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下旬,接连十几天滴雨未下。
天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太阳一出来就白得晃眼,晒得地面发烫,踩上去都烫脚,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。地里的黍苗被晒得叶子卷成了团,颜色从鲜绿变成了灰绿,和去年旱时的模样一模一样。陈远每天天不亮就去挑水浇地,等太阳一出来就不敢浇了——赵伍说过,大太阳底下浇水,水会烫坏禾苗的,苗就得死。
最先病倒的是刘叔家的小孙女,就是之前在地上画马的那个小姑娘。
她先是没了精神,不跑不闹,就蹲在门口发呆,接着开始发烧,额头烫得吓人,脸也烧得通红。刘叔的老伴来借盐,说孩子不肯吃饭,想用盐水喂她,能勉强吃两口。
阿兰舀了一勺盐递给她。等人走后,阿兰跟陈远说:“天太热了,小孩子扛不住这种暑气。”
陈远没太放在心上,天热的时候孩子生病,本就是常事。
可到了第二天,又病倒了两个人,一个老人,一个年轻媳妇。症状都差不多——发烧、浑身没力气、不想吃东西,有的还会呕吐。
第三天,又添了四个病人。
村里彻底慌了。有人说这是瘟病,有人说是天罚,还有人说井水里有毒。几个村里的老人聚在槐树下商量,说要一头羊祭神。羊是村里最值钱的东西之一,舍得羊祭神,可见他们是真的怕了。
陈远蹲在槐树旁边听了一会儿,站起身走到老人们面前:“这不是瘟病。”
老人们都转头看着他。
“就是天太热了,人热狠了就会生病,只要凉快下来,病就会好。”陈远解释道。
一个老人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质疑:“你又不是医匠,怎么知道这些?”
陈远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在书上看过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哪读过什么医书?不过是在现代刷手机时看过几篇中暑的科普文章,知道中暑的症状,也知道它和瘟疫的区别。可在这个时代,“科普文章”四个字说出来,没人能听懂。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。
老人们看了他一眼,没再理他,继续商量羊祭神的事。
陈远回到草棚,把那株紫花植物拿了出来。去年小石头发烧,他就是煮了这种草的汤,小石头后来就退了烧。到底是不是这草的作用,他也不确定,但这种植物长在阴凉处,和叶子都带着凉意,闻起来还有一股苦凉的味道。赵伍说过,有些草药是“凉性”的,吃了能降火。他不懂什么是“凉性”,但觉得这草或许能帮上忙。
他把草的切好,和叶子一起放进锅里,煮了两碗黄褐色的药汤,端着去了刘叔家。
刘叔的老伴看着那碗药汤,犹豫着问道: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能退烧的。”
“管用吗?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小孙女躺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,嘴唇裂起皮。刘叔的老伴用木勺舀了一勺,吹凉后凑到孩子嘴边。孩子喝了一口,脸立刻皱成了一团,却没吐出来。就这样,一勺接一勺,喝了小半碗就不肯再喝了。
“这能管用吗?”刘叔的老伴又问了一遍。
“不知道,让她多喝点水,别在太阳底下晒着。”陈远说完,端着剩下的药汤去了另外几家病人家。
有的人愿意喝,有的人却不肯。不肯喝的那家说道:“你又不是医匠,你煮的药,我们哪敢信?”陈远没有争辩,把药汤放在门口,转身就走。
回到草棚,他又煮了一锅药汤,这次多放了些水,煮得淡了些,端到村口,放了一个碗在旁边,谁想喝就自己舀。
有人过来舀着喝,也有人远远看着,不肯上前。
陈远蹲在草棚门口,看着村口那锅药汤,热气从锅口冒出来,在热风里很快就散了。
阿兰在旁边编草鞋,头也没抬地说道:“人家本不信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煮?”
陈远沉默了片刻,说道:“总会有人喝的。”
第四天,生病的人更多了,村里差不多一半人家都有病人躺着。井边排队打水的人也多了起来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满脸恐慌,有的急得团团转,还有的木木的,像是已经认了命。
赵伍把陈远叫到一边,问道:“你煮的那药,到底管不管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就敢给人喝?”
“不喝也是躺着,喝了说不定还有希望好起来。”
赵伍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“你再去山上多采些那种草,村里人看到你在用心采药,就知道你是在帮他们。做事,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。”
陈远点点头,扛着篮子上了山。太阳晒在背上,像背着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人难受。他在山坡上找了半个时辰,采到了二十多株那种紫花植物,连拔起,用草绳捆好,背回了草棚。
他把草上的泥土洗净,切成小段,铺在石板上晒——晒了能存得久些,不用每天都上山采药。
阿兰在棚子里煮药,锅里的水烧开后,药汤翻滚着,苦味飘得很远。有人闻到味道,好奇地走过来看,阿兰也不说话,舀起一碗就递过去,有人接了,有人摇着头走开了。
一个年轻媳妇端着碗,站在棚子门口,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,苦得直咧嘴:“这东西真能治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兰平静地说道。
“不知道你还让我喝?”
“你喝了,就知道管不管用了。”
年轻媳妇愣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,端着碗慢慢走了。
陈远蹲在棚子门口,看着阿兰给人舀药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舀一碗,递过去,不解释,不催促,喝就喝,不喝就放下。
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不管做什么,她都要问个明白,别人做什么她也爱管。可现在,她不管了。不是管不动,是她明白了,有些事管了也没用。人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,别人接不接受,是别人的事。
第五天,天阴了下来。
厚厚的灰黑色云彩从西边涌过来,把太阳严严实实地遮住了。风先吹了过来,凉飕飕的,吹在脸上,再也没有前几天的灼热感。雨虽然没下,但气温降了一大截,就像从闷热的蒸笼里一下子掉进了凉水里,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。
刘叔家的小孙女退烧了。其实不是药的功劳——她只喝了那一次药汤——是天气凉了,病自己就好了。
村里其他的病人也慢慢好转起来。有人说,是陈远的药起了作用;也有人说,不是药的事,是老天爷开了眼。陈远心里清楚,不是药的作用,大部分人只喝了一次药,有的甚至没喝,病能好,全是因为天气凉了。暑热病就是这样,天凉了,自然就好了。
但他没有说破。不是想贪功,是说了也没人信。要是跟他们说“是天凉了病才好的”,他们肯定会问“那你之前为什么还要煮药”,解释起来太麻烦,不如不说。
没过多久,刘叔的老伴来到草棚,手里提着一小袋黍米,放在地上,语气诚恳:“陈先生,谢谢你,孩子的烧退了。”
陈远看了看那袋黍米,问道:“孩子好了?”
“好了好了,不烧了,也能喝进去粥了。”刘叔的老伴笑着说道。
“好了就好。”
刘叔的老伴走后,阿兰把那袋黍米收起来,倒进装粮食的罐子里:“人家是真心谢你的。”
“这不是我的功劳,是天凉了。”
“天凉了,也是你的功劳。”阿兰说着,盖好罐子,继续编草鞋,没有再多解释。
那天傍晚,陈远坐在草棚门口,看着村口那锅没喝完的药汤。汤已经凉透了,表面落了一层灰尘,再也没有人来舀着喝了。
赵伍走过来,蹲在他身边,叼着一空烟杆,慢悠悠地问道:“你那药,到底有没有用?”
陈远想了想,说道:“也许有用,也许没用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还敢给人喝?”
“有人愿意喝,我就煮。”
赵伍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,说道:“你跟村里人说,是你救了他们。”
“不是我救的,是天凉了。”
“是不是你救的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们觉得是你救的就行。”
陈远看着赵伍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却格外认真。
“为什么?”陈远不解地问。
“因为你还要在这个村子待下去。村里人信你,你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赵伍说得对,在这个时代,一个人能不能活下去,不看你有多大本事,要看别人信不信你。信你,你就是受人尊敬的“陈先生”;不信你,你就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远轻声说道。
赵伍站起身,拄着木棍,慢慢走回了草棚。
晚上,陈远一个人坐在草棚外面。天上有星星,月亮只有一弯,细细的,像一道指甲印,洒下淡淡的光。
他又想起了那锅药汤,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。给病人喝一种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用的药——在现代,这是违法的,是不负责任的。可在这里,不喝药,就只能躺着等天凉。要是这场暑热一直持续下去,一个月,甚至更久,会有多少人死去?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些喝了药的人,有的好了,有的没好;没好的那些,后来天凉了也都好了。他分不清,哪些是药的作用,哪些是天的眷顾,或许永远都分不清。没有记录,没有对照,没有统计,只有一口锅,一把草药,一碗碗黄褐色的药汤,和一颗颗惶恐不安的心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个打火机,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。他没有拿出来,只是轻轻摸了一下,就又松开了。
这时,小石头光着脚从草棚里爬出来,挨着他坐下,仰着头问道: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星星。”
“星星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那你还看?”
陈远没有回答。小石头靠在他的胳膊上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神也变得朦胧起来。
“陈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看病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今天给人喝的是什么?”
陈远想了想,说道:“就是一种草,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治病。”
“草也能治病吗?”
“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”
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,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草棚。
陈远一个人坐在外面,晚风一吹,凉凉的,带着黍苗的清香。地里的黍穗已经沉甸甸的了,再晒上半个月太阳,就能收割了。今年的收成,应该会不错。
他站起身,走进草棚。小石头已经睡熟了,阿兰还在低着头编草鞋,赵伍靠在柱子上,闭着眼睛休息。
陈远躺下来,盖上芦苇编的席子,很快也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