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下交界街之后,子像一匹脱了缰的马,拽都拽不住。
地盘从三条街扩到了七条街,便民市场连着旁边两个小商品市场也归了他们管,每天进账的数字翻着跟头往上涨,顾朝洋记账的本子换了一本又一本,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跟着他们的兄弟从十几个人变成了四五十个,阿勇升了头目,小东带了两个小组,就连阿木都开始管着七八个半大小子,每天在街面上巡逻,像模像样的。
但吴畏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。
赵山河。
这个名字像一刺,扎在他的脑子里,从来没有过。从孙老六倒台的那天起,这刺就扎在那里了。后来赵山河的赌场出事,没顾上他们,后来他们打下了建设路、柳巷、便民市场,地盘越来越大,人越来越多,名头越来越响,但赵山河始终没有任何动作。
没有动作,不代表不知道。吴畏太清楚了,一头老虎不会对一只蚂蚁动手,但当蚂蚁长成了狼,老虎就该坐不住了。
“你又在想赵山河?”
顾朝洋从外面回来,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,走到吴畏旁边坐下来。
“没有。”吴畏说。
“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,眉头会皱成川字,自己不知道?”顾朝洋把账目放在桌上,侧过身看着他,“说吧,想什么?”
吴畏沉默了几秒,从口袋里摸出一烟,点上。
“赵山河一直没动静。”吴畏说,“这不正常。”
顾朝洋靠在沙发上,仰着头看着天花板。
“方国良说,赵山河最近在忙城北一个大的拆迁,牵扯了几个亿的资金,顾不上我们。”顾朝洋说,“但我不太信。方国良的话,只能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赵山河在忙是真的。顾不上我们是假的。”顾朝洋坐直了身体,拿起桌上的账目,翻了两页,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,“你看,我们这个月的进账比上个月翻了一倍。地盘大了,人多了,钱也多了。赵山河不可能不知道。他不是顾不上我们,他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长得够大。”顾朝洋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养肥了再宰,肉多。”
吴畏把烟掐灭了,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。
“你说他会怎么动手?”吴畏问。
顾朝洋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前面,手指从老城区划到建设路,从建设路划到柳巷,从柳巷划到便民市场,最后停在了交界街最北边的一个位置。
“交界街北头,有三家最大的场子。”顾朝洋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,“一家KTV,两家赌场。以前是大强和老三的,后来他们跑了,这些场子就成了没人管的真空地带。我们一直没动它们,因为KTV和赌场不是我们想碰的东西。”
“赵山河会动?”吴畏走到他旁边,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点。
“不是赵山河动,是他手下的人动。”顾朝洋转过身,看着吴畏,眉头皱得很紧,“我打听过了,赵山河手底下有四个人,分管四个片区。城南码头归刘麻子,城东夜总会归陈虎,城北赌场归周大庆,还有一个人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一点:“还有一个人,叫‘虎哥’。退伍特种兵,真名不知道,大家都叫他虎哥。他不分管具体的场子,是赵山河的‘刀’,哪里需要砍人,他就去哪里。这个人,不好惹。”
吴畏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点,手指慢慢收拢,握成了拳。
“你觉得他会动那三家场子?”
“不是觉得,是肯定。”顾朝洋说,“那三家场子进,赵山河眼红很久了。以前是大强和老三的,他不好直接抢,因为大强和老三背后也有人。现在大强和老三跑了,场子成了无主之地,他不动手,他就不是赵山河了。”
吴畏沉默了。
他看着地图,看着那三个被顾朝洋手指点过的地方,脑子里在快速运转。
“先下手为强。”吴畏说。
顾朝洋看着他,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那三家场子我们没碰过,而且KTV和赌场不是我们想碰的生意,沾上了就甩不掉。”
“那怎么办?等着他来抢?”
“等。”顾朝洋说,“但不是等。我们先摸清楚他的底,看他什么时候动手,带多少人,用什么方式。等他动了,我们再动。”
吴畏盯着他看了两秒,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,进裤兜里。
“听你的。”吴畏说。
但他们等来的,不是赵山河的刀,是虎哥的拳头。
那天下午,消息是阿勇带回来的。
阿勇从交界街北头跑回来,跑得满头大汗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他冲进杂货店的时候
“畏哥!洋哥!出事了!”阿勇的声音都崩了。
吴畏从里面库房出来,手里还拎着一箱啤酒。他看到阿勇的脸色,把啤酒箱往地上一放。
“说。”
“交界街北头那三家场子,被人吞了!”阿勇喘着气,“不是慢慢吞的,是直接冲进去砸的!几十号人,拿着砍刀,把场子里的人全赶出来了,连老板都被打了,现在躺在医院里!”
吴畏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想起昨天顾朝洋说的话,想起地图上那三个点,想起那个叫“虎哥”的名字。
“谁的?”吴畏问,声音很平
“虎哥。赵山河的人。”阿勇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我认识其中一个,以前在城北混的,他说是虎哥亲自带的队,三四十个人,清一色的砍刀,进去就把场子占了,老板说了一句‘这地方有人管’,直接被扇了两个耳光,牙都打松了。”
吴畏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他的眼睛盯着阿勇,但目光穿过了阿勇,落在了更远的地方。
落在了交界街北头,落在了那三家被吞掉的场子,落在了那个叫虎哥的人身上。
“虎哥留话了没有?”吴畏问。
阿勇犹豫了一下,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。
“说了。”阿勇的声音低了下来,低到像是在怕什么,“他说这条街,从今天起,姓赵。老城区那俩小孩,想活命就缩回去,别伸头。伸头,就砍头。’”
杂货店安静了。
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连电风扇的风都变得沉重起来。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不到一个小时,所有人都知道了。兄弟们从各个地方赶回来,聚在杂货店门口,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。阿勇带着他的人从建设路赶回来,小东骑着电动车从厂里赶回来,阿辉从柳巷跑回来,连阿木都带着他那七八个半大小子从便民市场回来了。人越聚越多,从二十个到三十个,从三十个到五十个,整条街像是被点燃了一样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。
“畏哥!去他!咱们几百号人,怕他一个?”阿勇的声音最大,从人群中间炸开,像一颗炮弹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脖子上青筋暴起,拳头攥得嘎巴响,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,随时要冲出去。
“对!抄家伙跟他拼了!”小东站在阿勇旁边,手里已经拎着一钢管了,钢管在路灯下反着冷光。他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畏哥,你发话,我现在就叫人,五十个人都能给你拉来!”阿辉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,手机已经拿在手上了,屏幕亮着,通讯录翻到了第一页。
“畏哥!”
“畏哥!”
“畏哥!”
声音像水一样涌过来,一浪接一浪,有人举着钢管,有人拎着木棍,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拿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整条街都在沸腾。
吴畏站在杂货店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面前这些面孔,阿勇的、小东的、阿辉的、阿木的,还有很多他叫不上名字但每天都跟在身后的面孔。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—打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朝洋。
顾朝洋站在他右侧的位置,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没有说话,但吴畏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是犹豫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吴畏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瞬间安静了。
“带二十个最能打的兄弟。”吴畏的声音很平,“去给他个下马威。”
他没有说“打”,没有说“拼”,他说的是“下马威”。但他的眼神告诉所有人,这个下马威,不是去握手的。
“我去!”阿勇第一个举手,胳膊举得笔直,像课堂上抢答的学生。
“我也去!”小东把钢管往地上一顿,钢管戳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咚。
“我!”
“我!”
“我!”
人群又炸了,所有人都在往前挤,都在举手,都在喊“我”。没有人想落在后面,没有人想当缩头乌龟,没有人愿意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踩脸。
顾朝洋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进人群,开始挑人。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
“阿勇,你带五个,跟你最久的五个。”
“阿辉,你带三个,要你手下最能打的。”
“小东,你带两个,要打过架的,不要新来的。”
“其他人,守住自己的地盘,别让人趁虚而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人都听到了。被点到名字的人挺起了膛,没被点到的人脸上写满了不甘,但没有人敢多说什么。
因为顾朝洋挑人的眼光从来没有错过,他说谁行,谁就行。他说谁不行,谁就是去了也只会添乱。
吴畏站在台阶上,看着顾朝洋在人群中安排。他看到了顾朝洋紧绷的面容,顾朝洋在担心,不是担心打不过,是担心这一打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吴畏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顾朝洋面前。
“你在后面。”吴畏说。
顾朝洋抬起头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顾朝洋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我在你旁边。”顾朝洋说。
“在后面。”吴畏的语气没有商量,“你腿上有旧伤,冲太快了跑不了。”
“我腿上的伤早好了。”
“没好。昨天你还说走路多了疼。”
顾朝洋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反驳不了。他昨天确实说了腿疼,那是在柳巷巡了一圈之后,他坐在台阶上揉小腿,被吴畏看到了。
“我在你旁边。”顾朝洋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低了,低到只有吴畏能听到,“你不让我在你旁边,我不放心。”
吴畏看着他,看了两秒,没有再说“在后面”这三个字。
“别冲太前。”吴畏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顾朝洋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