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若兰是第二天下午来的。
那时候雪刚停,天还是灰蒙蒙的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。白芷在廊下堆雪人,堆了个歪歪扭扭的东西,说是照着三少爷的样子堆的,林嬷嬷看了一眼,说三少爷要是长这样,得哭死。
纪云棠靠在窗边看书,偶尔抬头看一眼外头,没什么表情。
院门被推开的时候,白芷正往雪人脑袋上按石子当眼睛。她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“周、周姑娘?”
周若兰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斗篷,脸冻得红红的,身边只带了个小丫鬟,没别人。
“纪大小姐在吗?”她问,声音有点抖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。
白芷回过神来,赶紧往里跑。
“姑娘!周姑娘来了!”
纪云棠放下书,看向窗外。
周若兰站在院子里,正往这边看。看见她,挤出一个笑,笑得有点勉强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白芷跑出去,把周若兰迎进来。
一进门,周若兰就站在那儿,手足无措的,不知道该坐哪儿。
林嬷嬷搬了绣墩过来,她坐下,双手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
“纪大小姐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我、我来给你赔不是的。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“赔什么不是?”
“那封信。”周若兰低下头,“我让人给你送信,结果被人抓了,信落到你继母手里。我……我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纪云棠没说话。
周若兰以为她生气了,急得眼眶都红了。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我让身边的人送的,那个人跟了我好几年,我以为靠得住,谁知道、谁知道他会被人抓住……”
“周姑娘。”纪云棠打断她。
周若兰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嗯?”
“那封信,你写了什么?”
周若兰愣了愣。
“就……就让你小心,说最近府里可能会有变故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会有变故?”
周若兰咬了咬嘴唇。
“我、我听见我娘跟我妹妹说话。”她声音越来越小,“她们说,你继母那边最近不太平,可能会出什么事。我怕你吃亏,就……就写了封信提醒你。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圆圆的脸上,满是愧疚和担心。
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,就是没掉下来。
“周姑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那封信落到了王氏手里,还亲自来,不怕吗?”
周若兰愣了愣。
“怕……怕什么?”
“怕王氏找你麻烦。”纪云棠说,“怕你娘知道你通风报信,责罚你。”
周若兰低下头。
“怕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但更怕你误会我。我、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的……”
纪云棠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伸手,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周若兰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纪云棠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纪大小姐……”
“别哭了。”纪云棠收回手,“哭了不好看。”
周若兰吸了吸鼻子,想忍住,但忍不住。
白芷在旁边递了帕子过去。
周若兰接过,擦了擦脸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我、我就是忍不住……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“你娘知道你来吗?”
周若兰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偷偷跑出来的。”
纪云棠挑眉。
“偷跑?”
“嗯。”周若兰点头,“我跟丫鬟说去街上逛逛,然后就拐到这边来了。我娘不知道,我妹妹也不知道。”
白芷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周姑娘,你也太大胆了!”
周若兰讪讪地笑。
“我、我就是想亲自跟你说清楚……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这个姑娘,胆子不小。
偷跑出来,就为了赔不是。
“周姑娘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周若兰愣住了。
“谢、谢我?”
“谢你写信提醒我。”纪云棠说,“虽然信没到,但心意到了。”
周若兰眼眶又红了。
“纪大小姐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纪云棠继续说,“那个送信的人,现在在哪儿?”
周若兰愣了愣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。他被抓了之后,就……就没消息了。”
纪云棠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周若兰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纪大小姐,你……你不怪我?”
“不怪。”
周若兰松了口气,然后又紧张起来。
“那、那你继母那边……”
“她会处理。”纪云棠说,“你不用管。”
周若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她看着纪云棠,心里突然有个感觉——
这个大小姐,跟别的闺秀不一样。
别的人遇到这种事,早就慌了,早就哭了,早就求她帮忙了。
可她什么都没做。
就那么坐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周若兰突然觉得安心。
好像有她在,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似的。
“纪大小姐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、我能常来找你说话吗?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周若兰被看得有点慌。
“我、我就是觉得跟你说话挺好的……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……”
“方便。”
周若兰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周若兰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笑着笑着,又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若兰压低声音。
“我妹妹,她最近不对劲。”
纪云棠眼神一动。
“怎么说?”
周若兰咬了咬嘴唇。
“她这几天老往外跑,说是去顾家,但有时候去的地方不是顾家。我让人跟着她,发现她去了一个……一个药铺。”
纪云棠没说话。
周若兰继续说。
“那家药铺,在城西,是个老字号。我让人打听,说她去买了好几次东西,买的什么不知道。我……我担心她什么傻事。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“你担心她害人?”
周若兰愣了愣,然后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但她最近神神秘秘的,跟我说话也阴阳怪气的,我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纪云棠听懂了。
周若云买川乌的事,周若兰知道了。
至少,知道一部分。
“周姑娘。”纪云棠说,“妹的事,你别管。”
周若兰抬头看她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管不了。”纪云棠说,“她自己选的路,自己走。”
周若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她低下头,攥着衣角。
“我知道……可她是妹妹……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这个姑娘,心太软。
可心软的人,活得累。
“周姑娘。”她说,“你保护好自己就行。”
周若兰抬起头,看着她。
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我听你的。”
窗外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周若兰站起来。
“我该走了。出来太久,我娘会起疑。”
纪云棠点点头。
周若兰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纪大小姐,你……你保重。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周若兰推开门,走进那片白里。
小丫鬟跟在后面,主仆俩一前一后,消失在月亮门后头。
白芷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走远,回头说。
“姑娘,周姑娘人真好。”
纪云棠没说话。
她靠在引枕上,看着窗外。
周若兰。
周若云。
姐妹俩,两条路。
一个心软,一个心狠。
一个会被人欺负,一个会去欺负人。
末世里,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
最后活下来的,往往是那个心狠的。
但心软的,会有人护着。
她会让周若兰,成为那个被护着的人。
傍晚的时候,林嬷嬷带来一个消息。
“姑娘,刘嬷嬷又去小厨房了。”
纪云棠眼神一动。
“小厨房?”
“嗯。”林嬷嬷脸色凝重,“咱们的小厨房。”
白芷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她、她来咱们这儿什么?”
林嬷嬷没说话,看向纪云棠。
纪云棠站起来。
“去看看。”
三人出了屋,绕过回廊,走到小厨房门口。
门虚掩着,里头没点灯,黑黢黢的。
白芷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没人。”
纪云棠走进去。
灶台还是那个灶台,锅碗还是那些锅碗。
但有一处不一样。
案板上的菜刀,位置变了。
她记得清楚,白芷用完菜刀,都是刀背朝外,刀口朝里放着。
现在,刀背朝里,刀口朝外。
有人动过。
“白芷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看看少了什么。”
白芷应了一声,开始翻箱倒柜。
米缸,面缸,油罐,盐罐,一样一样看过去。
“姑娘,没少东西。”她挠头,“都在呢。”
林嬷嬷在旁边皱眉。
“那她来什么?”
纪云棠没说话。
她走到灶台前,拿起那把菜刀,看了看。
刀口亮亮的,像是刚磨过。
她把刀放下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窗外是一小片空地,雪积得厚厚的。
雪地上,有一串脚印。
从窗户底下,一直延伸到院墙那边。
纪云棠看着那串脚印,嘴角弯了弯。
“林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明天开始,小厨房加把锁。”
林嬷嬷愣了愣,然后点头。
“老奴明白。”
白芷凑过来,看着那串脚印,脸都白了。
“姑娘,刘嬷嬷她……她想什么?”
纪云棠关上窗户。
“想害人。”
白芷急了。
“那、那咱们怎么办?”
纪云棠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着。”
白芷追在后面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她再动手。”
白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她看着纪云棠的背影,突然觉得……
姑娘好像什么都不怕。
可越是这样,她越心疼。
姑娘一个人,要对付那么多人。
太太,刘嬷嬷,周若云,还有不知道多少个藏在暗处的。
可姑娘从来没说过怕。
从来没哭过。
从来没求过人。
“姑娘。”她小声喊。
纪云棠停住脚步。
“嗯?”
“您要是累了,就、就歇一会儿。”白芷眼眶红红的,“奴婢守着。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伸手,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白芷咧嘴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林嬷嬷在旁边看着,眼眶也红了。
窗外,天黑了。
雪又下起来了。
一片一片的,落在这个越来越长的冬夜里。
纪云棠站在廊下,看着那片白。
刘嬷嬷来过了。
动了菜刀。
想什么?
人?
谁?
她?
还是别人?
她不知道。
但很快就会知道。
因为刘嬷嬷还会再来。
一次不成,两次。
两次不成,三次。
总有一次,会露出马脚。
她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