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。
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又飘起了小雪,细细的,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白芷正蹲在廊下看雪,听见外头有动静,探头一看,就看见春杏扶着王氏从马车上下来。
“姑娘姑娘!”她跑进屋,“太太回来了!”
纪云棠靠在引枕上,手里拿着本书,头都没抬。
“脸色怎么样?”
白芷一愣。
“什么?”
“脸色。”纪云棠重复了一遍,“王氏的脸色,怎么样?”
白芷眨眨眼,回想了一下。
“好像……不太好。”她说,“脸绷得紧紧的,嘴角往下耷拉着,一看就是憋着气。春杏扶她的时候,她还甩了一下手,把春杏吓了一跳。”
林嬷嬷在旁边听着,嘴角抽了抽。
“看来顾家那边,没给太太好脸色。”
纪云棠翻了一页书。
“顾夫人那么精明的人,不会这么快表态。”
白芷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姑娘,您说太太在顾家受什么气了?”
纪云棠没说话。
林嬷嬷想了想。
“依老奴看,多半是顾夫人把二小姐和周若云的事,摆到台面上说了。”
白芷眨眨眼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嬷嬷斟酌着措辞,“让太太知道,想娶二小姐的不止咱们一家,周家也在争。谁出的价高,顾家就选谁。”
白芷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顾夫人这不是……这不是让两家竞价吗?”
林嬷嬷看她一眼。
“不然呢?顾家又不傻,有得挑,当然挑最好的。”
白芷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那姑娘的婚约呢?姑娘跟顾世子有婚约在先,她们凭什么——”
“白芷。”纪云棠打断她。
白芷闭上嘴,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“凭什么”。
纪云棠放下书,看着她。
“婚约是我跟顾家的,不是我跟顾明轩的。”她说,“顾家想换人,随时能换。”
白芷愣住了。
“还、还能这样?”
“婚约是两家的事,不是两个人的事。”纪云棠说,“只要顾家跟纪家商量好了,换谁都行。”
白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她看着纪云棠,眼眶红了。
“姑娘……您、您就这么让他们换?”
纪云棠看着她。
“你哭什么?”
“奴婢就是……”白芷吸了吸鼻子,“就是替姑娘委屈。明明是姑娘的未婚夫,凭什么让给别人?”
纪云棠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伸手,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“委屈什么。”她说,“谁稀罕。”
白芷愣了愣。
她看着纪云棠,想从姑娘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可姑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不是装的。
是真的不稀罕。
“姑娘……”白芷小声说,“您真的不喜欢顾世子了?”
纪云棠收回手。
“从来就没喜欢过。”
白芷眨眨眼。
“可您以前……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纪云棠说,“现在是现在。”
白芷听不懂,但她知道,姑娘说的是真的。
姑娘是真的不喜欢那个顾世子了。
这样也好。
那样的男人,配不上姑娘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细细的,一片一片的,落在窗棂上,落在地面上,落在这个越来越冷的冬夜里。
林嬷嬷去张罗晚膳了,白芷蹲在炭盆边发呆。
纪云棠靠在引枕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但她没睡。
她在想王氏。
王氏在顾家受了气,回来会怎么做?
会去找顾夫人再谈?
会想办法抬高“价码”?
还是——
会找她这个“正牌未婚妻”的麻烦?
都有可能。
但纪云棠不怕。
末世九年,她见过太多麻烦。
那些麻烦最后都被她解决了。
这一个,也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,白芷又去厨房“闲聊”了。
回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个食盒,脸上表情怪怪的。
“姑娘。”她把食盒放下,压低声音,“刘嬷嬷又去厨房了。”
纪云棠眼神一动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儿个一早。”白芷说,“天还没亮就去了。王婆子说,她是去给太太拿早膳的。”
林嬷嬷在旁边问:“拿早膳?太太的早膳不是春杏去拿吗?”
白芷点头。
“是啊,所以王婆子也觉得奇怪。刘嬷嬷是太太身边的老人儿,多少年没过这种跑腿的活儿了,今儿个怎么突然亲自去?”
纪云棠没说话。
白芷继续说。
“王婆子说,刘嬷嬷在厨房待了好一会儿,东看看西看看,最后端了碗粥走的。那碗粥,是给太太准备的。”
林嬷嬷脸色变了。
“那粥里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芷摇头,“王婆子没看见她往里放东西,但奴婢觉得,肯定有问题。”
纪云棠坐起来。
“那碗粥,送去了吗?”
“送去了。”白芷说,“刘嬷嬷端走的,说是亲自给太太送去。”
纪云棠沉默了几秒。
“林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让咱们的人盯着正院那边。有什么动静,立刻报过来。”
林嬷嬷点头,转身出去。
白芷站在旁边,有点紧张。
“姑娘,您说太太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纪云棠说,“等。”
一个时辰后,消息来了。
是春杏身边的那个小丫鬟跑来传的话。
“大小姐,太太那边出事了!”她跑得气喘吁吁,脸都白了,“太太喝了粥,没一会儿就说肚子疼,吐了好些东西,现在躺床上起不来了!”
白芷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嬷嬷脸色铁青。
纪云棠站起来。
“请太医了吗?”
“请了请了!”小丫鬟点头,“春杏姐姐让人去请了,这会儿应该快到了。”
纪云棠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,你回去吧。”
小丫鬟跑走了。
白芷关上门,回头看着纪云棠,声音发抖。
“姑娘,刘嬷嬷真的……真的动手了……”
纪云棠没说话。
她站在窗边,看着正院的方向。
太阳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
刘嬷嬷动手了。
给王氏下毒。
为什么?
谁指使的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很快就会知道。
“林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刘嬷嬷现在在哪儿?”
林嬷嬷愣了一下。
“应该……应该还在正院吧。太太出事,她作为身边人,肯定得守着。”
纪云棠点点头。
“去盯着她。看她跟谁说话,有什么异常。”
林嬷嬷点头,转身出去。
白芷站在旁边,看着纪云棠,欲言又止。
“姑娘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您说,刘嬷嬷会不会被抓起来?”
纪云棠没回答。
她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刺眼的白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很快。”
下午的时候,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。
太医来了,诊了脉,说是吃坏了东西,开了药,让好好养着。
太太没大事,就是遭了罪,得躺几天。
刘嬷嬷被叫进去问话了,问完就放出来了,没事人似的。
春杏在太太床边守着,眼睛都哭肿了。
纪云棠听着这些消息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白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。
“姑娘,刘嬷嬷怎么没事?她下的毒,太医怎么会查不出来?”
林嬷嬷看她一眼。
“太医说是吃坏了东西,没说中毒。”
“可那明明是——”
“没有证据。”林嬷嬷打断她,“汤没了,粥也没了,拿什么证明是中毒?”
白芷愣住了。
她看向纪云棠。
纪云棠靠在引枕上,闭着眼。
“姑娘……”白芷小声说,“咱们不是有那碗汤吗?那碗汤可以证明——”
“那碗汤不是从正院拿的。”纪云棠睁开眼,“不能证明是刘嬷嬷下的。”
白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林嬷嬷在旁边叹气。
“刘嬷嬷精着呢。她下的量不大,就算太医验,也只能验出‘吃坏东西’,验不出川乌。等太太养几天好了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白芷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那、那她就这么算了?”
纪云棠没说话。
她看着窗外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算了?
不可能。
刘嬷嬷动手了,就会再动手。
一次不成,两次。
两次不成,三次。
总有一次,会留下证据。
她等着。
傍晚的时候,纪云泽又跑回来了。
这次比上次还狼狈——袍子上全是泥点子,脸冻得通红,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。一进门就喊:“姐!姐!我听说太太出事了——”
纪云棠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纪云泽喘着气,顾不上回答,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,确认没事,才松了口气。
“我、我听说太太那边出事了,怕牵连到你,就、就赶回来了……”
纪云棠沉默了。
白芷在旁边小声说:“三少爷,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……”
纪云泽瞪她一眼,然后看向纪云棠。
“姐,到底怎么回事?太太怎么会突然病倒?”
纪云棠看着他。
少年站在那儿,眼里满是担心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就是吃坏了东西。”
纪云泽不信。
他盯着纪云棠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姐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云泽。”纪云棠打断他,“你回来什么?”
纪云泽愣了愣。
“我、我担心你……”
“担心我什么?”
“担心你……”纪云泽不知道该怎么说,“担心你被牵连。”
纪云棠看着他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会被牵连。”她说,“你回去。”
纪云泽急了。
“姐!我才刚回来!”
“城门快关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纪云棠语气平平,“好好读书。”
纪云泽站在那儿,眼眶红了。
他看看纪云棠,又看看林嬷嬷,又看看白芷。
“姐,你真的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
纪云泽吸了吸鼻子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姐,你等我。”
然后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白芷站在门口,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天,小声说。
“三少爷真好。”
林嬷嬷在旁边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
纪云棠没说话。
她靠在引枕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末世里,没有人会为了你跑回来两次。
没有人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
一片一片的,落在这个越来越深的夜里。
纪云棠闭上眼。
嘴角那个弧度,又深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