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南走了五天,陈远才知道什么叫“流民”。
不是新闻里那些打了马赛克的画面,不是纪录片里那些精心构图的镜头,是真实的、有气味、有声音、有温度的——。
第一天,路上的人还保持着某种秩序。赶路的赶路,推车的推车,偶尔有人停下来啃一块粮,旁边的人会自觉地别过脸去。不是礼貌,是不看别人的食物,是一种本能——看了,你会饿;被看了,你会怕。
第二天,秩序开始松动。有人走不动了,坐在路边休息,后面的人从他们身边绕过,没有人停下来。不是冷漠,是不能停。停了,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第三天,陈远看到了第一个死人。
一个老人,趴在路边,脸朝下,身上的衣服被人扒了,光着瘦的身子,皮肤发青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苍蝇在他身上爬,从眼睛爬进嘴里,从嘴里爬进耳朵。
没有人停下来。
驴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陈远盯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。他在想,这个老人叫什么名字?他有几个孩子?他这辈子吃过几顿饱饭?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?
没有人知道。
第四天,死人变成了路标。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一个,有的在路边,有的在沟里,有的被人拖到了田埂上,用几把草草草盖住了脸。盖脸的不是亲人——亲人可能也死在路上了,或者走散了,或者本顾不上。盖脸的是后来的陌生人,能做的不多,但至少不让太阳直射在死人脸上。
阿兰开始不说话。她抱着小石头,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肩上,不让他看到路边的那些东西。小石头问了一次“为什么有人躺在地上”,阿兰说“他们在睡觉”,小石头说“可是他们没有被子”,阿兰没有再回答。
赵伍的话也少了。他每天只说必要的话——“喝水”“停下”“走”——其他时间,他沉默地赶着驴车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不看两边。
陈远坐在驴车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
他记得自己以前看过一组数据:东汉末年,全国人口从约六千万下降到约两千万。三分之二的人死了。
三分之二。
他以前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觉得“哦,挺惨的”。但“挺惨的”三个字,在他看到第三个死人、第十个死人、第三十个死人的时候,变成了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。
不是悲伤。悲伤是有对象的。这里的死人没有名字,没有面孔,没有任何可以让你悲伤的个人特征。
不是恐惧。恐惧是具体的。这里的危险无处不在,又无处可寻,你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是不是你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你。
是一种麻木。
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、让人不想说话、不想思考、不想动、只想躺下来闭上眼睛的麻木。
陈远知道这种麻木很危险。因为他在路上已经看到过很多“躺下来闭上眼睛”的人。
他们再也没有睁开眼睛。
第五天傍晚,他们遇到了麻烦。
不是乱兵——至少不是成建制的军队。是一群溃散的散兵,大概七八个人,穿着不成套的军服,有的有刀,有的有枪,有的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双红红的眼睛。
他们拦在路中间,像一道人墙。
走在陈远前面的一家人被拦住了。一个男人跪下来,手里举着一个布包,说“军爷,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粮食了,求求你们放我们过去”。
领头的散兵一脚把他踹翻,抓起布包,打开看了看,扔给身后的人。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妻子——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赵伍把驴车停住了。他看了一眼前方,又看了看左右——左边是荒地,右边是涸的水沟,后面是来路,后面也有人跟上来了,堵死了退路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对阿兰和陈远说。然后他从驴车下面抽出一木棍——不是武器,就是一普通的木棍,一头被磨得光滑,是他拄着用的。
陈远看着那木棍,又看了看那些散兵手里的刀。
一木棍,对七八把刀。
他想说“赵叔,别去”,但他张不开嘴。他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是抖的,赵伍会听出来,然后赵伍会知道他有多怕。
赵伍已经下了车。
他走路的姿势变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微跛的、慢吞吞的走法,而是一种陈远没见过的步态——两脚分开,重心压低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脚底生了。他手里的木棍不再是一拐杖,而是被他握在中间,一头朝前,一头朝后,像——像一把武器。
那个领头的散兵看到了赵伍。
“你什么人?”
赵伍没有回答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边,停了下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,又抬头看着那个散兵。
“让他走。”赵伍说。
散兵笑了。“你算老几?”
赵伍没有笑。他把左脚的裤腿往上提了提,露出小腿上的一道疤——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,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,颜色发黑,肉是翻出来的。
“北军,”赵伍说,“打黄巾的时候留下的。你是哪部分的?”
散兵的笑僵住了。
他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的军服上没有番号,他的队伍没有建制,他和他身后的人,说好听点是溃兵,说难听点——就是一群有刀的流民。
赵伍看出来了。
“你的刀是捡来的吧,”赵伍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过人吗?我过。不止一个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散兵的脸色变了。他身后的人也变了。他们手里有刀,但他们不确定面前这个瘸腿的老兵是不是在说大话。万一是真的呢?万一他真的过人呢?一个过人的老兵,就算瘸了,也是会人的。
沉默。
大概有五秒钟。或者五分钟。陈远分不清。
然后那个散兵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,骂了一句脏话,转身走了。他身后的人跟着他走了。
赵伍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远了,才把手里的木棍放下来。
他转过身,走回驴车。
他的手在抖。
陈远看到了。
赵伍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他用了两只手才把木棍塞回驴车下面。
“走,”赵伍说,声音沙哑,“快走。”
驴车动了。
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还跪在那里,他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,两个人都在发抖。赵伍的驴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,那个男人忽然磕了一个头。
赵伍没有看。
他赶着驴车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陈远坐在后面,看着赵伍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还是微跛的,还是慢吞吞的,还是那个六十岁的老兵。
但在陈远眼里,它比什么都高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废弃的驿站过夜。
驿站已经没有人了,屋顶塌了一半,但四面墙还在,能挡风。院子里挤了四五十个流民,老人、女人、孩子居多,年轻男人很少——要么被征了兵,要么死了。
赵伍把驴车停在墙角,把驴拴在柱子上。那头瘦驴已经瘦得不像样子了,肋骨分明,走路都在晃。赵伍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豆子,放在驴面前。驴低头吃豆子,赵伍蹲在旁边,看着它吃。
阿兰在角落里生了火,把锅架上去,煮了一锅稀粥。粥里加了路上摘的野菜——陈远已经不挑食了,什么野菜都吃,苦的涩的酸的,只要能咽下去,就是好的。
粥煮好了,阿兰先盛了一碗给赵伍。赵伍接过去,没有喝,放在地上,又从锅里盛了一碗,端到院子那头,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。
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婴儿在哭,声音很细,像小猫叫。她没有水了,婴儿饿得直哭,她自己也饿得眼发花。她看到赵伍端来的粥,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谢谢,没说出来,低下头喝粥。
她喝了两口,把碗凑到婴儿嘴边,用手指蘸了粥汤,抹在婴儿嘴唇上。婴儿的嘴动了动,不哭了。
陈远蹲在墙角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碗里还有半碗粥。他没有喝完。他端着那半碗粥,走到那个女人面前,蹲下来,把碗递给她。
女人抬头看他,眼睛红红的,没有说话。
陈远把碗放在她面前的地上,站起来,走了。
他回到墙角,蹲下来,看着火堆。
阿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阿兰把自己的粥倒了一半到陈远的碗里。
“我不饿。”陈远说。
“你放屁。”阿兰说。
陈远没有再推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粥已经不烫了,温的,带着一股野菜的苦味。
苦的。
但能喝。
第八天,他们遇到了一条河。
河不宽,但水很急,没有桥。陈远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——他的历史知识里没有河流的名字,他的地图在脑子里是一张白纸。
河边聚集了很多人,都在犹豫要不要过河。有几个胆大的男人已经下水了,水淹到腰,走得很慢,有一个被水冲倒了,在河里翻了几个滚,被下游的人拉住了,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牙齿打颤。
赵伍站在河边看了很久。
“过,”他说,“不过也得过。北边不能回去了。绕路要多走十天,粮食不够。”
阿兰没有反对。她把小石头绑在背上,用一条布带子缠了几道,打了个死结。小石头趴在她背上,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。
“你会不会水?”赵伍问陈远。
陈远点头。他会游泳。在现代,他每年夏天都去游泳馆,蛙泳游得不错,能连续游一千米。
但游泳馆的水是恒温的,清澈的,没有暗流的。
河里的水是浑浊的,冰冷的,你不知道水下有什么。
赵伍把粮食袋子和锅绑在驴车车板上,让驴先下水。驴不情愿,赵伍抽了它一下,驴踩着河底的石子,一步一步往前走,水没过了驴腿,没过了驴肚子,没过了车板。
车板浮起来了。粮食袋子湿了,但还在车上。
“走,”赵伍说,他走在驴旁边,一只手抓着驴的笼头,一只手拄着木棍。
阿兰跟在他后面,水没到她的腰,她背上的小石头在哭,不是害怕,是水冷。
陈远走在最后面。
水很冷。
不是游泳池那种冷,是那种——像有无数针同时扎进皮肤里的冷。他的脚趾很快就失去了知觉,他的小腿开始抽筋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水没到他的口。
他踩到了河底的一块石头,石头是滑的,长满了青苔。他的脚一滑,身体失去了平衡——
他喝了一口水。
浑浊的,带着泥沙的味道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。
他的手在水面上乱抓,抓到了一个东西——驴车的车板。他死死抓住车板,把脑袋抬出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赵伍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腾出一只手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粗糙、燥、有力。
像一把钳子,钳住了他的手腕。
赵伍把他往前拉,一步一步,水越来越浅,脚底下的石头越来越稳。
到了对岸。
陈远趴在岸边的泥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水从他身上往下流,把他的身下浸出一片湿痕。
赵伍蹲在他旁边,喘得也很厉害。
“你不是说你会水吗?”赵伍说。
“我会,”陈远喘着说,“但是水太冷了。”
赵伍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。
他站起来,把驴车从水里拉上来,检查了一下粮食袋子——全湿了。粟米泡了水,涨了一倍大,有的已经顺着袋子的缝隙漏出去了。
阿兰看着那些湿透的粮食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骂人。
她把粮食袋子解开,把湿粟米倒出来,摊在一块破布上,让太阳晒。
“今天不走了,”她说,“晒了再走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那天下午,陈远坐在河边,看着对岸。
对岸还有人没有过河。他们站在河边,看着水,犹豫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。
也许他们找到了一个更浅的渡口。也许他们绕了远路。也许他们没有过去,留在了北岸,然后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小石头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手里拿着一树枝,在地上画。
“你在画什么?”陈远问。
“马。”小石头说。
陈远低头看了看那个画——一个圆,下面四条线,圆上面两线,像耳朵又像角。说是马,不如说是四不像。
“这是马?”陈远问。
“嗯。大马。阿公说,洛阳有很多大马。西凉来的大马,比人还高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见过马吗?”
“没有。”小石头摇头,“阿公说,等我长大了,带我去看大马。”
陈远看着小石头。三岁的孩子,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逃亡,还不知道自己差点死在河里,还不知道北方那座叫“洛阳”的城市正在燃烧。
他只知道,阿公说过,等他长大了,带他去看大马。
陈远伸出手,摸了摸小石头的头。
“你会看到的。”他说。
小石头抬头看他,笑了。
缺了一颗门牙。
陈远看着那颗缺了的门牙,忽然想到了一个不相的事情。
他想知道,在现代,小石头这个年纪的孩子,应该在做什么。
上幼儿园。玩滑梯。看动画片。吃冰淇淋。被爷爷追着喂饭。
不是逃亡。
不是喝野菜粥。
不是在冰冷的河水里差点淹死。
他看着小石头在地上画的那匹“马”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
你不属于这里。
你不属于这个时代。
你应该回去。
但怎么回去?
他闭上眼睛。
太阳晒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秋天的太阳已经不烈了,晒着很舒服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河水的声音,听着小石头在地上画画的声音,听着远处阿兰骂驴的声音——驴不肯吃湿了的草料,阿兰在骂它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音乐。
不是好听。
是真实。
他睁开眼睛。
小石头还在画画。
地上又多了一个圆,四条线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远问。
“你呀,”小石头说,“这是你。”
“我为什么是一个圆?”
“因为你坐在河边呀。圆就是你的脑袋。”
陈远看着那个圆,笑了。
这是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笑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不是自嘲的笑。
就是笑了。
因为他是一个圆。
坐在河边的一个圆。
粮食晒了。大部分还是湿的,但至少不会发霉。
赵伍决定第二天一早继续走。他知道荆州还很远,他也知道路上还会遇到更多麻烦。但他没有说。他只是把粮食袋子重新扎好,把锅擦净,把驴喂了。
夜里,陈远没有睡。
他坐在篝火旁边,看着火苗发呆。阿兰和小石头在驴车上睡了,赵伍靠在墙打盹,手还握着那木棍。
陈远从怀里掏出那块破陶片。
上面写满了拼音和汉字。有些字他已经认识了,有些还不认识。他借着火光,用手指在陶片上描那些字的笔画。
“人。”
“大。”
“小。”
“水。”
“火。”
“。”
“月。”
他描了一遍,又描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陶片放回怀里,拿起一树枝,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回”。
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。
回哪里?
回现代?他不知道怎么回。
回北方?那里在烧。
回家?他没有家了。
他用脚把那个字抹掉,又在旁边写了另一个字。
“活”。
活。
活着。
他把树枝放下,看着火堆,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。
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走。
他知道路上还会有死人。
他知道自己可能也会变成路上的一个死人。
但至少今天,他还活着。
至少此刻,他还活着。
篝火烧了一夜,他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赵伍醒了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们收拾东西,套上驴车,继续往南走。
路还在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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