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城不大,拢共只有三条主街,呈“工”字形交错。城南是集市和凡人聚居的地方,城北则被几户散修家族占据,平里凡人不许靠近。
城中最好的客栈叫“云来居”,开在主街交汇处,三层高,青砖黛瓦,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。据说背后的东家是清河城最大的散修家族赵家的人,所以连城主都要给几分薄面。
陈风并不知道这些。
他进城后顺着那股灵力的感应一直走,走到云来居门口时,那股感应反而消失了。他站在门口,犹豫着要不要进去。
就在这时,门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素白长裙的女人走出来。
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,身量高挑,乌发如瀑,只用一白玉簪随意挽了个髻。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,眉如远山,眼若寒星,鼻梁高挺,唇色淡如水。
但真正让陈风愣住的,不是她的容貌。
而是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不是冷漠,是空。像是冬天的湖面,结了厚厚的冰,看不到水面下有什么,也看不到倒影。
她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陈风体内的九转轮回诀自行运转了一周。手臂上隐没的符文微微发热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苏棠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惊讶。
极淡的一丝惊讶,转瞬即逝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说。
不是关心,也不是怜悯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陈风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破烂的麻衣遮不住身上的伤痕,手掌上结的痂还没完全脱落,脸上那道从额角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夕阳下格外醒目。
“不碍事。”他说。
苏棠没再说什么,侧身从他旁边走过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,一个十五六岁,圆脸大眼,一脸好奇地打量着陈风;另一个年纪稍长,十七八岁,面容阴鸷,看陈风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苏师姐,那就是个凡人吧?”阴鸷少年低声道,“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,您跟他搭什么话。”
苏棠脚步不停:“他不是凡人。”
阴鸷少年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他丹田里有气种。练气一层。”苏棠的声音很轻,只有身边两人能听见,“但他的灵力……很古怪。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掩住了,连我都只能在他运转功法的那一瞬间感应到一丝。”
阴鸷少年回头看了陈风一眼,眼中多了几分忌惮。
圆脸少年倒是满不在乎:“练气一层有什么好在意的,咱们天剑宗杂役弟子都不止这个修为。”
“闭嘴,周元。”阴鸷少年冷冷道,“苏师姐这么说,自有她的道理。”
三人走远了。
陈风站在原地,看着苏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她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——“你受伤了。”
三年了,第一次有人问他这句话。
在矿洞里,受伤是常态。没人会在意你伤在哪里,疼不疼,会不会死。监工只在意你今天能不能交够份额,交不够就打,打死了就扔。
陈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掌上的痂被他自己抠掉了一块,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,隐隐渗着血丝。
他握紧拳头,走进了云来居。
云来居的店小二本来想赶人。陈风这副模样,怎么看都不像住得起店的人。但陈风从怀里摸出那块碎裂的铜镜往柜台上一放,店小二立刻变了脸色。
铜镜背面刻着的“青木”二字,在清河城这种散修家族扎堆的地方,比什么银票都好使。
青木宗是方圆千里唯一入了品级的仙门。得罪青木宗的人,哪怕是散修家族也吃罪不起。
店小二给陈风开了一间房,还送了一桶热水和一身净衣服。
陈风洗了澡,换上衣服,坐在床边,把那面碎裂的铜镜翻来覆去地看。
镜面已经碎了,裂纹密密麻麻,照不出任何影像。但背面的“青木”二字依然清晰。这是赵仙师的身份令牌,在青云山一带就是通行证。
但它也是一道催命符。
青木宗迟早会知道赵仙师死了。到那时,这面铜镜就是他人的证据。
陈风把铜镜收好,盘膝坐在床上,开始运转九转轮回诀。
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,第一转的功法已经稳固下来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在被灵力不断淬炼,每一块肌肉、每一骨骼都在变得更加强韧。
但他的修为还是练气一层。
天灵的修炼速度本该一千里,可他现在连后续的功法都没有。九转轮回诀他只得到了第一转,第二转的内容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,每当他试图触及,脑中就会涌起一阵剧烈的刺痛。
陈风睁开眼睛,吐出一口浊气。
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。清河城的夜晚并不安静,远处的集市还有商贩在吆喝,街上偶尔传来行人说话的声音和狗吠。
但在这片嘈杂之中,陈风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。
是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,正在朝云来居的方向聚集。脚步轻而稳,落地几乎无声,显然是修炼过身法的修士。
陈风悄无声息地下了床,走到窗边,将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街道上,十几个人影正在包围云来居。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,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面容阴鸷,留着一撇小胡子,腰间挂着一柄墨绿色的短刀。
“赵家的人。”陈风认出了那只鹰的标志。
清河城赵家,就是承包青云山废矿的那个散修家族。监工老驴是赵家的家奴,矿场里三百多个矿奴,名义上都是赵家的私产。
他是逃奴。
赵家是来抓他的。
陈风的瞳孔微微收缩,但他没有慌。在矿洞里待了三年,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。这种嗅觉告诉他,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。
赵家或许知道他跑了,但不会为了一个矿奴出动十几个修士。矿奴的命不值钱,跑了一个,再抓一个就是。
这些人是来抓别人的。
就在这时,一道剑光亮起。
不是从云来居,而是从对面的屋顶。
剑光如霜,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,直奔为首的小胡子男人。
小胡子男人反应极快,腰间短刀出鞘,墨绿色的刀芒迎上剑光。刀剑相击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,气浪将街道两侧的招牌震得哗哗作响。
小胡子男人后退了半步,脸色微变。
对面屋顶上,一个白裙女子仗剑而立,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空濛如冬湖的眼睛。
苏棠。
“天剑宗的人,果然爱管闲事。”小胡子男人冷笑道,“不过苏仙子,你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,带着两个练气期的累赘,真以为能从我赵家手里把人带走?”
苏棠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举起了剑。
剑身上亮起一层霜白色的灵光,那是天剑宗的独门心法——寒霜剑气。
小胡子男人冷哼一声,挥手道:“上!”
十几道黑影同时扑向屋顶。
苏棠手腕一转,剑光化作一片霜幕,将最先扑上来的三人笼罩其中。只听三声惨叫,那三人口各自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,伤口处覆着一层白霜,鲜血还没来得及流出就被冻住了。
但赵家人多。
小胡子男人亲自出手,墨绿刀芒与霜白剑气在夜空中不断碰撞,每一次交击都震得周围的瓦片碎裂飞溅。苏棠以一敌众,剑法凌厉无匹,但脸上的血色正在一分分褪去。
她的灵力支撑不了太久。
两个少年也加入了战斗。阴鸷少年使一柄长剑,剑法中规中矩,勉强能自保。圆脸少年周元则拿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铜锤,抡起来虎虎生风,倒也有几分威势,但修为太浅,很快就被两个赵家修士得连连后退。
陈风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
他应该关窗,转身,从后门离开。
这是赵家和天剑宗的事,和他一个练气一层的逃奴没有任何关系。
但他的脚钉在了原地。
因为苏棠的身影,让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三姐。
三姐死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夜晚。她把自己那份杂粮饼子塞给陈风,说她不饿,然后第二天早上就没有醒来。她的手是冰的,脸上也覆着一层这样的白霜。不是剑气,是贫寒。
陈风攥紧了拳头。
手臂上的符文开始发烫。
窗外的战斗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候。苏棠一剑退小胡子男人,身形一晃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她的灵力快要枯竭了,寒霜剑气的范围不断缩小,从一丈缩到三尺,从三尺缩到堪堪护住身前。
小胡子男人看准时机,刀芒暴涨,一刀劈下。
苏棠横剑格挡,整个人被震飞出去,撞碎了对面房屋的墙壁,跌入一片瓦砾之中。
“苏师姐!”周元目眦欲裂。
小胡子男人提着刀,一步步走向那片瓦砾。他的脸上带着胜利者的从容:“天剑宗的手伸得太长了。这清河城是我赵家的地盘,你既然敢来抢人,就要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。”
瓦砾中,苏棠撑着剑想站起来,但膝盖一软,又跪倒在地。她的右手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滴落。
她抬起头,那双空濛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。
不是恐惧。
是不甘。
就在这时,一道人影从云来居的窗户里跃出,落在了她和赵家家主之间。
少年背对着她,身形瘦削,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粗布衣裳。夜风吹起他的衣角,露出小臂上隐隐浮现的古老符文。
苏棠愣住了。
陈风。
那个练气一层的少年。
小胡子男人也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:“你又是谁?”
陈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握拳。
手臂上的符文骤然亮起,暗红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如同燃烧的炭火。一股古老、蛮荒、霸道至极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,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呼吸一滞。
小胡子男人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。
那不是练气一层能有的气息。甚至不是筑基期能有的气息。那是一种让他这个筑基中期修士都感到心悸的、来自灵魂深处的压制。
“你——”
陈风一拳轰出。
没有招式,没有技巧,只是最简单的一拳。
但拳风所过之处,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,地面的青石板寸寸碎裂,碎石被气浪裹挟着向前激射。
小胡子男人横刀格挡。
刀碎了。
那柄陪伴他二十年的下品法器,在陈风的拳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,碎成了十几片。
小胡子男人倒飞出去,口凹陷,口中狂喷鲜血,撞穿了身后的墙壁,又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的战斗都停止了。赵家的修士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一个练气一层的少年,一拳打飞了筑基中期的赵家家主。
这是什么怪物?
陈风转过身,看向苏棠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睛里的金色光芒正在缓缓褪去,露出原本漆黑的瞳色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说。
和她在云来居门口对他说的话一模一样。
苏棠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是她今夜第一次笑。很轻,很淡,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,透出下面潺潺的流水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陈风弯下腰,把她从瓦砾中扶起来。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苏棠站直身体,却没有松开他的手。
因为他的手臂在发抖。
那一拳耗尽了他体内所有的灵力。此刻的丹田空空如也,经脉隐隐作痛,双臂上的符文正在缓缓隐去,像是燃烧殆尽的炭火。
赵家的修士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们的家主虽然重伤,但还有十几个人,而对方已经强弩之末。
他们慢慢围了上来。
陈风把苏棠挡在身后,攥紧了拳头。符文已经熄灭了,灵力也耗尽了,他能依靠的只剩下这副刚刚淬炼过的肉身。
还能打。
打不过也要打。
就在这时,城北的天空中忽然亮起一道剑光。
那剑光比苏棠的剑光更盛,更凌厉,划破夜空时发出刺耳的破空声,转瞬之间就从天边到了眼前。
一道人影从剑光中落下,挡在了陈风和苏棠面前。
来人是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面容刚毅,身穿一袭青衫,腰间挂着一柄三尺长剑。他的周身环绕着凌厉的剑气,仅仅是站在那里,地面上的碎石就被无形的气劲推得向四周滚去。
筑基后期。
只差一步就能结丹的存在。
赵家的修士们脸色大变,齐齐后退。
“师尊。”苏棠低声道。
天剑宗长老,李青云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问了一句:“还能站着?”
“能。”
“好。”李青云看向赵家众人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回去告诉你们家主,苏棠是我李青云的弟子。再敢动她,我灭你赵家满门。”
赵家修士们如蒙大赦,抬起重伤昏迷的家主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李青云这才转过身来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棠身上,确认弟子没有大碍后,又看向了陈风。
那目光像是两把剑,要把陈风从里到外剖开来细看。
陈风坦然地与他对视。
他没有什么可藏的。符文已经隐没,丹田里空空如也,任谁看都是一个刚入练气一层的普通少年。
但李青云的目光却越来越凝重。
良久,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风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陈风没有说话。
李青云又道:“你身上有秘密。很大的秘密。这个秘密如果被青木宗知道,你活不过三天。”
陈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,但这位天剑宗长老显然已经看穿了什么。
“跟我回天剑宗。”李青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你的秘密是什么,我不问。但你今夜救了我弟子一命,这份情,天剑宗记下了。”
苏棠也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那双空濛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至少……先把伤养好。”
陈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