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在赵伍家的第七天,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:他不是在一个说话不一样的地方,他是在一个说话完全不同的时代。
这个认知来得并不容易。
前三天,他基本处于半昏迷状态。膝盖上的伤口在赵伍的土方子作用下慢慢收了口,但发烧反反复复,烧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火炉,退下去的时候又像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抽寒气。阿兰骂归骂,每天三顿粥没少他的,骂完还要把碗塞到他手里,凶巴巴地说一句“喝,喝完了别死在我家”。
第四天,他能坐起来了。
第五天,他能站起来了。
第六天,他试着走了几步,膝盖虽然还是疼,但至少不会一用力就冒脓水了。
第七天,他决定做点什么。
不是因为感恩——虽然确实感恩。是因为他看出来了,这个家不养闲人。赵伍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或去地里,或去砍柴,或赶着那头瘦驴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揽点活。阿兰从天亮忙到天黑,做饭、洗衣、喂鸡、补衣裳、带孩子,手里的活没停过。就连那个叫小石头的男孩——他后来才知道那是阿兰的儿子——都会帮着抱柴火、赶鸡。
只有他,躺在地上,像个废人。
他受不了这个。
“我帮你。”
陈远站在厨房门口,对阿兰说了这三个字。
他练了一个早上。这三个字的发音,他对着墙练了不下五十遍,用木炭在破陶片上记下了大概的发音,标上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。
阿兰正在揉面——或者说,在揉一团灰黑色的面团,里面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粮,巴巴的,揉起来费劲。她头都没抬。
“你帮我?你会什么?”
这句话太快了。陈远只听懂了“你”和“什么”,但他从语气里猜出了大意。
“我…………活。”他说,一字一顿。
阿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不是嫌弃,是打量。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工具。
“你会劈柴吗?”
陈远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他会。在现代,他租的房子楼下就有卖劈柴的?不对,现代不烧柴。他最后一次劈柴是小时候在家,用一把小斧头劈那些已经晒的细木条,劈着玩的。
这应该差不多吧?
阿兰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她朝院子角落的柴堆努了努嘴:“斧头在那儿。劈好了码到墙。别砍到手,砍到手了我可没钱给你请医匠。”
“医匠”这个词陈远没听懂,但他听懂了“别砍到手”。
斧头比他想象的重。
不是那种斧刃和斧柄完美配重的现代斧,就是一块铁疙瘩楔在一木棍上,铁锈斑斑,刃口豁了一个小口。陈远掂了掂,差点没拿稳。
他挑了一木柴——说是木柴,其实就是一碗口粗的树枝,晒了几天,表面已经了,但内里还带着气。
他把树枝竖起来,举起斧头。
劈下去。
斧头砍在树枝上,嵌进去了大概两厘米,然后卡住了。他用力拔,拔不出来。再用力,树枝倒了,斧头还嵌在上面,在地上磕了两下,斧头松了,但树枝没劈开。
他换了一细一点的。
这次他学聪明了,先把树枝横着放,对准中间劈。
斧头落下去,树枝弹了一下,滚到一边。没劈中。
再试。
这回劈中了,但斧头下去的角度不对,树枝没有从中间裂开,而是被劈飞了一截,碎木屑崩到他脸上,有一块差点崩进眼睛。
阿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,双手抱看着他。
“你以前没劈过柴?”
陈远听懂了。“以前”这个词的发音和他学的不太一样,但结合上下文,他猜出来了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说的‘我活’是的什么活?”
陈远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我写字”,但他说不出这个词。他想说“我在办公室上班”,但他连“办公室”这个词该怎么翻译都不知道。
“我……坐着的活。”他说。
阿兰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。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我早就知道了”的笑。
“坐着的活,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,“那你去坐着吧。别劈了。再劈下去,我家柴堆还没劈完,你先把自己劈没了。”
她转身回了厨房。
陈远站在院子里,手里还攥着斧头。
小石头蹲在墙角,全程目睹了这一切。他看到陈远站着不动,跑过来拉了拉他的裤腿,仰着脸说了一句什么。
陈远没听懂,但小石头指了指柴堆,又指了指自己,做了一个劈柴的动作。
他要帮他劈?
不对。
小石头是在示范。他拿了一细树枝,放在地上,一脚踩住,然后用手里的石块敲树枝的中间——咔,树枝断了。
他在教他怎么劈柴。
用脚踩住,就不会滚了。
陈远低头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下午,赵伍回来了。
他从镇上带回来一小袋盐,一捆麻绳,还有两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麦饼,硬得能砸死人。他把东西交给阿兰,看到院子里码好的柴火——陈远后来用了小石头教的方法,终于劈出了一小堆——没说什么,蹲在院子里抽旱烟。
陈远犹豫了很久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“赵……叔。”他用的是方言里的称呼。这个词他练了一上午,因为阿兰就是这么叫赵伍的。
赵伍抬眼看他。
“我想……学……说话。”陈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“你……说话……太快,我……听不懂。你……说慢……点。”
赵伍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灰。
“你要学说话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不是会说话吗?”
“不一样。你的……话,和我的……话,不一样。”
赵伍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大概在想,一个人怎么会说话还跟别人不一样。但他没有追问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你说一个字,我说一个字。你说对了,就过。说不对,我教你。”
然后他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“我。”
陈远:“我。”
“你。”
“你。”
“他。”
“他。”
发音不一样。赵伍的“他”带一个陈远没听过的尾音,像舌头在嘴里多卷了一下。陈远重复了三遍,赵伍都摇头。第四遍,赵伍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。凑合。”
然后他指了指天。
“天。”
“天。”
“地。”
“地。”
“。”
“。”
“月。”
“月。”
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赵伍教得不耐烦,陈远学得更不耐烦。但谁都没有停下来。
教到“水”的时候,阿兰端着一碗水从厨房出来,看到这俩人蹲在地上面对面一个说一个学,愣了一秒,然后翻了个白眼。
“阿爹,你真要教他?”
“他让教的。”
“他让教你就教?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别人的话了?”
赵伍没理她。他指了指阿兰手里那碗水,对陈远说:“水。”
陈远:“水。”
这次发音对了。
赵伍看了阿兰一眼,那表情像是在说:你看,也不是完全没用。
阿兰把碗往陈远手里一塞:“喝水。喝完了别堵在院子中间,碍事。”
那天晚上,陈远没有睡。
他坐在草席上,手里拿着那块破陶片,借着月光——今晚月亮很亮,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蚂蚁——用木炭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他用拼音记下了今天学的词。
有的词他能找到对应的现代发音,有的找不到。有些词的意思和他理解的不一样,比如“”不只是太阳,还有“一整天”的意思;“水”不只是能喝的,还包括河、雨、甚至汤。
他像一个婴儿一样,重新学习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东西。
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,趴在他旁边,看他写。
陶片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——b,p,m,f,d,t,n,l——在小石头眼里,大概比鬼画符还奇怪。
“这是什么?”小石头问。
陈远听懂了。这个问题很简单,小石头说得也很慢,可能因为他是孩子,说话本来就慢。
“字。”陈远说。
“不像字。字长这样。”小石头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“一”。横,一笔,很简单。
陈远看着那个“一”,又看了看自己写的拼音。
小石头是对的。在别人眼里,他写的东西不是字。是鬼画符。是疯子的涂鸦。
他把陶片翻过来,空白的背面朝上。
“你教我。”陈远说。他把木炭递给小石头。
小石头接过木炭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赵伍睡觉的正房,好像在确认大人会不会骂他。然后他低下头,在地上——不是陶片上,是地上——写了一个字。
“人。”
他说。
“人。”
“人。”陈远跟着念。
“不是‘任’,是‘人’。”小石头纠正他。
“人。”陈远又念了一遍。这次对了。
小石头笑了,缺了一颗门牙。
他又写了一个。
“大。”
“大。”
“大。”
“小。”
“小。”
“小。”
一个字一个字,一笔一划。三岁的孩子当老师,二十七岁的成年人当学生。
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一个蹲着,一个趴着。一个教,一个学。
厨房里,阿兰在刷锅。赵伍在正房里打鼾。
没人注意到,这个院子里正在发生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陈远注意到了。
他握着那木炭,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“人、大、小”三个字,忽然觉得——
也许,也许他能学会。
也许,也许他能活下去。
又过了几天。
陈远的语言能力在缓慢进步。他已经能听懂阿兰常说话的大半内容了——虽然她说得快的时候还是会跟不上,但至少能抓住关键词,猜出大意。
他也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。
“我去打水。”
“柴劈好了。”
“今天天好。”
都是短句,发音不太准,声调有时不对,但赵伍能听懂,阿兰也能听懂。
阿兰虽然嘴上还是没好话,但使唤起他来已经毫不客气了。挑水、抱柴、扫地、喂鸡——这些都是他能的活。得不好,但能。
有一次他挑水回来,两个桶里的水都洒了一半,裤腿湿到膝盖。阿兰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“就你这样还挑水”,然后把水倒进缸里,没再说别的。
赵伍那天从镇上回来,带了一块旧麻布,扔给陈远。
“做件衣裳。你那身衣裳像个什么样子。”
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。FOREVER 21的字样已经看不清了,领口被撕了一个口子,下摆沾满了泥和草汁,整件衣服散发着一股发酵过的酸臭味。
他确实需要换衣服了。
但他不会做衣服。
阿兰在边上冷笑了一声:“他?他会做衣裳?他连劈柴都不会。”
赵伍没理她,对陈远说:“找隔壁王婶做。给她几个钱就行。”
陈远摸了摸口袋。
他没有钱。
他什么都没有。
赵伍看出来了。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数了五枚,递给陈远。
“借你的。以后还。”
阿兰在厨房里听到这句话,手一抖,差点把锅盖摔了。
“阿爹!你借给他钱?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!你就借给他钱?他要是跑了呢?”
“跑不了,”赵伍说,“他连路都不认识。”
这句话不知道是夸还是骂。陈远接过那五枚铜钱,握在手心里,铜钱上沾着赵伍的体温,温热的。
“我会还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,”赵伍蹲下,点上烟,“先学会了做衣裳再说。别做出来穿不了。”
陈远去了隔壁王婶家。
王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,独居,儿子前年死了——听说是被黄巾军的,也有人说不是黄巾军,是官军的,分不清了。她眼睛不太好使,但手很巧,缝补衣裳的手艺在村里数一数二。
她接过陈远的T恤看了看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“这是什么布?没见过。”她摸着T恤的面料,棉的,但织法和这个时代的麻布完全不同。
“远……地方来的。”陈远说。
“远地方?有多远?”
“很远。”
王婶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乱世里,不该问的不要问。她把T恤放在一边,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麻布短褐,灰褐色的,洗得发白,但没有破洞。
“这件你先穿着。大了点,凑合。我拿你这块布,给你改一件合身的。”
她把T恤拆了。陈远看着自己的灰色T恤变成了一堆布片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那件T恤是优衣库买的,打折的时候花了五十九块钱。穿了一年多,领口已经洗变形了,但他一直没扔。
现在它没了。
变成了一块布。
变成了一件他不知道会做成什么样子的、一千八百年前的衣服。
那天晚上,陈远穿上那件改好的麻布短褐。
大了。但大了比小了好。他用一草绳系在腰间,袖子卷了两道,下摆快到膝盖。
他站在院子里,月光下。
赵伍看了一眼,说:“像个庄稼人了。”
阿兰看了一眼,说:“像个叫花子穿了别人的衣裳。”
小石头绕着陈远转了一圈,说:“你像个人了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。
小石头这句话,说得很认真。不是骂人,也不是夸人。就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你像个人了。
不是“像个庄稼人”,不是“像个叫花子”。是“像个人”。
陈远蹲下来,看着小石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用方言说。这次说得很好,发音准了,语调也对了。
小石头又笑了。
缺了一颗门牙。
陈远看着那颗缺了的门牙,忽然也想笑。
他没有笑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角落,拿起那把斧头。
还有一堆柴没劈完。
他踩住一树枝,举起斧头。
咔。
树枝断了。
他把断开的柴火码到墙,又拿起一。
咔。
又断了。
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月光下,一个穿着麻布短褐的人,在劈柴。
动作还是笨拙的,但至少——
不会劈到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