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风在裂隙中爬了整整一夜。
通道窄的地方只能容他侧身挤过,宽的地方也不过让他四肢着地爬行。锋利的石棱割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,血液混着泥土糊在伤口上,每往前一寸都钻心地疼。
但他没有停。
双臂上的古老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,像是某种指引,牵引着他朝某个方向爬去。他不知道尽头是什么地方,只知道离矿洞越来越远,离青云山越来越远。
天快亮的时候,裂隙终于到了尽头。
陈风从一处被灌木遮掩的洞口钻出来,整个人瘫倒在山坡上的草丛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清晨的空气凉丝丝地灌进肺里,带着露水和松脂的气味。他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看着头顶灰蓝色的天幕和几颗还未隐去的残星,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。
三年了。
三年没见过天空,没见过星星,没呼吸过不带石粉味的空气。
但他没有哭。
眼泪是活着的人才配有的东西。他现在只是没死而已,还不算真正活着。
陈风坐起身,检查自己的伤势。
手掌和膝盖血肉模糊,左腿小腿肿起一大块,不知道是不是骨头裂了。额角被落石砸出的伤口已经结痂,但左眼的视线有些模糊,可能是淤血压迫了神经。肋骨也疼,每吸一口气都像有把小刀在腔里剐。
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。
最要紧的是他体内的那股力量。
从古棺中涌入他身体的灵力,此刻正在经脉中横冲直撞。他没有修炼过任何功法,不知道如何引导这些灵力,只能任由它们在体内乱窜,像是一群被困在窄巷里的野牛。
每次灵力冲撞经脉壁,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陈风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,否则不用等伤势恶化,这股失控的灵力就能把他炸成碎片。
但他什么都不会。
灵是有了。天灵,万中无一的天灵。可他连最基础的感气法门都不懂,就像一个突然继承了一座金山的孩子,连怎么花都不知道,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子把自己压死。
就在这时,他手臂上的符文亮了一下。
一行行金色的文字凭空浮现在他脑海中。
《九转轮回诀》。
那不是任何现存修仙门派的心法,而是一部他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功法。文字古奥艰涩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,在他脑海中打开一扇又一扇从未触碰过的门。
第一转,炼体。
灵力淬体,碎骨重生。
陈风闭上眼睛,按照脑海中浮现的法门,尝试引导体内那股狂暴的灵力。
第一次尝试,灵力失控,撞上心脉,他喷出一口血。
第二次尝试,灵力逆行,经脉灼烧,他整个人弓成一只虾,指甲抠进泥土里。
第三次尝试,他终于抓住了一丝灵力的尾巴,像驯服一匹烈马一样,拼尽全力将它引向丹田。
那一丝灵力冲入丹田的瞬间,陈风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风声停了。虫鸣停了。连他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下来,一下,一下,沉重而有力。
丹田之中,一点微光浮现。
那是气种。
练气一层。
陈风睁开眼,发现自己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手掌上的伤口边缘生出粉色的新肉,额角的血痂自动脱落,左眼的视力也在恢复。
更让他震惊的是双臂上的符文。那些从古棺中烙印下来的古老符文,此刻正在缓缓隐入皮肤之下,最终完全消失不见,只在他运转灵力的时候才会隐隐浮现。
他不知道这符文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赵仙师和那条黑鳞蟒,都是被这符文爆发出的血光死的。一个筑基修士,一条二阶妖兽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这东西,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。
陈风压下心中的不安,继续引导灵力运转。
九转轮回诀第一转的功法在他体内缓缓运转了三个大周天。每运转一周,灵力就温驯一分,经脉就拓宽一丝。当他终于将体内所有灵力都收拢于丹田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
符文完全隐没了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陈风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浑身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,那是被灵力淬炼过的骨骼在重新适应这副身体。
他长高了一点。
也壮了一点。
虽然还是瘦,但不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瘦。肌肉紧贴着骨骼,线条流畅而有力,像是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。
陈风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山下走去。
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青木宗迟早会发现赵仙师死了。
一个筑基修士死在废弃矿洞里,而矿洞里少了一个矿奴。
这件事经不起查。
所以他必须在青木宗反应过来之前,走得越远越好。
陈风在山里走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靠野果和山泉充饥,晚上就找棵大树爬上去,用藤蔓把自己绑在树杈上睡觉。他没有走大路,一直沿着山脊的密林穿行,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人烟的地方。
第四天傍晚,他翻过一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。
山下是一片开阔的河谷,一条大河从群山之间蜿蜒而过,两岸是成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。更远处,在大河拐弯的地方,矗立着一座城池。
城墙不高,只有两丈左右,但在夕阳的映照下,青灰色的城砖泛着一层温暖的光。
陈风站在山梁上看了很久。
他从来没有进过城。
他出生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子里,村子归青云山下的周家管。周家是依附青木宗的散修家族,在凡人面前是高高在上的仙师老爷,在青木宗面前是点头哈腰的奴才。
陈风七岁那年,村里闹饥荒,爹娘把仅剩的粮食留给他和三个姐姐哥哥,自己饿死了。然后是三姐,大哥,二哥。他排行第四,所以叫小四。
二哥死之前,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的名字刻在门板上——陈风。二哥说,爹给取的,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他。
后来周家来村里征矿奴,用一袋杂粮把他换走了。
那年他十一岁。
在矿洞里待了三年,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的事忘得差不多了。但现在站在山梁上,看着山下的炊烟和人家,那些记忆忽然涌上来,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。
陈风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画面压回心底。
他不能回去。村子早就没了,爹娘和哥哥姐姐都死了,那里只剩下一片荒坟。
他只能往前走。
陈风下了山,朝那座城池走去。
天黑之前,他走到了城门口。
城门上刻着三个字:清河城。
门口的兵丁拦住了他。倒不是因为他可疑,而是因为他太狼狈了。衣衫褴褛,满身泥垢,脸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伤疤,活脱脱一个逃荒的难民。
“什么的?”一个兵丁捏着鼻子问。
陈风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就在这时,他体内那股刚刚安分下来的灵力忽然躁动了一下。
不是失控,而是一种感应。
他抬起头,看见城中某处有一道灵光冲天而起。那灵光凡人看不见,但在他的感知中,就像黑夜里的篝火一样显眼。
那里有修士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
陈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与此同时,清河城中央一座三层的酒楼里,一个正在饮酒的年轻女人忽然放下了酒杯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,面容极美,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。桌上放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,剑鞘上刻着一朵盛开的棠花。
“怎么了,苏师姐?”旁边一个少年问道。
苏棠没有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城门的方向。
她的灵觉中,刚刚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。
那波动很弱,弱到只有练气一层的程度。但波动的性质极其古怪,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古老气息,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岁月之前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什么有意思?”
苏棠没有解释,拿起长剑,朝楼下走去。
“跟上。今夜这清河城,恐怕要不太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