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是第三天早上派人来的。
那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雪,早上起来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。白芷扫雪扫得满头汗,刚把路清出来,春杏就带着两个小丫鬟来了。
“大小姐。”春杏站在廊下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假,“太太醒了,请您过去说话。”
白芷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。
“太太醒了?她、她说什么了?”
春杏看她一眼,没理她,继续看着纪云棠。
“大小姐,请吧。”
纪云棠放下手里的书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白芷急了:“姑娘,奴婢陪您去!”
纪云棠看她一眼。
“不用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白芷闭上嘴,但眼眶红了。
林嬷嬷走过来,给纪云棠拢了拢斗篷。
“姑娘,小心。”
纪云棠点点头,跟着春杏往外走。
出了院子,顺着游廊往西。
雪后的早晨,空气冷得刺骨。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,飘一下就散了。两边的树上挂着雪,偶尔掉下来一团,砸在地上,噗的一声。
春杏在前面走着,脚步不紧不慢。
纪云棠在后面跟着,一句话没说。
走到正院门口,守门的婆子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往里跑。
“太太,大小姐来了!”
纪云棠脚步不停,直接往里走。
正厅里,王氏靠在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发,跟三天前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太判若两人。
她旁边站着刘嬷嬷,低眉顺眼的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春杏的娘周嫂子也在,端着药碗站在一边。
还有几个丫鬟婆子,分列两旁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棠儿来了。”王氏笑了笑,笑得有气无力,“快进来坐。”
纪云棠走进去,在春杏搬来的绣墩上坐下。
“太太身子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王氏叹了口气,“就是遭了回罪,还得躺几天。”
纪云棠点点头,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王氏看着她,目光复杂的。
“棠儿,母亲叫你来,是有件事想问问你。”
“太太请问。”
王氏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前几天,母亲喝的那碗粥,你有没有……听说过什么?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“太太想说什么?”
王氏被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。
她看着纪云棠,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。
这个丫头,真的不一样了。
以前问她话,她都会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答。现在倒好,反问起她来了。
“呵呵。”王氏笑两声,“母亲就是问问。那碗粥的事,府里传得乱七八糟的,说什么的都有。母亲想听听,你怎么看。”
纪云棠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没看法。”
王氏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那碗粥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纪云棠说,“太太问错人了。”
王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刘嬷嬷在旁边站着,头低得更低了。
王氏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纪云棠。
“棠儿,母亲听说,你最近跟周家的姑娘走得挺近?”
纪云棠眼神一动。
周家。
周若兰。
“见过一面。”她说。
“一面?”王氏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,“一面就能让人家给你通风报信?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“太太什么意思?”
王氏没回答。
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,递给纪云棠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纪云棠接过,扫了一眼。
是一封信,很短。
“纪大小姐亲启。近府中或有变故,望多加小心。周若兰拜上。”
纪云棠把信折好,放回桌上。
“这信怎么到太太手里的?”
王氏笑了。
“这你就不用管了。你就告诉母亲,周家姑娘给你写这封信,是什么意思?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“太太觉得是什么意思?”
王氏被她反问得有点烦躁。
“我在问你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纪云棠说,“周姑娘写这封信,是她的事。我怎么知道她什么意思?”
王氏盯着她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但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这丫头,太平静了。
收到这种信,不应该慌吗?不应该解释吗?不应该求她别误会吗?
可她就这么坐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棠儿。”王氏换了语气,温和了些,“母亲不是要怪你。母亲是担心你,怕你被人骗了。周家那姑娘,跟她妹妹不一样,心眼多着呢。她给你写信,指不定藏着什么心思。”
纪云棠点点头。
“太太说得对。”
王氏愣住了。
这就完了?
“你……你不生气?”
“生什么气?”
“母亲看了你的信。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“太太是当家主母,看谁的信都行。”
王氏被这话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她看着纪云棠,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。
这个丫头,到底是真的变了,还是在装?
要是装的,也装得太像了。
“棠儿。”她放缓语气,“母亲知道你心里有气。萝儿去顾家的事,母亲没提前跟你商量,是母亲不对。可你也要理解母亲,萝儿年纪也不小了,总得为她打算打算……”
纪云棠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王氏继续说。
“你跟顾世子的婚约,是两家早就定下的。母亲不会让你吃亏的。萝儿去顾家,就是去住几天,不会影响什么……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“太太。”
王氏停下来。
“嗯?”
“您叫我来,就是想说这些?”
王氏噎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对上纪云棠那双眼睛,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那双眼睛太净了。
净得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我……”她笑两声,“母亲就是担心你,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纪云棠站起来,“太太好好养着,我先回去了。”
王氏愣住了。
这就要走?
“棠儿,母亲还有话——”
“太太。”纪云棠看着她,“您累了,好好歇着。”
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刘嬷嬷站在旁边,头都不敢抬。
王氏坐在床上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春杏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。
纪云棠走出正厅,走进院子,走出正院。
脚步不快不慢,跟来时一样。
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
她走在那片白里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回到院子,白芷早就等在门口了。
看见纪云棠,她眼睛一亮,跑过来。
“姑娘!您没事吧?太太说什么了?有没有为难您?”
纪云棠往里走。
“没事。”
白芷跟着她进屋,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奴婢担心死了!太太那个人,什么话都说得出来——对了对了,刘嬷嬷在吗?她什么表情?有没有心虚?”
纪云棠靠在引枕上,没说话。
林嬷嬷端了茶过来,放在她手边。
“姑娘,太太那边……”
“那封信。”纪云棠说,“周若兰写给我的信,在王氏手里。”
林嬷嬷愣住了。
“什么信?”
纪云棠把信的事说了一遍。
林嬷嬷听完,脸色变了。
“周姑娘的信怎么会到太太手里?”
白芷在旁边急了。
“肯定是有人告密!周姑娘让人送信,肯定有人看见了,跑去跟太太说的!”
纪云棠没说话。
她在想那个送信的人。
周若兰派谁送的?
那人现在在哪儿?
会不会已经被王氏控制住了?
“林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查查,这几天有没有人往咱们这边送东西。”纪云棠说,“信能到王氏手里,肯定是送信的人出了问题。”
林嬷嬷点头。
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她转身出去。
白芷蹲在炭盆边,看着纪云棠,眼眶红红的。
“姑娘,太太会不会因为这个为难您?”
纪云棠看她一眼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没有证据。”纪云棠说,“一封信,能说明什么?”
白芷眨眨眼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“那……那周姑娘怎么办?她给姑娘写信,被太太发现了,会不会被家里责罚?”
纪云棠沉默了几秒。
周若兰。
那个圆脸的,爱笑的,说话直来直去的姑娘。
她给自己写信,提醒自己小心。
结果信落到了王氏手里。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纪云棠说。
白芷不信。
“姑娘怎么知道?”
纪云棠没回答。
她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白得晃眼的雪。
末世里,没有人会冒着风险给你写信。
没有人。
周若兰写了。
就冲这个,她不会让她有事。
傍晚的时候,林嬷嬷回来了。
“姑娘,查到了。”她脸色不太好,“送信的是周家那边的小厮,当天就被太太的人扣住了。现在人在哪儿,不知道。”
白芷急了。
“那周姑娘岂不是……”
林嬷嬷没说话。
纪云棠靠在引枕上,闭着眼。
“姑娘。”林嬷嬷小声问,“要不要想办法救那个小厮?”
纪云棠睁开眼。
“不用。”
林嬷嬷一愣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王氏留着有用。”纪云棠说,“她不会他。”
林嬷嬷想了想,点头。
“也是。太太留着人证,以后还能用。”
白芷在旁边听着,心里发毛。
“姑娘,那咱们怎么办?”
纪云棠看着窗外。
天黑了。
雪又下起来了。
一片一片的,落在这个越来越长的冬夜里。
“等。”她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她下一步。”
白芷挠头,不太懂,但没敢再问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屋里,炭火烧得旺旺的。
纪云棠靠在引枕上,看着跳跃的火光。
周若兰。
王氏。
刘嬷嬷。
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小厮。
一个一个,都会浮出水面的。
她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