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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陈远在赵伍家的第四十三天,记住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,赵伍家的米缸永远只满一半。不是赵伍不勤快,是这世道不管你怎么勤快,种出来的粮食交完赋税、还完借债、留够种子,剩下的只够喝稀粥。稠的粥要等节气——过年、端午、中秋,或者家里来了贵客。陈远显然不是贵客,但他喝到了粥,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。

第二件,阿兰的骂声和她的脚步声一样,永远在你身后。你以为她走了,她还在;你以为她消气了,她只是换了口气。但陈远渐渐学会了分辨:真生气的骂和嘴上不饶人的骂,音调不一样。真生气的时候,她会喊赵伍的名字——“赵伍你听听这个人在说什么鬼话”——不生气的时候,她骂完会顺手帮你把碗收了。

第三件,小石头会在夜里爬到他的草席上。不是每天都来,但隔三差五,陈远睡着睡着就会觉得身边多了一个暖烘烘的小身体,像一只小猫,蜷缩在他胳膊旁边。他从来没有赶过小石头。不是因为心软,是因为在那些漫长的、睡不着觉的夜里,那个小身体传来的体温,是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东西。

这四十三天里,他的方言进步了很多。

赵伍每天抽空教他,一个字一个字,像填坑一样往他脑子里塞。阿兰虽然嘴上嫌他学得慢,但说话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——有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小石头是最好老师,因为小孩子说话本来就慢,而且不厌其烦,同一个词可以重复十遍,直到陈远说对。

他已经能听懂常对话的七八成了。说还差一些,长句子会卡壳,复杂的表达要绕好几圈才能让对方明白。但至少,他不用再靠比划过子了。

膝盖的伤好了,留下一个铜钱大的疤。

他学会了劈柴、挑水、抱柴、扫地、喂鸡。他学会了用扁担——肩膀肿了两周,磨破了皮,结了痂,又磨破,现在那两块地方硬得像皮革。

他看起来像个庄稼人了。

但他知道自己不是。

那天傍晚,一辆牛车从村口进来。

不是赵伍的驴车。赵伍的驴车更小、更破。这辆牛车大一些,车板上搭着竹席拱棚,像是跑远路的商贩用的。

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半旧的葛布短衣,头上戴着一顶竹笠,脸上被风吹得粗糙发红。他在赵伍家门口停了车,朝院子里喊了一声:“老赵!在不在?”

赵伍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他眯眼看了看来人,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熟悉,又从熟悉变成了意外。

“王翁?你怎么从北边来了?”

“北边待不住了。”那个叫王翁的人跳下车,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树桩上,走进院子。他看到陈远,顿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。

赵伍把他让进正房。陈远没有跟进去,但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——不是偷听,是这个院子的墙太薄,门板太破,什么都挡不住。

“董卓进了洛阳,”王翁的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,“何进死了,被宦官的。宦官又被袁绍了。董卓把皇帝换了——少帝废了,立了陈留王。”

赵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皇帝也能换?”

“董卓说了算。他带了三千西凉兵进洛阳,后来又偷偷运兵,把人都换了。现在洛阳城里的兵都是他的。袁绍跑了,曹也跑了。那些世家大族,跑了大半。”

“往哪跑了?”

“往东,往南。反正是跑。”

陈远坐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一把没喂完的鸡食,一动不动。

他知道这些事。

他早就知道。

中平六年,公元189年。何进被,董卓进京,废少帝立献帝。

这是三国演义的开头。这是历史的第一个大节点。这是他那个世界的历史课本上的几行字,考试不会考太细,选择题里偶尔出现,分值不高。

但王翁说的每一个字,都比他读过的任何历史书都重。

因为王翁说话的时候,手指在发抖。

“还有呢,”王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董卓的兵,不是人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字面意思。他们在洛阳城外头抢。抢粮食,抢牲口,抢女人。有个村子,离洛阳不到二十里,整村人跑出来的不到一半。没跑出来的——没了。”

赵伍没说话。

“那些兵不认人。官民不分,男女不分。你挡在路上,他们就砍。你跪在地上,他们也砍。我亲眼看见的,”王翁的声音忽然变了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“一个老妇,跪在路边,手里举着几匹布,大概是家里最好的东西了,想换条命。一个骑兵过去,马都没停,一刀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

屋里沉默了很久。

陈远坐在院子里,鸡食从他指缝间漏下去,鸡在地上啄,咕咕咕地叫。他听着那些咕咕声,觉得这个世界荒诞极了。鸡还在吃东西,人已经不把人当人了。

“你怎么跑出来的?”赵伍问。

“我运气好。我有个旧识在洛阳北门当兵,提前给我透了消息。我连夜收拾了东西,装了车就往南跑。路上跑了两天两夜,没敢停。”

“车上装的什么?”

“布。丝绸。还有几坛子酒。都是我这些年的存货。本想在洛阳卖了换粮食,现在——能换条命就不错了。”

赵伍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打算去哪?”

“往南,再往南。听说刘表在荆州,那边还算安稳。我有个表亲在南阳,先去投奔他,看看情况。”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“你也是,”王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陈远几乎听不见,“老赵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。洛阳这一乱,不是小乱。我跑了一辈子买卖,见过兵祸,没见过这种。董卓那个人,不是治世的人,他是个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,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
“他是个会烧东西的人。烧完了,他就走了。不管底下的人。”

王翁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
赵伍送他到门口,两人没再多说什么。王翁上了牛车,抖了抖缰绳,牛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
赵伍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
陈远走到他身后。

“赵叔。”

赵伍没回头。

“你听到了?”

“听到了。”

赵伍转过身,看着他。月光下,赵伍的脸看不太清楚,但陈远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,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眼神。

“你怎么看?”赵伍问。

陈远愣了一下。赵伍从来不会问他“怎么看”。在赵伍眼里,他是一个连劈柴都不会的外乡人,他能有什么看法?

但赵伍在问他。

不是客气。是真的在问。

“会乱。”陈远说。他用的词很简单,但意思很清楚。

“多乱?”

陈远张了张嘴。他知道答案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:诸侯讨董,董卓迁都长安,火烧洛阳,孙坚得玉玺,袁绍称雄,曹崛起。他知道得太多,多到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

但他不能这么说。

“很乱。”他说,“比王翁说的还乱。”

赵伍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这是一个陈远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
你怎么知道?

你能预知未来?

你是谁?

你从哪来?

这些问题像一堵墙,横在他和赵伍之间。他从第一天起就知道,这堵墙迟早要面对。

“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,”陈远说,他的方言不够用,说话磕磕绊绊的,“我……我知道一些事情。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。但我就是知道。”

“就像你知道董卓会来洛阳?”赵伍问。

陈远心里一紧。他从来没有跟赵伍说过董卓的事。从来没有。

“我没跟你说过董卓,”赵伍说,“我只跟你说过洛阳要乱。你怎么知道洛阳要乱?”

陈远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
“因为我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该说什么?我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来的?赵伍会信吗?就算他信了,他会怎么想?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——在这个时代,这种人不是,就是妖孽。

两种身份,都活不长。

“我不知道,”陈远低下头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我就是……感觉。”

赵伍没有说话。

夜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冷。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,不是狗,是一种陈远没听过的鸟,声音尖利,像指甲划过陶片。

“走吧,”赵伍最后说,“进去睡觉。”

他转身走进院子,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。

陈远站在门口,看着赵伍的背影消失在正房的门洞里。

赵伍没有信他的话。

但赵伍也没有不信。

这种“不信也不不信”的态度,比任何质问都让陈远难受。

那天夜里,陈远没有睡着。

他躺在草席上,睁着眼睛看屋顶。屋顶的茅草有几处漏了,月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白线。

他在想一件事。

他到底应该怎么做?

他知道历史的大方向。他知道洛阳会变成,他知道董卓会烧掉那座千年古城,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年里,从洛阳到长安,从长安到许都,这片土地上的人会像蚂蚁一样成片成片地死去。

他知道。

但他能做什么?

他连自己都养不活。

他连劈柴都要一个三岁的孩子教。

他连跟人说话都磕磕绊绊。

他能做什么?

他去找曹说“你以后会称霸一方”?曹会把他当成疯子砍了。

他去找袁绍说“你以后会败给曹”?袁绍会把他当成董卓的细作砍了。

他去找董卓说“你以后会被吕布了”?吕布会提前把他砍了。
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
他连让赵伍相信“洛阳要乱了,我们得走”都做不到。

因为赵伍不想走。这里是他的家,他的地,他的。一个五十岁的老兵,你让他丢下一切,跟着一个来历不明、说话都不利索的外乡人往南跑?凭什么?

凭“我来自未来”?

这四个字在这里,一文不值。

陈远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
他想起了王翁说的那个老妇。跪在路边,举着布匹,想换一条命。骑兵一刀下去,马都没停。

历史书上不会写那个老妇。

几百万人的死,在历史书里就是一句话:“董卓之乱,洛阳周边百姓死伤惨重。”

一句话。

几百万条命。

两天后的夜里,陈远被一个声音惊醒。

不是喊叫,不是哭号,是一种很低很沉的轰鸣声,像闷雷,但从远处传来,持续了很久,不像打雷。

他坐起来。赵伍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

月光下,赵伍的脸是白的。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那种——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时的白。

“你看。”赵伍指着北方。

陈远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往北看。

北方的天空,不是黑的。

是暗红色的。

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,火烧得不旺,但很大,大到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那种不祥的颜色。不是出,不是落,是——火。

洛阳方向。

赵伍的嘴唇在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

阿兰也出来了,抱着小石头,小石头还在睡。她站在正房门口,看到北方天空的颜色,脸色变得和她父亲一样白。

“阿爹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
赵伍没回答。他转身走进屋里,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——他已经收拾好了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“去哪?”阿兰问。

“南边。”

“阿爹——”

“走!别问了!”

赵伍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过。阿兰被吓住了,闭上了嘴。她抱着小石头上了驴车,赵伍把包袱扔上车,又进屋拿了粮食袋子和一口锅。

陈远站在原地。

他应该帮忙。但他动不了。他看着北方那片暗红色的天空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那下面是洛阳。

千年古都。

有人在烧它。

而他能做的,只是跑。

“你还站着什么!”赵伍朝他吼了一声。

陈远回过神来,跑过去,把赵伍手里的粮食袋子接过来,扔上车。然后他跑回屋里,把自己唯一的东西——那块写满了拼音的破陶片——塞进怀里,跑出来,跳上驴车。

驴车动了。

赵伍赶着那头瘦驴,往南走。驴走得慢,但赵伍没有抽它。不是心疼驴,是路上太黑了,他怕翻了车。

陈远坐在车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个村子,那十几户人家,那些土墙草顶的房子,那棵歪脖子树,那条趴了一整天的黄狗——都在身后,越来越远。

北方的天空,暗红色的光还在。

像一个巨大的伤口,在天上慢慢扩散。

小石头在阿兰怀里醒了,揉着眼睛问了一句什么。阿兰把他搂紧了,没有回答。

陈远回过头,不再看了。

他盯着前方的黑暗。

驴车的轮子碾在土路上,吱呀吱呀地响。夜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烟,不是灰,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。

也许是那座城在燃烧的味道。

也许不是。

他分不清。

天亮的时候,他们已经在路上了。

驴车后面跟上了越来越多的人。有赶着牛车的,有推着独轮车的,有挑着担子的,有背着包袱的,有抱着孩子的,有什么都没带、只穿着一身破衣裳的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所有人都往南走。

没有人回头看。

陈远坐在驴车上,看着这些沉默的人。

他知道这些人里,大部分会死在路上。不是因为他冷血,是因为他知道这段历史。从洛阳到荆州,这条路上,会倒下多少人,他没有数字,但他知道很多。

多到历史书上不会写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这双手,劈不好柴,挑不稳水,打不了架,不了人。

但这双手,还活着。

他还活着。

他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。路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

驴车继续往前走,吱呀吱呀,吱呀吱呀。

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