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下交界街之后,子就像被按了快进键。
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敲门,要么是哪个商户有事找,要么是哪个兄弟闹了矛盾要调解,手机从早响到晚,顾朝洋的电话费一个月翻了三倍,他骂了三次,但每次电话响还是第一时间接。
吴畏更忙。地盘大了,需要“镇场子”的地方就多了。交界街那几条巷子本来就不太平,大强和老三虽然跑了,但他们的残党还在附近转悠,时不时冒出来恶心人。吴畏每天要巡好几圈,从老城区到建设路,从建设路到柳巷,从柳巷到便民市场,一圈走下来要两个多小时,腿都走细了。
顾朝洋则被各种应酬缠住了身。地盘大了,盯着的人就多了。街道办的方国良约他喝茶,说是有个想让他“参谋参谋”。城东几个有头有脸的老板请他吃饭,说是“认识认识”。
就连以前跟孙老六称兄道弟的钱峰都打来了电话,在电话里笑得跟朵花似的:“小顾啊,听说你们把交界街也拿下来了?年轻人,了不得啊!改天一定要来坐坐,哥给你们庆功!”
顾朝洋笑着应了,挂了电话,脸上的笑容就没了。
“钱峰又找你?”吴畏从外面回来,把沾了灰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
“嗯。说是要庆功。”顾朝洋把手机扔到桌上,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,仰着头看天花板,“我看不是庆功,是探底。他想知道我们现在到底有多大,手里有多少人,会不会跟他抢生意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我们还是那两个小孩,就想混口安稳饭吃。”顾朝洋闭上眼睛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他信不信是他的事。”
吴畏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,一杯放在顾朝洋面前的桌上,一杯自己端着喝了。
阿木从楼下端上来两份炒粉,是老周刚炒的,热气腾腾,粉条油亮亮的,肉片铺了满满一层,上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。阿木把炒粉放在桌上,看了看吴畏,又看了看闭着眼睛的顾朝洋,小声说:“畏哥,洋哥,老周说让你们趁热吃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吴畏说。
阿木出去了,轻轻带上了门。
吴畏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大口炒粉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咽了,对着顾朝洋说:“起来吃,凉了就硬了。”
顾朝洋没动。
“顾朝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。”
顾朝洋睁开眼睛,从沙发上坐起来,拿起筷子,挑了一粉条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又放下来了。
“怎么了?不好吃?”吴畏问。
“好吃。老周的手艺什么时候差过?”顾朝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,“就是没什么胃口。”
吴畏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知道顾朝洋不是没胃口,是太累了。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跟人周旋了一天、笑了几十次、说了几十句废话之后,心里空落落的累。那种累,吃炒粉解决不了。
“走。”吴畏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屋顶。”
顾朝洋站起来,跟着他上了楼。
通往天台的铁门还是那把锁,锁头已经锈了,上次被顾朝洋捅开之后就再也没锁死过。顾朝洋用手一拽,锁就开了,铁门嘎吱一声推开,天台上的夜风迎面扑来,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他们走到天台边缘,坐在女儿墙上,脚悬在外面,下面是窄巷子和层层叠叠的屋顶。城市的灯火铺开在眼前——近处的街巷零零星星地亮着几盏灯,老周的摊位还没收,刘婶的窗户还亮着;远处的建设路亮一些,路灯连成一条线,像一条发光的蛇;更远处的便民市场已经暗了,只有门口那盏大灯还亮着,孤零零的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顾朝洋拿出两瓶白酒,递了一瓶给吴畏。
他拧开自己的那瓶,喝了一口,看着脚下的街巷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说话。
“以前就想着,能不被人欺负,能护住身边几个人就够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没想到现在,管了这么大一片地方。”
他伸出手,用手指在面前划了一道弧线,从老城区划到建设路,从建设路划到柳巷,从柳巷划到便民市场。那条弧线在夜空中画出来,又消失了,但顾朝洋的手指还停在那里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吴畏拧开,喝了一口。。
“大不大不重要。”吴畏说,“重要的是,管得好不好。”
顾朝洋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就不怕管不好?”顾朝洋问。
“怕。”吴畏说,“但怕没用。该管还是得管。”
顾朝洋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不大,但很真。
“畏子。”顾朝洋忽然换了个称呼。
吴畏看了他一眼。顾朝洋很少这么叫他,一般喊“畏哥”,偶尔喊全名“吴畏”,喊“畏子”的时候,通常都是要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吴畏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水瓶放在脚边,从口袋里摸出一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夜风里被卷走,散得净净。
“不知道。”吴畏说,“但不管变成什么样,有一样不会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欺负弱小,护着跟着我们的人,不做昧良心的事。”
他说得很慢,好像代表了他的决心
顾朝洋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。是少年该有的光芒
“我知道。”顾朝洋说,“我就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顾朝洋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见过太多了。”顾朝洋的声音低了下来“以前的孙老六,他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坏的。我听老商户说,他刚来这条街的时候,也跟咱们差不多,不收那么多钱,不欺负老实人,有人来闹事他真上。后来呢?后来地盘大了,人多了,胃口也大了。收的钱越来越多,心越来越黑,最后变成那个样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手指交叉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。
“还有大强。还有老三。还有那些咱们见过的、没见过的、倒下去的人。他们一开始都觉得自己不一样,都觉得‘我跟别人不同’。但最后呢?最后都变成了一样,为了钱,为了地盘,为了那口气,什么都得出来。”
吴畏没有说话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烟雾从嘴角漏出来,但顾朝洋知道他在听,而且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。
“我怕咱们也变成那样。”顾朝洋终于说出了最底下的那句话,“一步一步的,今天觉得多收一点没关系,明天觉得欺负一下也没关系,后天就觉得反正别人也这么。我怕有一天早上醒来,发现自己变成了当初最讨厌的那种人,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。”
吴畏把烟掐灭了,烟头在女儿墙上碾了两下,暗了。他转过身,正对着顾朝洋
“顾朝洋。”他喊全名了。
顾朝洋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说那些人的时候,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吴畏伸出手,拍在顾朝洋的肩膀上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他们是一个人在走,我们是两个人。”
顾朝洋怔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走,走着走着就偏了,没有人拉他,没有人告诉他你错了。”吴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我们不一样。你偏了,我拉你。我偏了,你拉我。只要咱们俩还在,这条路就走不歪。”
顾朝洋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一辈子一条心。”吴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“你不离,我不弃。咱们兄弟,要一起站到最高处。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谁也不能少。”
顾朝洋低着头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不是哭。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哭。但那一下抖,比哭还重。
是那种“被人接住了”的抖。是那种从高处往下跳、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、结果落进了一双手里的抖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顾朝洋的声音有点哑,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,“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,现在一套一套的。”
吴畏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,重新坐好,面朝前方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吴畏说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”
“你没说过,但你做过。你做的事,就是这些话。”
顾朝洋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发现吴畏这个人,要么不说话,一说话就让人没法接。不是因为他说的有多华丽,恰恰相反,是因为他说得太实在了,实在到像一块石头,你接不住,只能让它落在心里,沉在那里,再也不走了。
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夜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烧烤摊的烟火气。楼下有人在大声说话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能听出是在笑。远处有火车经过,汽笛声从城北传来,悠长而苍凉,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发出的叹息。
顾朝洋把酒拿起来,喝了一口,水已经不凉了,温温的。
“畏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吴畏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灯火,目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远到不在这个城市里。
“记得。”吴畏说,“职高,你被三个人堵在巷子里。”
“你那时候像个傻子一样就冲过来了。”顾朝洋笑了,笑得很放松,整个人靠在墙上,身体微微后仰,看着天空,“三个人,你一个人,你也不想想打不打得过。”
“打过了。”
“那是你运气好。万一没打过呢?万一那三个人有刀呢?”
吴畏转过头看着他,表情很认真:“没想过。”
顾朝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比刚才更大声,笑得弯了腰,差点从墙上翻下去。吴畏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子,把他拽回来
“别笑了,要掉下去了。”吴畏说。
“掉下去就掉下去,反正你抓着呢。”顾朝洋笑着擦了一下眼角,笑出来的眼泪。
他笑够了,直起腰,把酒瓶放在一边。
“那时候我手里攥着一块碎玻璃。”顾朝洋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我想好了,他们要是真动手,我就往最前面那个人的脖子上扎。扎一个够本,扎两个赚一个。”
吴畏没有说话。他听顾朝洋说过很多次那天的经过,但每一次听到“碎玻璃”这三个字,他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动一下。不是紧张,是一种后怕,那种“差一点就没有这个人了”的后怕。
“后来你来了。”顾朝洋的声音更轻了,“你把那三个人打跑了,手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滴滴答答地流。你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‘没事了’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,转过头看着吴畏。
“你知不知道,那三个字,我记了三年。”
吴畏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前方,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,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慢慢握成了拳。
“所以后来你跟着我。”吴畏说。
“对。”顾朝洋说,“不是因为你能打,是因为你说‘没事了’的时候,是真的觉得会没事。你不是在安慰我,你是真的觉得,有你在,就没事了。”
吴畏沉默了几秒,把拳头松开了,手指一一地展开,放在膝盖上。
“那时候我也怕。”吴畏忽然说。
顾朝洋转过头看着他,有点意外。吴畏从来不说自己“怕”这个字,一次都没有过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打不过。怕那三个人有刀。怕自己倒在那里,没人知道。”吴畏的声音很平“但更怕的是,如果我不过去,你会出事。”
“那时候我不认识你。不知道你叫什么,不知道你多大,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。但我看到你手里的碎玻璃,看到你站在那里没有跑,我就知道,这个人,我得帮。”
顾朝洋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但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你跟着我,我没有拒绝。”吴畏说,“不是因为缺人,是因为我觉得,有你在旁边,我好像不那么怕了。”
顾朝洋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这次不是笑,但也不是哭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被打开了,封了很久的、一直没敢碰的东西,被吴畏轻描淡写地打开了,然后那些东西就涌了出来,拦都拦不住。
他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的,从膝盖后面传出来:“吴畏,你这个人,真的不会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畏说。
“你说的话,让人受不了。”
“那你别听。”
“来不及了,已经听进去了。”
“那你这纯犯贱”
顾朝洋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,用手擦了一下眼睛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但他在笑,笑得很难看,但很真。
“说好了。”顾朝洋伸出手,握成拳,举到吴畏面前,“一辈子一条心。谁也不能丢下谁。”
吴畏看着那个拳头,也伸出手,握成拳,跟他碰了一下。拳对拳,骨头碰骨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说好了。”吴畏说。
两个人把手收回去,各自靠在女儿墙上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夜风还在吹,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,把他们的话吹散了,但那些话已经不需要再被听到了——它们已经落在了彼此的心里,沉在那里,再也不会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,顾朝洋忽然开口。
“畏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咱们给兄弟们找条正经出路吧。”
“什么正经出路?”
“不知道,还没想好。”顾朝洋想了想,“但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跟着咱们收保护费吧?阿勇今年二十二了,他总不能到三十岁还在拿钢管打架。小东也是,他在厂里一个月挣三千块,跟着咱们东奔西跑的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吴畏点了点头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我想先摸清楚这片到底有多少生意可以做。”顾朝洋坐直了“建设路那边有几家店要转让,如果盘下来,可以做正经生意。便民市场那边可以规范管理,收管理费,不是保护费,是正经的市场管理费。还有柳巷那边,有几栋老楼要改造,如果能搭上方国良那条线……”
“顾朝洋。”吴畏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顾朝洋没看他,还在思考。
“这些事,慢慢来。不急。”
顾朝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,不急。”顾朝洋说,“反正咱们还年轻。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对。”吴畏说,“有的是时间。”
两个人又安静了。
吴畏从墙上跳下来,站稳了,转身看着顾朝洋。
“走吧,明天还有事。”
顾朝洋也跳下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军大衣裹紧了。他的左肩还是疼,但纱布缠得紧,疼被箍在了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里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铁门前。顾朝洋把锁挂上,锁头咔嗒一声扣死了。他拍了拍手上的锈,两个人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。
走到五楼,吴畏掏出钥匙开门,顾朝洋站在他身后等着。门开了,两个人走进去,吴畏开了灯。
顾朝洋踢掉鞋,光着脚走进自己的房间,拿了毛巾出来,往卫生间走。
“我先洗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吴畏坐在沙发上,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塔山,抽出一,点上,吸了一口。
顾朝洋走了两步,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畏子。”
吴畏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今天那些话,”顾朝洋说,“我不是随便说说的。”
吴畏叼着烟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一辈子一条心。你不离,我不弃。”顾朝洋的声音不大,“这话我记住了。你也要记住。”
吴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指间,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
“记住了。”吴畏说。
顾朝洋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走进了卫生间。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,他又开始哼歌了,“兄弟抱一下,说说你心里话”旋律飘在吴畏身上
吴畏坐在沙发上,把那烟抽完了,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。他看着那缕烟从烟灰缸里慢慢升起来,散开,消失在天花板的阴影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涌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河水的腥味。他看着楼下那条街——路灯还亮着,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。老周的摊位收了,刘婶的窗户暗了,老陈的水果筐摞在墙角,整条街都睡了。
但他知道,明天天一亮,这条街又会活过来。老周会生火炒粉,刘婶会煮卤味,老陈会摆水果摊。商户们会开门,顾客会来,孩子们会在巷子里追跑打闹。一切都跟昨天一样,一切都跟今天一样。
一切都会继续。
因为他和顾朝洋在这里。
明天还有事。很多人,很多事,很多酒,很多笑,很多路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