说。
小姑娘一下子就笑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回草棚的路上,陈远在村口遇到了一个陌生人。
这个人不是过路的商人,看着像是来找人的。三十多岁的年纪,穿着半旧的葛布深衣,头上戴着幅巾,腰上挂着一把短刀,看着不像普通老百姓,倒有点身份。他站在槐树下,正跟村里人打听着什么。
“请问,这里有个姓陈、识字的先生,住在村外吗?”他问道。
村里人指了指陈远,说道:“就是他。”
陌生人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陈远一番。陈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你就是陈先生?”陌生人走过来,拱手行了个礼。
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“我姓张,叫张铭,从汝南来,做点小买卖。听说你识字,想请你帮个小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张铭从怀里掏出一块帛——不是普通的麻布,是白色的帛,摸起来光滑柔软,一看就很值钱。帛上面写满了字,字迹工整,像是专门请人写的。
“这是我从汝南带来的货单,想请你帮我念一念,看看有没有写错的地方。”
陈远接过帛,展开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字写得比他好太多,上面列的是一批货物的清单——有布匹、盐、铁器、药材,数量、单价、总价,都写得清清楚楚,一点差错都没有。
“没写错。”陈远把帛还给了他。
张铭接过帛,却没有立刻走。他看了陈远一眼,说了一句让陈远心里一紧的话:“你不是本地人吧?口音不太对。”
“我从北边来。”
“北边哪个地方?”
“洛阳。”
张铭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又拱了拱手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说道:“陈先生,这世道不太平,识字的人不多,你可得小心点。”
陈远站在槐树下,看着张铭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。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好心提醒,是暗中警告,还是随口一说?
他想不明白,却把这个人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回到草棚,阿兰正跟村里一个妇人说话。
这个妇人姓李,她丈夫去年被征兵抓走了,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。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,大的五岁,小的两岁,子过得比赵伍家还要难。
“阿兰姐,你帮帮我吧。”李妇人眼圈红红的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麻布,“我想给我男人写封信,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,但我还是想写。写了,万一他能收到呢?”
阿兰看了陈远一眼,说道:“你帮她写吧。”
陈远蹲下来,接过李妇人手里的麻布。麻布上已经画满了东西——不是字,是各种歪歪扭扭的符号,跟刘叔画的差不多,有的像人,有的像房子,有的像树,都是她自己记事儿的记号。
“写什么?”陈远问。
李妇人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哭腔:“你跟他说,家里一切都好。大宝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,小宝也会走路了。我等着他回来。”
陈远把这几句话写在另一块净的麻布上,写完后读给她听。李妇人听完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她用袖子擦了擦脸,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,塞到陈远手里。
“多谢陈先生。”
她慢慢走了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写了字的麻布,好像那是她唯一的希望。
阿兰看着她走远,叹了口气,说道:“她男人,八成是不在了。”
陈远没有说话。他也知道,被征去当兵,一年多没有消息,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。但他写信的时候,还是写了“我等他回来”——“你死了”这三个字,他实在写不出口。
傍晚的时候,赵伍从外面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只野兔。
这不是用套子套到的,是他用木棍打的。他说,他在河边看到这只兔子喝水,悄悄走过去,一棍子就打中了。
“今天运气好。”他笑着说。
阿兰接过野兔,蹲下来收拾。剥皮、开膛、去掉内脏,动作比去年麻利多了——去年她收拾兔子还要琢磨半天,现在三两下就弄好了。
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,一点都不害怕了。去年他看阿兰收拾兔子,还会捂着眼睛不敢看,今年却蹲在那儿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兔子肚子里的一团东西,问道。
“是肝。”
“能吃吗?”
“能吃。”
“苦不苦?”
“有点苦,但能填肚子。”
小石头想了想,说道:“那我要吃这个。”
阿兰把那团肝单独放在一个小碗里,留着给小石头吃。
她把兔肉切成块,放进锅里,加水,再放一把黍米,撒了一小撮盐——盐不多,但足够提味了。汤煮开的时候,香味飘得整个草棚都是。
李妇人家的两个孩子,大概是闻到了香味,从草棚外面探出头来。大的那个五岁的男孩,站在棚门口,往里看,一句话也不说。
阿兰看到了,盛了两碗汤,端过去递给男孩:“拿回去,跟你娘一起喝。”
男孩接过碗,对着阿兰鞠了一躬,转身就跑。小的那个两岁的孩子,跟在后面,跑得跌跌撞撞,差点摔倒。
陈远看着两个孩子跑远,再看锅里的汤,已经所剩无几了。阿兰把剩下的汤分成四份,每个人一碗,碗里的兔肉也不多,每人只有两三块。
他端起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汤是咸的,也是鲜的,兔肉的香味和黍米的甜味混在一起,味道很特别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品着。
小石头喝完自己的一碗,把碗递到陈远面前:“还要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阿兰说道。
小石头看了看空锅,知道真的没有了,就把碗放在地上,舔了舔嘴唇,小声说:“真好吃。”
天黑了,油灯点了起来,火苗摇摇晃晃的,把草棚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赵伍靠在柱子上,叼着一空烟杆,忽然开口问道:“今天那个姓张的,找你做什么?”
陈远愣了一下,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村里人说的。”
“他让我帮他看一份货单,看看有没有写错。”
赵伍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“这个人不简单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一个做买卖的,随身带着帛。帛是贵重东西,一般人用不起。他让你看货单,不是他自己不识字,是在试探你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,问道:“试探我什么?”
“试探你是不是真的识字。这世道,识字的人不多,能识字的,都不是普通人。”
陈远看着赵伍,赵伍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认真。
“以后少跟这种人来往。”赵伍叮嘱道。
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赵伍不再说话,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闭上眼睛休息了。
陈远坐在草棚门口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那个叫张铭的人,到底是什么身份?为什么要试探他?他想了很久,也想不出答案。
小石头从他身后爬过来,趴在他背上,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,问道: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天。”
“天上有什么?”
“有星星。”
“星星有什么好看的?”
陈远想了想,笑着说:“不知道,就是觉得好看。”
小石头也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看了一会儿,他说道:“我要下来。”
陈远把他放下来,小石头转身跑进草棚,没过一会儿又跑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树枝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树枝递给陈远,“你不是在看星星吗?用这个指给我看,哪个是哪个。”
陈远接过树枝,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,说道:“就是那颗。”
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还指给我看?”
陈远笑了:“我就是不知道,没人教过我。”
小石头想了想,自己给星星起了名字:“那那颗叫石头星,那颗叫阿公星,那颗叫阿娘星,还有那颗,叫陈远星。”
陈远看着小石头指的那些星,又看了看他——小石头的眼睛里映着星光,亮晶晶的,特别好看。
“那你自己是哪颗?”陈远问道。
小石头指着天边一颗小小的、不太亮的星,说道:“那颗。我最小,所以星星也最小。”
陈远把树枝在地上,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,说道:“去睡觉吧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明天还要下地活呢。”
小石头想了想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跑进了草棚。没过一会儿,草棚里传来阿兰的声音:“脚洗了没有?”
“洗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洗的?我怎么没看见?”
“就是刚才洗的。”
“别骗我,过来,我给你洗。”
陈远站在草棚外面,听着棚子里的水声、阿兰的嗔怪声、小石头的笑声,还有赵伍的鼾声,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。
他把地上的树枝捡起来,靠在草棚门口。
晚风从田里吹过来,带着黍苗的清香,轻轻拂过他的脸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