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书帮
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

第3章

苏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
夜色太浓,废土太暗,手电筒的光束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。她只能低着头,盯着脚下被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地面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不能停,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——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,脚底的水泡早就磨破了又磨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但她不敢脱鞋检查,因为脱下来,可能就穿不回去了。

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。

但苏晚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废土带的风变了。之前的风是燥的、带着尘土味的,像砂纸一样粗糙。现在的风里多了一股气味——湿的、腐烂的、像什么东西正在大量地死去。那股气味不浓,若有若无,像一看不见的线,牵着她的鼻子往前。

苏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朝着危险靠近,但她没有选择。安全屋在那个方向,物资在那个方向,活下去的希望也在那个方向。

她只能往前走。

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前方,忽然照到了什么东西。

不是地面,不是裂缝,不是碎石头。

是一堵墙。

苏晚停下脚步,抬起头,手电筒往上照。

那是一座建筑的轮廓。墙体是水泥的,灰白色的,在夜色的映衬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建筑不高,只有一层,但占地面积很大,屋顶是拱形的,像倒扣的船底。墙上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门上有一个密码锁。

苏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
她找到了。

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前,手电筒照着密码锁,输入那四个数字——0717。

锁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哒”,门开了。

苏晚推开门,一股燥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气流扑面而来。她走进去,反手关上门,锁好,然后靠在门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
安全了。

至少暂时安全了。

她打开手电筒,照了一圈。

这是一间半地下式的弹药库,面积不大,大概三四十平米。墙壁是水泥的,地面是水泥的,连天花板都是水泥的——像一个密封的盒子。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,床上铺着防垫和睡袋。旁边有一张金属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太阳能露营灯、几本书、一个急救箱。墙角堆着几个塑料箱,苏晚走过去打开,里面是罐头、矿泉水、压缩饼、脱水蔬菜,还有几包口粮。

物资充足。

苏晚打开露营灯,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填满了整个空间。她关掉手电筒,在行军床上坐下来,脱掉鞋。

袜子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了。她咬着牙,一点一点地把袜子撕下来,每撕一下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脚底的水泡全破了,露出粉红色的嫩肉,有几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但边缘还在渗血。

苏晚从急救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,咬着嘴唇给自己消毒、包扎。碘伏涂上去的时候,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哭出来。哭没有用。哭不会让伤口愈合,不会让疼痛消失,不会让她离陆川更近。

她包扎好双脚,穿上另一双净的袜子——背包里她备了三双,这是最后一双了——然后拿出一罐罐头,撬开,就着矿泉水吃了几口。

吃完后,她走到金属桌前,拿起那几本书翻了翻。都是陆川留下的——一本废土带的地图册,一本野外生存手册,还有一本笔记本。

苏晚翻开笔记本。

是陆川的字迹。

不是写给她的信,而是某种记录。期从三个月前开始,一直到一周前结束。苏晚就着露营灯的光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
“诺瓦历2147年,7月17。物资已就位。灰石镇、废土带、风禾边境三处安全屋全部完成补给。希望这些东西永远用不上。”

“7月25。收到父亲的消息。他说时间不多了。我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,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危言耸听。父亲从来不说没有据的话。”

“8月3。今天去看了小晚。她在学校过得很好,有很多朋友,教授也很喜欢她。她不知道我在看她,我不想让她知道。如果她知道我在暗中保护她,她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安全。我想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的,哪怕只是多一天。”

“8月12。父亲的通讯加密级别又提高了。他用的是级别的加密频道,这说明有人在监听他。谁在监听?联邦?永夜?还是两边都有?”

“8月28。今天和小晚吃了晚饭。她说想养一只猫。我说好。等这一切结束了,我去给她找一只。”

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她用手背擦掉,继续翻。

“9月5。收到消息,第7实验室的E-001样本出现异常波动。父亲说那是‘苏醒’的前兆。他不知道的是,我已经在实验室里安了内线。我必须知道真相,哪怕父亲不愿意告诉我。”

“9月14。内线传回消息:第7实验室的E-001样本不是‘样本’,是一个人。一个被感染了E病毒的人,被关在隔离病房里,已经二十年了。二十年前,他就是E计划的第一批实验体之一。”

苏晚的手开始发抖。

二十年前的第一批实验体。

还活着。

被关了二十年。

她想起了自己的梦——那条长长的走廊,那些紧闭的白色铁门,门上面的编号。01,02,03,04,05,06,07……

07号门的背后,是不是也有一个人?被关了二十年的人?

“9月20。小晚的背上又开始发烫了。她没告诉我,但我看到了。她以为她隐藏得很好,但她不知道,她每次胎记发烫的时候,都会无意识地用手去摸那个位置。小晚,对不起,我不能告诉你真相。不是现在。”

“9月28。内线失联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:‘它醒了。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我不知道‘它’指的是什么,是那个被关了二十年的人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但我知道,时间真的不多了。”

“10月2。我出发了。小晚,如果我回不来,请原谅我。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因为我在乎你。”

记录到这里就断了。

最后一篇的期是一周前——陆川出发去永夜的那天。

苏晚合上笔记本,抱在怀里,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。

哥哥知道她的背会发烫。

哥哥知道她在做噩梦。

哥哥什么都知道,但他什么都不说。

因为他在保护她。

他一直在保护她。

苏晚把笔记本放回桌上,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她不能哭太久,哭会脱水,会消耗体力,会让她变弱。她需要变强,不是身体上的强——那需要时间——而是精神上的强。

她需要像陆川一样,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,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目标上。

活下去。

去永夜。

找到哥哥。

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

苏晚躺到行军床上,裹紧睡袋,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,她没有做梦。

也许是因为太累了,身体已经没有能量去编织梦境。也许是因为,在安全屋里,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后面,在陆川留下的物资和笔记旁边,她的潜意识终于觉得——可以休息了。

同一时间,废土带北部,风禾共和国边境。

江澈的装甲车队在一片废弃的农田边停了下来。

从这里往北再走十几公里,就是风禾共和国的边境线。风禾是四大势力中最温和的一方,以农业和轻工业为主,民风淳朴,奉行中立政策。但所谓“中立”,在大国博弈的夹缝中,往往意味着最没有话语权的那一个。

江澈从车上下来,走到路边,看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。

风禾共和国的边境哨所。

灯火稀疏,但能看到巡逻队的探照灯在来回扫射。

“指挥官。”吴野舟走过来,“前方就是风禾边境。按照计划,我们应该在这里等到天亮,然后以‘联邦军方执行公务’的名义过境。风禾和苍原没有签署引渡协议,但有一个过境通行协定,只要手续齐全,他们不会拦我们。”

“如果拦呢?”江澈问。

吴野舟沉默了一秒:“那就硬闯。”

江澈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,看向车队的方向。装甲车的引擎已经熄火了,士兵们在车旁休息,有人抽烟,有人喝水,有人在检查武器。

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
但江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那种感觉从进入废土带开始就有了,像一刺,扎在皮肤下面,不深,但一直在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——是直觉,是本能,还是病毒改造后产生的某种超感官知觉?

他只知道,废土带上,有什么东西。

不是丧尸,不是掠夺者。

是别的什么。

和他有关的东西。

“指挥官。”吴瑾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江澈转过身。

吴瑾城拿着信号扫描仪,表情有些古怪:“我在废土带方向扫描到了一种信号频率,和我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。不是设备,不是民用设备,也不是感染者的生物信号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吴瑾城摇了摇头,“但从波形来看,它和……和您体内的那个东西,有某种相似性。”
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
吴野舟看着弟弟,眉头紧锁。吴瑾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嘴唇动了动,想解释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江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他只是看着信号扫描仪上那条跳动的波形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“记下来。回去分析。”

吴瑾城点了点头,转身走开了。

吴野舟站在原地,看着江澈的背影。夜风吹动他的军装下摆,他的身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。

吴野舟忽然觉得,这个被称为“07号实验体”的男人,也许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想知道那个信号是什么。

因为它可能连接着他的过去。

那个被联邦从他生命中抹去的、他拼命想要找回的过去。

安全屋内。

苏晚在凌晨三点的时候醒了。

不是被惊醒的,是自然醒。身体睡了将近四个小时,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。她坐起来,脚底的伤口还在疼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

苏晚穿上鞋,走到金属桌前,打开那本笔记本,又翻了一遍。

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篇记录的最后一行字上:

“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因为我在乎你。”

苏晚用手指描摹着那行字,感受着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。陆川写字很用力,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
“哥,我也在乎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
然后她合上笔记本,开始整理物资。

她从塑料箱里拿了六罐罐头、四瓶水、两包压缩饼、一盒急救用品,塞进背包。又从角落里找到一把折叠铲和一把信号枪——信号枪不是武器,但可以当火器用,关键时刻能制造混乱或求救。

苏晚把信号枪别在腰间,折叠刀依然放在顺手的位置。

她正准备离开,目光忽然落在桌子下面——那里有一个灰色的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塞在桌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。

苏晚蹲下来,把帆布包拽出来,打开。

里面是一把枪。

不是信号枪,是真枪。黑色的,沉甸甸的,握柄处有磨损的痕迹,说明它被使用过。旁边放着两个弹匣,还有一盒——和陆川留给她的那盒是同一种口径。

苏晚拿起枪,手指搭在握柄上。她从来没有开过枪,但陆川教过她怎么用——保险在哪里,弹匣怎么装,瞄准的时候要用哪只眼睛。她以为那些知识永远不会用上,就像学校里学的一些科目,考完试就忘了。

但此刻,她发现自己记得很清楚。

每一个细节都记得。

苏晚把弹匣装上,拉开套筒确认枪膛里没有,然后关上保险,把枪放进背包最里层,用衣服裹好。

她不需要现在就用它。

但她需要知道,在最坏的情况下,她有选择。

苏晚背上背包,走到门边,打开密码锁。

门开了一条缝,废土带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那股湿的、腐烂的气味。

比昨晚更浓了。

苏晚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天色还是黑的,但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灰白色——那是黎明前的预兆。苏晚借着那抹微光,辨认了一下方向,然后朝北走去。

地图上标注,从安全屋到风禾共和国边境,大约还有一百五十公里。按照她现在的速度,至少要走三天。

三天。

苏晚不知道三天后废土带会变成什么样,也不知道风禾共和国那边在发生什么。但她知道,她必须在那之前走出废土带。

因为那股腐烂的气味越来越浓了。

浓到她几乎可以尝到。

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