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衍没有把铜钱的事告诉路大有。
不是瞒着。是没法说。一个五岁半的孩子,连“引气入体”这四个字都说不利索,怎么解释铜钱里的那丝线、那滴从口走到头顶的水、那个“门不止一扇”的傍晚?他把铜钱塞回领口,贴着口。凉的。从那天起,铜钱再没有温过。像一扇门关上了,从里面闩住了,任谁敲都不开。
路大有也没问。顾小哥走后的那天晚上,他蹲在院子里抽了很久的烟袋。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,照着地上的碎石。芦花母鸡已经缩进窝里了,头埋在翅膀底下。他把烟袋磕灭,站起来——腰还是僵的,分了三下才站直。走进屋里,从床底掏出那只陶罐,把顾小哥搁在碎石墙上的十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,丢进罐子里。铜钱落在罐底,和那四两七钱碎银子碰在一起。他没有数,把旧布塞回去,罐子推回床底。
“还差多少?”路陈氏在灶间问。
“二十五两。”路大有的声音不大。“地价二十两,束脩差五两。”
他没提那三十文的事。顾小哥说两清了,那就是两清了。路陈氏没有再问。
路衍蹲在墙角的小床边,攥着铜钱。凉的。他把意识沉进去——那滴走过口、走过手肘、走过肩膀、走到头顶然后消散的水,没有再出现。不是枯了,是“满了”。像一口井,水面平静,底下连着暗河,但它不冒了。等着。等什么?他不知道。
夏天来的时候,路衍的个头蹿了一截。柳河村的孩子,夏天都是光着脚满村跑的。他不跑。他蹲在院子里看芦花母鸡刨土,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。芦花母鸡老了。走路慢了,刨土的爪子不如从前利索,刨几下就要歇一歇。它歪着头看看路衍,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,像在问什么。
路衍从墙下捡了一粒碎石子,丢过去。石子落在芦花母鸡脚边,它低头啄了一下,发现不是虫子,吐掉了,继续刨土。
路陈氏说这只鸡太老了,明年不下蛋了,得。路大有说留着,还能下。芦花母鸡不知道自己被讨论过生死,每天照常刨土、啄虫、下蛋。蛋越来越小,壳越来越薄,有时候下在窝里自己就碎了,蛋黄蛋清流了一窝,它蹲在那摊黏液旁边,歪着头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路衍把碎蛋壳一片一片捡出来,搁在墙下晒。蛋壳在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,薄得透光。晒以后他用手一捏就碎了,碎成粉末,撒回鸡窝里。芦花母鸡低头啄那些粉末,啄完抬头看他,眼珠是琥珀色的,中间有一点黑。
路衍六岁那年秋天,路大有的腰好了。
不是“好”了,是“习惯了”。他的脊椎两侧的肌肉再也不对称了,右边高,左边低,像一被压弯了又勉强掰直的钢筋。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左边沉,不是刻意的,是腰已经长成了那样。但他不疼了。或者说,疼成了常,就不叫疼了。他又开始进山。断魂崖这边,外围,当天去当天回。柴火,药材,偶尔几张野兔皮。每次回来,把铜纹钱丢进陶罐里,叮当几声响。
罐子里的钱慢慢多起来。五两。五两三钱。五两七钱。六两。攒到六两的那天晚上,路大有蹲在陶罐旁边,数了三遍。数完,把旧布塞回去,站起来。站起来的动作分了两下——比以前少了一下。
“明年开春。”他说。“能攒到八两。”
八两。还差十七两地价,束脩另算。路陈氏在油灯底下缝衣裳,针脚密密的。“衍儿七岁了。”她说。
七岁。杂役弟子最小的年纪。再晚,骨就定型了,想修也修不上去了。路大有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油灯,火苗在他眼珠里跳。
路衍蹲在院子里。月光照在碎石地上,把芦花母鸡的鸡窝照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。他攥着铜钱。凉的。六个月了,铜钱一直凉着。他把意识沉进去——那口井还是满的,水面平静,不增不减。等着。等什么?
气运五十在他骨头里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烫,是“挪了挪”,像一只睡了很久的猫,睁开眼,换了个姿势,又闭上了。路衍抬起头。青莽山的方向。风从山谷里灌过来,把屋顶的茅草吹得簌簌响。不是脚步声,不是石头的敲击声,不是那扇门开了。是铜钱。铜钱凉了六个月,忽然温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像一颗心脏在停跳了很久之后,忽然搏动了一次。然后又凉了。
路衍把手按在口。铜钱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。不是温了,是“醒过”。像井底那条暗河,水流忽然转了一个方向,带起一串水泡,浮上水面,破了。然后一切归于平静。但水泡破过,水面就不再是原来的水面了。
第二天早上,路衍醒来的时候,铜钱贴着的皮肤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不是铜钱本身——铜钱还是那枚铜钱。是铜钱方孔正对着的那一小块皮肤,多了一个印记。针尖大小,青铜色的,像一滴极淡的墨落在宣纸上,洇开成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圆。他用手搓了搓,搓不掉。不是浮在皮肤表面的,是渗进去了。
路衍没有告诉路大有。也没有告诉路陈氏。他穿好衣裳,把铜钱塞进领口,盖住那个印记。走出屋子。芦花母鸡正在院子里刨土,看见他出来,歪着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刨。
路衍蹲下来。碎石地被芦花母鸡刨得乱七八糟,露出底下湿润的土。土里有蚯蚓、小虫子、草,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小片青灰色的石屑,边缘极薄,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。不是光,是“反光”。石屑里嵌着什么东西。
路衍把那片石屑从土里捡起来,托在掌心里。很小,指甲盖的四分之一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芦花母鸡凑过来,想啄。他用手挡住。石屑嵌着的东西,是青铜色的。和铜钱一样的青铜色。和青铜书一样的青铜色。和断魂崖洞口那块石头里的碎片,一样的青铜色。
路衍把石屑攥在掌心里。铜钱贴着他的口,那个针尖大小的印记微微发着热。门不止一扇。铜钱会告诉他什么时候去。现在铜钱醒了。不是告诉他什么时候去,是告诉他——门已经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