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傍晚,老张头在杂货店门口转了好几圈,一会儿看看里面,一会儿又走开,走开了又回来,手里拎着两块豆腐,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。阿木看到了,跑进去喊了顾朝洋。
顾朝洋出来的时候,老张头正蹲在台阶上,把豆腐放在脚边,低着头,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。
“张叔,您找我?”顾朝洋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老张头抬起头,嘴唇动了好几下,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,出不来。他是个老实人,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二年豆腐,每天凌晨两点起来磨豆子,天不亮就出摊,话不多,见谁都笑呵呵的。但今天他笑不出来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张揉皱了的纸。
“洋哥……”老张头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被路过的人听到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您说。不管什么事,您说。”
老张头又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开了口。他说,“最近有人在街面上打着吴畏和顾朝洋的名号收钱,不是收保护费,是收“管理费”、“茶水费”、“占地费”,名目翻着花样来,一次收个三十五十,不多,但隔三差五就来。被收钱的商户敢怒不敢言,因为那些人说了“我们是畏哥和洋哥的人,这条街现在归我们管,交钱是天经地义。”
老张头说着说着,声音开始发抖。他不是心疼那几十块钱,他是怕,怕好不容易盼来的安稳子又要没了,怕吴畏和顾朝洋跟以前那些人一样,手下人多了就开始变味,怕这条街又回到从前的样子。
“洋哥,我不是说你们不好。”老张头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你们是好孩子,我知道。但下面的人……下面的人我们惹不起啊。”
顾朝洋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他蹲在台阶上,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慢慢收拢,握成了拳,又慢慢松开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
“张叔,那几个人,您认识吗?”顾朝洋问
“认识。一个外号叫‘黄毛’,头发染得黄黄的,好认。还有两个,一个脸上有痦子,一个瘦高个,大家都叫他‘竹竿’。”老张头说,“他们来了三四回了,每次都是傍晚来,趁着你们忙的时候。”
顾朝洋点了点头,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,塞到老张头手里。
洋哥,这不行,我不能要……”
“张叔,豆腐我买了。您回去歇着,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老张头看着手里的钱,又看了看顾朝洋的脸。顾朝洋没有笑,但他的眼神很稳,稳到让老张头觉得,这事交给他,没问题。
老张头走了之后,顾朝洋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进了杂货店,拿起手机打给吴畏。
“在哪?”
“建设路,刚巡完。”吴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一点喘,像是刚走完一大段路。
“回来一趟,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回来再说。”
吴畏到的时候,顾朝洋已经在说了,阿木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是他帮忙记的,顾朝洋说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记
吴畏拿起那几张纸,一张一张地看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黄毛,痦子,竹竿。”吴畏念出这三个名字,“都是什么时候进来的?”
“半个月前,跟着阿勇的表弟来的。阿勇的表弟叫阿辉,带了五六个人投过来,说是想跟着。我当时觉得人多不是坏事,就留下了。”顾朝洋的声音有点沉,像是在责怪自己,“我没有一个个去查底细,是我的错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吴畏说,“人多了,总会混进来不好的。关键是发现了怎么处理。”
顾朝洋抬起头看着他。吴畏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但他的眼神很硬,硬到像两块石头。
“怎么处理?”顾朝洋问。
“先抓现行。别打草惊蛇。”吴畏把纸叠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里,“他们什么时候再动手?”
“老张头说一般是傍晚,趁咱们忙的时候。明天傍晚,咱们蹲他们。”
“不叫别人?”
“不叫。叫了走漏风声。”顾朝洋想了想,“就你、我、阿木。阿木认人,他见过那三个人。”
阿木站在旁边,听到自己的名字,挺了挺,把本子抱在怀里,用力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傍晚,三个人分头蹲守。
吴畏蹲在建设路中段一个修鞋摊旁边,假装在修鞋。修鞋的老大爷认识他,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问,递给他一张小马扎,让他坐着等。吴畏坐在马扎上,修着皮鞋,目光盯着某处
顾朝洋在街尾的一家茶店里,靠窗坐着,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,手里拿着手机,像是在刷视频,但屏幕上的画面一直没动过。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窗。
阿木在便民市场门口,蹲在一个卖菜摊后面,假装在挑菜。他手里拿着一棵白菜,翻过来翻过去,翻得菜叶子都快掉了,眼睛却一直盯着市场入口。
等了快两个小时,天快黑了,那三个人终于出现了。
黄毛最好认,头发染成金黄色,在暮色里像一盏移动的灯泡。他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,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,露出瘦巴巴的口,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摇一摇的,像只得意的鸭子。痦子跟在他后面,右脸颊上有一颗大痦子,上面还长了几毛,很远就能看到。竹竿走在最后面,又高又瘦,像一会走路的电线杆,两条胳膊甩来甩去的,没有骨头一样。
三个人从建设路北头走进来,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,目光在路边的摊位上游来游去
他们停在了老张头的豆腐摊前。
老张头正在收摊,把没卖完的豆腐往盆里装。看到那三个人走过来,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。
“张叔,收摊了?”黄毛笑嘻嘻地走过去,一只手搭在老张头的三轮车把手上,手指在上面弹了两下,“今天生意不错吧?”
老张头没敢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还行……还行……”
黄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收款码,举到老张头面前。那个收款码上面印着一个头像,不是吴畏也不是顾朝洋,是黄毛自己的自拍,歪着嘴,比了个剪刀手。
“张叔,这个月的茶水费,该交了。不多,五十。”
老张头的手在发抖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,塑料袋里装着一些零钱,五块的,十块的,还有几个钢镚。他哆哆嗦嗦地数了五十块钱,那是他半天的收入,正要递过去……
“等一下。”
吴畏的声音从黄毛身后传来,不大,但很冷。
黄毛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到吴畏站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眼睛盯着黄毛,盯得黄毛后背发凉。
“畏……畏哥……”黄毛的舌头打了结,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,“我……我这是……”
吴畏没有说话,往前走了一步。
黄毛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三轮车,三轮车晃了一下,盆里的豆腐差点洒出来。
“畏哥,我就是收个茶水费,都是街坊邻居的,没多少……”黄毛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还在试图解释,试图找一个理由,一个能让吴畏放过他的理由。
吴畏没有听他说完。他一脚踹在黄毛的口,黄毛整个人往后翻,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三轮车的轮子上,嗡的一声响。他的手机飞了出去,摔在地上,屏幕碎了,收款码上那个比着剪刀手的自拍裂成了好几道缝。
“啊——”黄毛捂着头,蜷在地上,发出一声惨叫。
痦子和竹竿看到吴畏动手了,转身就跑。但他们跑了两步就停下来了。
顾朝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巷口,挡住了他们的去路。他靠在墙上,双手兜,脸上挂着笑,但那个笑容让痦子和竹竿腿都软了。
“跑什么?”顾朝洋的声音很轻,“来都来了,聊聊再走。”
痦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在剧烈地哆嗦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旁边那个竹竿站了两秒,也跟着跪了,跪得膝盖砸在地上,咚的一声闷响,听着都疼。
阿木从市场门口跑过来,跑到吴畏身边,喘着气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地上那三个人。他攥着拳头,嘴唇抿得紧紧的,脸上有一种吴畏从来没见过的表情。不是害怕,不是兴奋,是一种“终于抓到你们了”的解气。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不到半个小时,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。商户们都聚过来,站在远处看着,有人在小声议论,有人在打电话告诉没来的人,有人在拍视频,不管是谁始终看着吴畏和顾朝洋,等一个结果。
兄弟们也来了。阿勇带着十几个人从建设路那头跑过来,小东骑着电动车从厂里赶过来,阿辉也来了,黄毛他们三个就是跟着他来的,阿辉从人群中挤出来,脸色铁青,站在黄毛面前,拳头攥得嘎巴响。
“阿辉。”吴畏喊了一声。
阿辉转过头,看着吴畏。他的嘴唇在抖,眼眶红了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,愤怒自己的人做了这种事,丢了他的脸,也丢了吴畏和顾朝洋的脸。
“畏哥,我不知道他们这种事。”阿辉的声音沙哑,“我要是知道,我第一个收拾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畏说,“你站一边去。”
阿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吴畏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,退到了一边。
街口的人越来越多。商户们,兄弟们,路过的行人,还有几个放学回家的学生,背着书包,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。整所有人都在看着吴畏和顾朝洋,看着地上的三个人
黄毛从地上爬起来了,捂着磕破的后脑勺,手上全是血。他看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眼睛里闪过一道光
不是悔恨,是一种恶毒的、狡猾的光。他擦了擦脸上的血,站直了身体,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。
“畏哥!洋哥!我错了!我不该收钱!但我是跟着你们的人啊!我是自己人!你们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把我怎么样!这条街的规矩是你们定的,我收的也不多,就五十块钱,至于吗?”
他在试探。他在试探吴畏和顾朝洋会不会因为“自己人”三个字就心软,会不会因为“钱不多”就放过他。他在用这条街的人对他的看法做赌注,赌吴畏和顾朝洋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收拾自己人。
吴畏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走到黄毛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路灯从上面照下来,把吴畏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,但他的眼睛是完整的
“自己人?”吴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传遍了整条街,“我们兄弟,护的是安稳,惩的是恶人。你拿着我们的名头,欺负无辜的人,你也配叫自己人?”
话音未落,吴畏一脚踹在黄毛的膝盖上。黄毛的腿猛地弯了,整个人往前栽,吴畏没有让他倒下,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提了起来,像提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。黄毛的脸涨成了紫色,双手在空中乱抓,想掰开吴畏的手,但吴畏的手指像铁钳一样,纹丝不动。
“这条街的规矩,是我们定的。”吴畏的声音冷得像冰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针,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谁要是敢乱了规矩,不管是外人,还是自己人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他把黄毛往地上一扔,黄毛摔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再也不敢说一句话了。
顾朝洋从巷口走过来,站在吴畏身侧。他没有看地上的三个人,而是看着在场的所有人,商户们,兄弟们,阿勇,小东,阿辉,阿木,还有那些站在人群外面、不知道名字但每天都能看到的面孔。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,慢慢地,稳稳地,像是在跟每一个人确认同一件事。
“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。”顾朝洋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“但凡跟着我们的人,谁敢敲诈商户,谁敢欺负弱小,一律逐出队伍,绝不姑息。我们立的规矩,我们自己先守。谁也不能破。”
他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拔高了一点:“听清楚了没有?”
“听清楚了!”阿勇第一个喊出来,声音大得像打雷。小东跟着喊了,阿辉跟着喊了,然后是更多的人,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,汇成一片,在整条街上回荡。
黄毛、痦子、竹竿被赶走了。阿勇亲自把他们送出了建设路,送到边界上,指着远处恶狠狠地地说:“再让我在这片看到你们,我打断你们的腿。”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,头都没敢回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
商户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,有人在小声议论,有人在打电话告诉没来的人今晚发生了什么,有人走过吴畏和顾朝洋身边的时候,停下来,看了他们一眼,什么都没说,但那一眼里的东西,比任何话都重。
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,叫“放心”。
阿辉没有走。他站在街口,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攥着拳头,指节泛白。他是跟着阿勇来的,没什么大出息,听说阿勇跟着吴畏和顾朝洋出了名堂,就带着几个兄弟投了过来。他觉得有了靠山,有了面子,有了在这片站稳脚跟的资本。但他没想到,他带来的人会背着他这种事。
“畏哥,洋哥。”阿辉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是我的错。人是我带来的,他们了坏事,我也有责任。你们怎么罚我都行,我认。”
吴畏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你知不知道他们的事?”吴畏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阿辉说,“但我是带头的,下面的人了坏事,我不能说不知道就没事了。”
顾朝洋在旁边听着,没有说话。他看了吴畏一眼,吴畏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次不罚你。”吴畏说,“但你回去把你手下的人一个一个地查清楚,谁以前过什么,现在在什么,都给我记下来。再有下次,我找你,不找他们。”
阿辉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他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畏哥,洋哥,谢谢。”
说完他大步走了,步伐很快,像是在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。
夜渐渐深了。
街上的摊位一个一个地收了,整条街慢慢安静下来。老周最后一个收摊,把锅铲洗了,把灶台擦了三遍,把调料瓶码得整整齐齐,然后推着三轮车走了。走之前他路过吴畏和顾朝洋身边,停下来,把一个塑料袋塞到吴畏手里——塑料袋里是两份炒粉,用保鲜膜封着,还冒着热气。
“回去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老周说,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,好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吴畏接过塑料袋,老周拍了拍他的手臂,推着三轮车走了。
吴畏和顾朝洋并肩走在街上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走到街口的时候,顾朝洋忽然开口了。
“畏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被收过钱的商户,会不会觉得我们跟孙老六一样?”
吴畏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顾朝洋。
“不一样。”吴畏说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孙老六知道有人在下面乱来,他不管。我们管了。”
顾朝洋看着他,笑了笑
“你说得对。”顾朝洋说,“我们管了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老张头的豆腐摊时,摊子已经收了,三轮车盖着塑料布,靠在墙底下。塑料布上放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块豆腐,是老张头特意留的。塑料袋上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——“给畏哥洋哥”。
顾朝洋把纸条拿起来,看了两秒,折好,放进了口袋里。
经过赵姐的炒栗子摊时,新摊子已经擦过了,镀锌板在路灯下反着银白色的光。摊子上贴着一张新的价目表,是赵姐自己写的,字不太好看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——“糖炒栗子,大份十五,小份十块”。价目表的最下面,用红笔写了四个小字——“童叟无欺”。
顾朝洋看到那四个字,笑了一下
经过老孙头的烤炉时,炉子已经灭了,烟囱里还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,炉子旁边放着一个纸袋,纸袋上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老孙头的字,写得工工整整——“明天早上七点,红薯汤熬好了,来喝。”
吴畏把纸袋拿起来,里面是空的,但纸条上的字他看了两遍,然后把纸条折好,也放进了口袋。
他们走完整条街,走到街尾,停下来。
整条街都在他们身后,路灯亮着,招牌亮着,整条街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,但那种安静不是死寂,是那种“有人守着”的安静,是那种“可以安心睡觉”的安静。
顾朝洋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天。天上的星星不多,但月亮很亮。
“畏子。”顾朝洋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说咱们能守多久?”
吴畏站在他旁边,也靠在墙上,两个人肩并着肩,看着那条安静的街。
“守到守不动为止。”吴畏说。
顾朝洋转过头看着他。吴畏没有看他,看着那条街,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
顾朝洋看了他几秒,把目光收回去,也看着那条街。
“行。”顾朝洋说,“那咱们就守到守不动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