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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开春后,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。

陈远在地里活的时候,常能看到官道上有人经过。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,车上堆着简陋的货物,车轮碾过土路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;有背着包袱的流民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脚步蹒跚,眼神里满是茫然;还有骑马的军士——马不多,大多是耐力更好的骡子和驴,他们身着破旧的铠甲,神色紧绷,匆匆赶路,像是在奔赴什么要紧的去处。他们从北边来,往南边去,也有从东边来,往西边去的。方向不同,但脸上的表情大抵相似:累,怕,还有藏不住的迷茫,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。

村里人开始频繁聚集在村口的槐树下,交换着从过往行人那里听来的消息。这个说“董卓把洛阳烧了,火光冲天,连烧了三天三夜”,那个接话“诸侯兵散了,没人敢再跟董卓硬拼”,又一个言“曹在荥阳打了败仗,差点死在乱军里”。消息真真假假,经过几道口口相传,早已变了形、走了样,但陈远静下心来听,却能辨出个大概——大方向是对的。历史,正在按照他记忆里的样子,一步步往前走,不受任何人的阻拦。

他常常蹲在槐树旁边,默默听着村里人议论,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,他也没有嘴。村里人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,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对他充满戒备,不当他是外人,却也始终没有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。他就站在那个“不里不外”的尴尬位置上,能听到大部分消息,却从来没有人征求他的意见,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。

一天,一个行商在槐树下歇脚,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粮,边嚼边叹气,语气里满是唏嘘:“长安也乱了。董卓把皇帝迁到长安去了,洛阳被他烧成了一片白地。你们没去看,看了你们得哭。那么大一座城,那么多房子,那么多人家,烧得净净,连城门楼子都塌成了一堆瓦砾。”

有人忍不住问:“那皇帝呢?皇帝没事吧?”

行商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皇帝在长安,可在董卓手里握着,跟不在有什么区别?不过是个摆设罢了。”

没有人再问了。皇帝在谁手里,长安乱成什么样,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,远得像天上的星星,触不可及。他们真正关心的,是粮价——又涨了,涨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
阿兰从村里换黍米回来,脸色不太好,眉头紧紧皱着,连说话都带着几分疲惫。

“粮价涨到五百钱一石了。”她说着,把怀里揣着的那点黍米小心翼翼地倒进陶罐里,陶罐依旧空荡荡的,连一半都没装满。

赵伍蹲在棚子门口,叼着一空烟杆,慢悠悠地嚼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也没有说话,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重。

陈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一石黍米五百钱,阿兰编一双草鞋只能换两个钱,要编两百五十双草鞋,才能买得起一石黍米。而这一石黍米,本不够他们四个人吃到秋天,撑死也只能撑一个月。

“外面打成什么样了?”阿兰蹲在灶台边,一边生火,一边低声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
“不知道。”赵伍吐出烟杆,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反正打仗的事,轮不到咱们心,不打了就消停了。”

陈远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会消停的”。他知道,接下来还有更大的仗等着——曹打陶谦,吕布打曹,袁绍打公孙瓒,一场接着一场,没有尽头。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。说了有什么用?不过是让他们更害怕、更绝望罢了,既改变不了外面的乱世,也改变不了他们眼下的处境。

赵伍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抬眼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地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
“没想什么。”陈远避开他的目光,低头整理着手里的锄头。

“你在想外面的事。”赵伍的语气很肯定,没有丝毫疑问。

陈远沉默了一瞬,缓缓点头:“想也没用。”

“对,”赵伍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,“想也没用。种好你的地,管好咱们这几个人,比什么都强。”

子一天天过去,村里的消息越来越乱,像一锅熬糊的粥,分不清哪些是真,哪些是假。

有人风风火火地来报信,说“董卓被了,天下要太平了”;没过多久,又有人说“没,的是他家里人,董卓还活着”;接着又有人补充“是吕布的董卓,吕布反水了”;最后又有人说“吕布了董卓之后,就跑了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”。陈远心里清楚,董卓确实是被吕布所,但那是初平三年,公元192年的事,而现在才是公元190年。消息在传播的过程中,不仅把时间压缩了,还把真实的事迹和谣言搅在了一起,变得面目全非。

村里人围在槐树下,议论得热火朝天。有人满脸期待地说“董卓死了就好了,仗就不打了,咱们就能安安稳稳种地了”;有人附和“是啊,吕布了董卓,吕布就是好人”;也有人反驳“吕布也不是好人,他是董卓的儿子,爹的人,能是什么好人?说不定他董卓,也是为了自己的好处”。

陈远蹲在旁边,依旧一言不发。他知道董卓还要两年才会死,可他不能说。现在说出来,只会让人觉得他是疯子,是在胡言乱语,没有人会相信他。他的历史知识,在这个时代,仿佛没有任何用武之地——不是知识不对,是这个时代的人,本不会相信一个“外来者”的话。

赵伍从村里回来,走到陈远身边,蹲下来,低声说:“他们说董卓死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陈远想也没想,就脱口而出。

赵伍抬眼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,却没有追问“你怎么知道”,只是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你说的对。没有。真要是董卓死了,那些行商早就吓得跑光了,不会还来咱们这儿歇脚、换东西。”

陈远心里一暖。赵伍从来没有追问过他的来历,没有追问过他怎么知道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事,只是默默相信他,这份默契,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安心。

陈远站在棚子前面,望着北边的天空。天是澄澈的蓝,飘着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移动着,显得格外宁静。可他知道,在那个方向,几百里外的洛阳,正在被大火焚烧,浓烟滚滚;长安城里,也是一片混乱,人心惶惶;诸侯们各怀鬼胎,互相厮,打得不可开交。这个时代最聪明、最有权势、最有钱的人,都聚集在那里,为了权力、地盘,拼得你死我活。

他们在争什么?争地盘,争粮食,争人口,争一个叫“天下”的东西。那是一个宏大而遥远的概念,是他们毕生追求的目标,为此,他们可以牺牲一切,包括无数普通人的性命。

而他陈远,在争什么?他在争一块地里的杂草拔没拔净,争河里的水够不够浇苗,争罐子里的黍米还能吃几天,争他们四个人能不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。他的天下,很小很小,小到只有这片地,这个破旧的棚子,还有赵伍、阿兰和小石头这三个人。

小石头从棚子里跑出来,手里捧着一把野花——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都是田埂上随处可见的小野花,不起眼,却开得鲜活。他把花举到陈远面前,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陈远,给你。我摘的,好看。”

陈远接过花,指尖触到花瓣上的露水,凉凉的、润润的。有几片花瓣已经被小石头的小手捏皱了,却依旧透着生机。他拿起一草绳,把野花绑在棚子的门框上,让那一抹鲜活的色彩,装点着破旧的棚子。

“好看吗?”小石头急切地问,期待着他的夸奖。

“好看。”陈远笑着点头,语气里满是温柔。

小石头满意地笑了,蹦蹦跳跳地跑回去,蹲在棚子门口,聚精会神地看蚂蚁搬家,小小的身影,透着一股无忧无虑的天真,与这乱世的沉重,格格不入。

陈远看着门框上的野花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在破旧的油布门帘旁边,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笑,又像一束微弱的光,照亮了这灰暗的子。

赵伍从村里回来,手里攥着一小包东西,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,走到棚子门口,才掏出来——是一小包盐。

“哪来的?”阿兰看到盐,眼睛亮了一下,连忙走过去,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。他们已经大半年没尝过咸味了。

“帮村西头的老木匠修车,他没东西给我,就给了这一小包盐。”赵伍说着,把盐递给阿兰,语气平淡,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
阿兰接过盐,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粗盐,颜色发黄,还掺着一些细小的沙子。她用手指捻了一点,放在舌尖上尝了尝,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表情:“是盐,能吃。”

她把盐倒进一个小小的陶罐里,盖上盖子,小心翼翼地放在棚子最里面,生怕被碰倒。去年腌的咸菜早就吃完了,这大半年来,他们吃的粥是淡的,挖的野菜是淡的,偶尔摸来的鱼汤也是淡的,舌头早就忘了咸是什么味道。

“明天我去河里摸几条鱼,”阿兰把盐罐子放好,转过身,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,“用盐腌了,留着慢慢吃,也能当粮。”

陈远点了点头,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。这一小包粗盐,在别人眼里或许微不足道,但在他们眼里,却是无比珍贵的东西,是平淡子里的一抹慰藉。

“外面的事,”阿兰忽然开口,语气很平淡,却带着几分劝诫,“跟咱们没关系,别想了。好好种地,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
陈远愣了一下。他认识的阿兰,从来都是嘴硬心软,只会骂人,只会使唤人,只会精打细算地过子,从来不会说这样劝人的话。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阿兰也和他一样,心里藏着对乱世的担忧,只是她把这份担忧,都藏在了心底,化作了好好过子的动力。

“没想。”陈远笑了笑,轻声说道。

“没想就好。”阿兰拍了拍身上的土,转身走向灶台,“吃饭了,今天煮了野菜粥。”

那天晚上的野菜粥里,多了一丝淡淡的咸味。不是盐放多了,是阿兰用手指捻了一小撮,小心翼翼地在粥里搅了搅,淡得几乎尝不出来,却足以让这平淡的粥,多了几分滋味。陈远尝出来了,他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着,心里暖暖的。小石头喝了一口,眼睛一亮,大声说:“好喝,比昨天的好喝!”

阿兰没有说“我放了盐”,只是低着头,默默地喝着粥,喝完了,又去盛了一碗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陈远喝完粥,把碗放在地上,走到棚子外面。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,密密麻麻的,照亮了漆黑的夜空。北边的天,依旧是黑的,看不到洛阳的火光,看不到长安的烟尘,也听不到远处的厮声。也许仗停了,也许没有,他看不出来,也管不了。

他拿起碗,走到河边,慢慢清洗。河水凉凉的,顺着手指流过,把碗上的粥渣一点点冲走。他把碗摞好,小心翼翼地抱回棚子里。

小石头已经睡着了,蜷缩在芦苇堆里,睡得很沉,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。阿兰坐在旁边,借着微弱的月光,继续编草鞋,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稻草之间。赵伍靠在柱子上,叼着空烟杆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沉思。

陈远躺下来,盖上身边的芦苇,鼻尖萦绕着野菜粥的淡香,耳边传来阿兰编草鞋的细微声响,还有赵伍均匀的呼吸声。他闭上眼,心里一片安稳。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乱,不管流言多杂,只要他们四个人在一起,好好种地,好好活着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