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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那少年很快移开了目光,和百夫长说了几句话。百夫长点了点头,转身对着队伍喊了一声:“继续练!”

木刀重新举起来,劈砍,收刀,劈砍,收刀。尘土飞扬,汗水砸在黄土里,瞬间就被吸了。温砚安没有再往那边看。他只是举刀,落下,再举刀,再落下。可他知道,那个人还站在校场边上,没有走。

下午的训练结束后,新兵们三三两两地往营房走。铁柱还在念叨那个“瓷娃娃”,说什么一看就没吃过苦,怕是连刀都拿不稳。温砚安听着,没有接话。

他想起那双冷冰冰的眼睛,想起眼角那颗小小的痣。那个人是谁?为什么来新兵营?他不知道。他只是觉得,那张白净的脸,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,和这尘土飞扬的校场,实在太不像了。

可他又觉得,那个人站在那里,是对的。就像他自己站在这里一样,是对的。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。

晚饭的时候,铁柱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个“瓷娃娃”。温砚安把碗里的饭扒拉净,站起来,说了句“我去洗碗”,就走了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营房外面的空地上,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。远处的校场空荡荡的,只有几面旗子在风里飘,他攥了攥拳头,转身往伙房走去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转身的时候,校场边上的一棵老槐树下,那个白净的少年正坐在树上,手里攥着一柳枝,看着新兵营的方向。夕阳照着他的侧脸,照着眼角那颗小小的痣。

他坐了很久,久到有人来叫他,他才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跟着那人走了。

两个少年,一个往伙房走,一个往营帐走。谁也没有回头

温砚安第一次觉得铁柱这张嘴是个祸害,是在训练的第一百一十七天。

那天下午的头毒得能把人烤化,校场上的黄土晒得发白,踩上去都觉得烫脚。百夫长不知道发了什么疯,让新兵们两两组队练对抗。温砚安的对手是铁柱,两个人刚摆开架势,百夫长身边就多了个人。

是昨天那个白净少年。

他今天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,头发束得高高的,露出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和眼角那颗小痣。他站在百夫长旁边,听百夫长说了几句话,点了点头,然后——走进了队伍里。

“今天就练到这儿。”百夫长的声音炸开,“都过来,给你们介绍个人。”

新兵们稀稀拉拉地围过去,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群苍蝇。铁柱凑到温砚安耳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你看他那个样子,能拿得动刀吗?”

温砚安微微蹙眉,低声说:“人不可貌相。”铁柱不置可否。

百夫长把少年往前推了一步:“这是新来的,叫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看了少年一眼。

少年接过话,声音不高不低,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:“顾守安。”

铁柱又捅了捅温砚安的胳膊:“顾守安?这名字倒是挺安分的,就是不知道人安不安分。”

“欸,安子,你名字里不也有个安字吗,嚯,倒是挺凑巧的嘿。”

温砚安有些无奈,素和他交好,可现下…他这张嘴迟早要出事,想着便往旁边挪了半步,拉开和铁柱的距离。

百夫长接着说:“守安是京城来的,以后就跟你们一起练。别看他白净,人家可是练过的。”他扫了一眼新兵们,目光在几个刺头脸上停了停,“谁要是不服,可以试试。”

校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有人笑了。

笑的是赵大壮,新兵营里块头最大的一个,从前在码头上扛包,一身的蛮力。他抱着胳膊,上下打量着顾守安,嘴角咧着,露出一口黄牙:“百夫长,您别是开玩笑吧?这小身板,我一拳下去,不得散了架?”
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

百夫长没说话,只是看了顾守安一眼。

顾守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没听见。他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从赵大壮身上扫过去,又扫回来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笑声停了。

校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赵大壮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睛眯起来,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比顾守安高出整整一个头,影子都能把他罩住:“你说什么?”

顾守安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张白净的脸在光下显得有些冷,眼角那颗小痣却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。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还是不高不低:“我说,你可以试试。”

铁柱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,小声嘀咕:“这小子疯了?”

温砚安低语:“我感觉有戏,你且看着先。”他看着顾守安,看着他站在那里,身板单薄,皮肤白净,和周围那些晒成黑炭的新兵格格不入。可他的眼睛很稳,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,是骨子里的,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、风怎么吹都吹不动的树。

赵大壮的脸涨红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人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,然后转回来,捏了捏拳头,指节噼里啪啦地响:“行啊,那就试试。”

百夫长没有拦。他只是往后退了两步,把场地让出来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看戏的表情。

新兵们自动散开,围成一个圈。铁柱拉着温砚安往后退了几步,兴奋得眼睛发亮:“你猜几招?我赌三招,赵大壮一拳就能把他撂倒。”

赵大壮摆开架势,两只拳头举起来,像两把铁锤。顾守安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甚至没有把手抬起来。

“你不拿刀?”赵大壮问。

“不用。”

赵大壮的脸更红了。他觉得被瞧不起了。他低吼一声,一拳砸过来——又快又猛,带着风声。

温砚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顾守安动了。

他没有躲,也没有硬接。他只是侧了侧身,像是在躲一片飘过来的叶子,轻巧得不像话。赵大壮的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带起一阵风,打空了。

赵大壮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顾守安已经出手了。不是拳头,是脚。一脚踹在赵大壮的膝盖弯里,不重,可位置刁钻。赵大壮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。顾守安顺势抓住他的胳膊,借力一拧,一推——赵大壮像一座山一样倒下去,“砰”的一声,黄土扬起老高。

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
顾守安站在那里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,低头看着躺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的赵大壮,淡淡地说:“还试吗?”

赵大壮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了一眼顾守安,又看了一眼百夫长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灰溜溜地站回了队伍里。

铁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他转过头看温砚安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、你看见了吗?他怎么做到的?”

温砚安点头,他看见了。不是蛮力,是巧劲,是练了很多年、练到骨头里的东西。他想起顾守安腰间的佩剑,想起那把剑鞘上的纹路,想起百夫长说的“人家可是练过的”。这不是一个“来镀金的小公子”,这是一个从小被刀剑喂大的人。

顾守安站回队伍里,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。他没有看赵大壮,也没有看百夫长。他的目光从新兵们脸上扫过去,扫到温砚安这里的时候,停了一瞬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很短,短得像风吹过。然后顾守安移开了目光,站进了队伍里。

铁柱还在旁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,温砚安没有听进去。

下午的训练继续。顾守安被分到了温砚安这一排,就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,温砚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和这尘土飞扬的校场格格不入。练劈砍的时候,他偷偷看了一眼顾守安的刀——标准的军中制式木刀,在他手里却像是长了眼睛,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个位置。

百夫长走过来,看了一眼顾守安,又看了一眼温砚安,忽然开口:“你们两个,对练。”

温砚安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反应,顾守安已经转过身来,面对着他。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他,没有挑衅,也没有轻视,只是平静地看着,像是在说:来吧。

温砚安攥紧刀柄,摆开架势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加快了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

顾守安举刀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
然后,同时出手。

温砚安输了。

输得顺理成章,输得心服口服,输得连铁柱都闭了嘴,没有替他找补。

木刀相击的第一下,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。顾守安的刀不算重,可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他刀面上最不受力的位置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他退了一步,顾守安跟上来,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赶一只不急不慌的羊。

第二下,温砚安的刀被压低了三分。他咬紧牙关往上顶,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,青筋都暴起来了。顾守安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不是挑衅,也不是轻视,倒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第三下,顾守安手腕一翻,木刀贴着温砚安的刀身滑下去,轻轻一挑——“啪”的一声,温砚安手里的木刀飞出去,落在三丈外的黄土上,扬起一小片尘。

校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
铁柱的嘴巴张着,忘了合上。旁边几个新兵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出声。温砚安站在那里,右手空空荡荡的,虎口被震得辣地疼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顾守安。

顾守安收了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你的手腕太僵了。刀不是用胳膊抡的,是用身子带的。”

不是嘲讽,也不是炫耀。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像是书院里的先生纠正学生握笔的姿势。温砚安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