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里,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、像大型动物呼噜声的震动,而是一种新的声音——尖锐的、刺耳的、像某种金属在高频振动时发出的嗡鸣。声音从废土带的深处传来,方向不明,距离不明,但它穿透力极强,仿佛直接钻进了她的骨头里,和她的脊椎产生共振。
苏晚停下脚步,蹲下来,把手按在地上。
地面在微微颤动。
不是地震,是某种有节奏的、持续的震动,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地底运转。震动的频率和那个嗡鸣声一致,像是同一件事物的两个不同表现形式。
苏晚的后背又开始发烫了。这次不是灼烧感,而是一种深层的、从骨头里往外涌的温热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液里流动,和那个声音、那个震动产生了某种连接。
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这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,而是一个被预设了某种程序的机器——声音是触发信号,后背的胎记是接收器,而她的大脑和身体,只是被动地做出反应。
苏晚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。
不管那个声音是什么,不管它和她有什么关系,她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——走出废土带。
她握紧折叠刀,继续往前走。
天色在缓慢地变亮。东方的地平线上,铅灰色的云层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,像有人在灰布上泼了一滩快要涸的血。废土带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——龟裂的地面,散落的碎石,偶尔出现的锈蚀铁丝网和坍塌的水泥碉堡。
苏晚走了大约两个小时,前方出现了一片新的地貌。
那不是废土带的一部分。
远远望去,地面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、像灰烬一样的东西,覆盖了至少方圆几公里的区域。灰烬层的表面有一些凸起,像坟包,像石头,又像……
苏晚停下脚步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心跳开始加速。
那些凸起,是尸体。
不是一具两具,而是几十具、上百具,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,被那层灰白色的灰烬覆盖了大半。有些尸体的肢体伸出来,手指僵硬地指向天空,像在无声地控诉什么。
苏晚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。她捂住嘴,强忍着没有吐出来。
她不想靠近那片区域,但她没有别的路可走。废土带的地形在这里收窄,两侧是大面积的地面塌陷区,无法通行。要往北走,她必须穿过那片尸堆。
苏晚咬了咬牙,从背包里拿出那件冲锋衣的帽子戴上,用袖子捂住口鼻,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越靠近,那股气味越浓。
不是普通的尸臭味。苏晚在灰石镇闻过丧尸的气味——腐烂的、甜腻的、令人作呕的。但这里的味道不一样,多了一种化学制剂的气味,像消毒水,像福尔马林,像医院太平间里那种冰冷而刺鼻的味道。
她走到尸堆的边缘,蹲下来,仔细观察最近的一具尸体。
尸体的皮肤是灰白色的,不是正常死亡后的苍白,而是一种不透明的、像塑料一样的质感。它的眼睛半睁着,眼珠浑浊,和那些丧尸的眼睛很像,但瞳孔是散开的,没有焦距,像是早就死了很久。
但它的身体没有腐烂。
准确地说,不是“没有腐烂”,而是“被阻止了腐烂”。那层灰白色的灰烬覆盖在尸体表面,像一层保护膜,把尸体和空气隔绝开来。
苏晚用折叠刀的刀尖轻轻碰了碰那层灰烬。
灰烬是硬的,像壳,像琥珀,把尸体封在了里面。
她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这些尸体,是丧尸。
或者曾经是丧尸。
它们被人——或者被什么东西——死后,用这种灰白色的物质封存了起来。是谁的?是军方?还是别的什么?
苏晚想起陆川笔记本里提到的那件事——第7实验室的E-001样本,被关了二十年的人,在九月底“醒了”。这些丧尸的死亡时间,看起来不会太久,最多几天。
也许它们是那个东西“醒”了之后,被制造出来的第一批感染者。
然后又被什么东西死了。
苏晚的后背又烫了一下,比之前更烫。
她不再停留,加快脚步,从尸堆的边缘快速穿过。脚下的灰烬层很硬,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像踩在碎玻璃上。她尽量不踩到那些伸出来的肢体,但有几处实在避不开,脚底传来软塌塌的触感,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走了大约十五分钟,她终于穿过了那片区域。
回头望去,那片灰白色的尸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,像一片被霜冻覆盖的坟场。
苏晚转过身,不再看。
她继续往北走。
—
风禾共和国边境,废弃农田。
江澈站在装甲车旁,看着东方的天色一点点变亮。
一整夜没有合眼,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。病毒改造后的身体给了他远超常人的体能和耐力,睡眠不再是必需品,而是奢侈品——他不需要它,但他偶尔会怀念它。不是怀念睡觉本身,而是怀念那种不需要时刻保持警觉的、普通人才能享受的安心感。
“指挥官。”吴瑾城从车里探出头来,“边境哨所的巡逻队换班了。现在是空窗期,大概有十五分钟。”
江澈看了看手表,然后看向吴野舟。
吴野舟点了点头:“可以过境。”
“走。”江澈转身上车。
三辆车同时发动引擎,沿着废弃农田的边缘,朝着风禾共和国的方向驶去。
边境线上没有围墙——苍原和风禾之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,只有几低矮的水泥界桩作为分界。哨所建在离界桩大约两公里的地方,探照灯的光束在平原上来回扫射,但此刻正是换班时间,哨所的注意力都在交接手续上,没有人注意界桩方向的动静。
车队顺利通过边境线,进入了风禾共和国境内。
风禾的地貌和苍原完全不同。苍原是工业化的、秩序井然的,即使到了边境地区,也能看到规整的道路和标准化的建筑。风禾则是另一番景象——大片的农田,金黄色的麦茬在晨光中延伸到天边,偶尔能看到几栋农舍散落在田间,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。
如果没有丧尸危机,这里应该是一幅宁静祥和的田园画卷。
但江澈注意到,那些农舍的窗户都是紧闭的,有些甚至用木板钉死了。田间的小路上空无一人,连牲畜都不见踪影。
风禾的平民,已经在恐慌了。
“指挥官,前方十公里有一个小镇,叫麦穗城。”吴野舟看着地图,“是风禾共和国边境地区最大的物资集散地。我们需要在那里补充燃料和食物。”
“有风险吗?”江澈问。
“麦穗城是中立区,不偏向任何一方势力。苍原、风禾、赤沙的商人都在那里交易。只要我们不主动惹事,应该不会有人找麻烦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吴野舟点了点头,在导航上设定了麦穗城的坐标。
车队在田间小路上行驶,速度不快。江澈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但脑海里一片清明,没有丝毫睡意。
他在想废土带上的那个信号。
吴瑾城说那个信号的波形和他体内的东西有相似性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废土带上有另一个和他一样的实验体?还是意味着病毒本身在进化,产生了某种他可以感知到的变体?
他想起那个声音。
昨天晚上,在补给站的时候,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身体听到的——一种低频率的震动,穿透了他的骨骼和血液,在他体内那个被病毒改造过的深处激起了某种原始的、本能的回应。
那是病毒在回应病毒。
是同类在召唤同类。
江澈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掠过的麦田。
废土带上,有和他一样的东西。
他需要找到它。
不是因为任务,不是因为命令。
是因为他需要知道,自己到底是什么。
—
苏晚在正午的时候,终于走出了废土带的灰白域,进入了一片半沙化的草原。
地面不再龟裂,而是覆盖着一层稀疏的枯草,草茎枯发黄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偶尔能看到几丛顽强的灌木,叶子已经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。
苏晚找了一棵歪脖子树,在树荫下坐下来,拿出水和压缩饼,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。
她一边吃,一边看地图。
按照陆川的标注,从这里往北再走大约六十公里,就能到达风禾共和国的边境小镇——麦穗城。麦穗城是这一带唯一的物资补给点,她需要在那里补充食物和水,然后继续往东南方向走,绕到赤沙自由邦的边缘地带,再转向永夜联合王国。
苏晚把地图收好,喝掉最后一口水,站起来准备继续走。
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废土带那种低频的震动,不是丧尸的嘶吼,也不是风的呼啸。
是人的声音。
有人在喊。
声音从西边传来,断断续续的,被风吹散了大半,但苏晚还是听清了几个词——“救命”“别过来”“求求你”。
苏晚的身体僵住了。
她不想过去。她一个人,没有武器——除了那把还没用过的枪——没有任何战斗经验。她过去能做什么?送死吗?
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绝望。
苏晚咬了咬牙,把背包背好,握紧折叠刀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她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爬上一道缓坡,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坡下面,一辆翻倒的农用车旁边,一个中年男人正被三个丧尸围住。男人手里拿着一铁棍,拼命地挥舞,但丧尸的数量太多,他本挡不住。一个丧尸已经咬住了他的左臂,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,另一个丧尸正朝他扑过来。
苏晚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她可以扔石头,制造噪音,引开丧尸。
但她的手已经伸进了背包,摸到了那把枪。
不行。她没开过枪,打不准。而且枪声会引来更多的丧尸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,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用尽全力朝丧尸群的方向扔了过去。
石头砸在农用车的铁皮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三个丧尸同时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朝苏晚的方向转过来。
苏晚没有犹豫,转身就跑。
她跑得不快,脚底的伤口还在疼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她不敢停。身后传来丧尸的嘶吼声和沉重的脚步声——它们在追她。
苏晚跑到灌木丛旁边,猛地蹲下来,缩进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苏晚屏住呼吸,手按在折叠刀的刀柄上。
一个丧尸从灌木丛旁边走过,距离她不到两米。苏晚能看到它脸上的每一道裂纹,每一块灰白色的死皮,还有嘴角那暗红色的、黏稠的液体。
它没有看到她。
它继续往前走了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丧尸也跟着走了过去。
苏晚等它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她的腿在发抖,心脏跳得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。
但她还活着。
她救了一个陌生人。
也许。她不确定那个男人是否还活着,但她至少给他争取了逃跑的时间。
苏晚站起来,绕过灌木丛,小心翼翼地回到那道缓坡上。
坡下面,农用车旁边,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。
地上有一滩血,还有一只被咬断的、血淋淋的手臂。
苏晚闭上眼睛,转过头。
她尽力了。
她救不了所有人。
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能救所有人。
她能做的,只有救自己。
然后,也许,救她所在乎的人。
苏晚回到歪脖子树下,背上背包,继续往北走。
她的脚步比之前更稳了。
不是因为不疼了,而是因为她知道,疼也要走,怕也要走。
不走,就是死。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