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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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中午，路衍听见了脚步声。不是路大有的——路大有的脚步他听了五年，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。路大有的步子沉，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，是腰伤以后改不掉的习惯。这双脚不一样。轻，稳，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，然后脚掌，然后脚尖，像猫踩在瓦片上。练过的。
路衍正蹲在院子里看芦花母鸡刨土。他没有回头。脚步声从村路那头过来，在院门口停住了。
“路大有在家吗？”
顾小哥的声音。路衍的骨头没有烫，但铜钱贴着口的那块皮肤微微热了一下。他把手里的碎石出去，石子在地上滚了几滚，停在芦花母鸡脚边。芦花母鸡低头啄了一下，发现不是虫子，吐掉了。路衍站起来，转过身。
顾小哥站在碎石墙外面。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，袖口没有绣云纹。他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点，颧骨更高了，眼窝更深了，但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修士那种深不可测的亮，是“有什么话想说”的那种亮。
路大有从屋里出来。腰上还绑着那圈旧布，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左边沉。“顾小哥。”他站在门口，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“进来坐。”
顾小哥没有进来。他站在院门口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。掌心里是几枚铜钱。路衍数了数，十三枚。不多不少。
“上次那粒丹药。”顾小哥说。“品相不好，不值三十文。我收贵了。”
路大有看着他。“三十文是孙婶说的。”
“她说错了。”
顾小哥把钱放在碎石墙上。铜钱落在石头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有一枚没放稳，滚下来，掉在碎石地上，转了几圈，停在芦花母鸡脚边。芦花母鸡低头啄了一下，啄起来，又吐掉了。铜钱上沾着它的口水，在光下亮晶晶的。
路大有没有去捡。他看着顾小哥。“顾小哥，你有事。”
不是问句。顾小哥的手从碎石墙上收回去，垂在身侧。手指蜷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“我想看看那枚铜钱。”他说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芦花母鸡歪着头，看看顾小哥，又看看路大有，不明白这些人在什么。路衍站在院子中间，铜钱贴着他的口。凉的。不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凉，是“等”的那种凉。
路大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衍儿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路衍走过去。他把手伸进领口，摸到那枚铜钱，攥住，从脖子上取下来。麻绳被他的汗水浸过很多次，颜色从土黄变成了深褐，贴着皮肤的那一段磨得发亮。他把铜钱托在掌心里，举起来。
顾小哥没有伸手接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枚铜钱。看了很久。铜钱在路衍的掌心里躺着，颜色发青，边缘有细密的齿纹，方孔四周的铭文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条蜷着的蛇。光下，那些蛇好像在动。不是真的动，是铜钱表面的纹路在光线下产生了某种错觉。
“马仙师的。”顾小哥说。
路大有点了一下头。
顾小哥的手指动了一下。想碰，没有碰。“他死的时候，我在官道上。离他不到三里路。”他的声音不大。“我到的时候，人已经硬了。身上的东西被人捡走了，只剩这枚铜钱。他攥在手里，攥得太紧，捡东西的人掰不开他的手指，就把铜钱留下了。”
路衍看着掌心里的铜钱。马仙师死的时候攥着它。攥得太紧，连捡尸的人都不愿意费那个力气。一个练气二层的散修，全部的本事就是半篇《引气诀》。他攥着这枚铜钱，死在了官道上。
“这枚铜钱不是他的。”顾小哥说。“是他捡的。在青莽山深处捡的。”
路大有的肩膀紧了一下。
“他跟我说过。”顾小哥的声音很平。“说这枚铜钱里有一篇功法。不是《引气诀》——《引气诀》是他从别处学的。铜钱里的功法，他练不了。灵不够。他是杂灵，四系混杂，铜钱里的功法至少要双灵才能入门。”
杂灵。路衍的手指收紧了。他也是杂灵。
顾小哥终于伸出手。他的手指悬在铜钱上方，没有落下。“我能试一下吗？”他看着路衍。
路衍看着他。五岁半的孩子，仰着头，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散修。他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他把手掌往上托了一点。
顾小哥的手指落下来。指尖碰到铜钱表面的那一瞬间，路衍的骨头烫了一下。不是危险。是共鸣。两琴弦同时被拨动的那种共鸣。铜钱在掌心里微微振动，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虫子终于感觉到了同类。顾小哥的手指缩回去了。他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不是害怕，是“确认了什么”。
“你引气入体了。”他说。
路衍没有说话。
“五岁。杂灵。”顾小哥的声音很轻。“引气入体。”
路大有的目光从顾小哥脸上移到路衍脸上。他不明白引气入体意味着什么。但他看见了顾小哥的表情——不是惊讶，是“原来如此”。
顾小哥把手收回去，拢进袖子里。“马仙师练不了铜钱里的功法。我练不了。你的杂灵也练不了。但这枚铜钱选了你。”他看着路衍。“不是选你练它，是选你带它去一个地方。”
路衍的骨头不烫了。铜钱贴着掌心，凉的。
“什么地方？”路大有问。
顾小哥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青莽山的方向。青莽山的轮廓沉在午后的光里，灰蓝色的山影一层叠一层。断魂崖在哪个方向，路衍知道。顾小哥看的就是那个方向。
“崖壁上的洞合上了。”顾小哥说。“但门不止那一扇。”
他转回头，看着路衍。“铜钱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去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脚步轻，稳，脚跟先着，然后脚掌，然后脚尖，像猫踩在瓦片上。走出几步，又停下来。“那十三文钱。”他没有回头。“不是还你的。是还马仙师的。他欠我一条命，我欠他十三文钱。现在两清了。”
脚步声从村路远去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在风里。芦花母鸡歪着头，看看院门外，又看看路衍，不明白。
路衍站在院子里。铜钱贴着他的掌心，凉的。门不止那一扇。铜钱会告诉他什么时候去。他把铜钱重新挂回脖子上，塞进领口。贴着口的那块皮肤，凉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