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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画桡抱着那包银子,泪眼模糊地看着门口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她……她怎么也不多坐坐……”

温秀才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。砚安站在墙角,垂着头,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方才在柳树下,霜序姨弹他脑门时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回去好好说”时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软。他想起小时候在魏记,她给他留刚出炉的桃花酥,酥皮还烫着,她用油纸包好,塞进他手里,说“慢点吃,别烫着”。

他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片白,空荡荡的,像是什么人站过的地方,又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。

院子里,霜降走出去很远才停下脚步。她站在长乐街的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长福门小院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,暖暖的,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。

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走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孤零零的,落在青石板路上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和很多年前从齐府偏门走出来时一样,和再往前,从青竹苑的月亮门走出去时一样。她走了一辈子路,总是在送人走,也总是在被人送。这一次,她送的是砚安。也许也是送自己心里那个很多年前就该走、却一直没有走的少年。

魏记的门在她身后合上,咔嗒一声,轻得像叹气。

院子里那几株桃树安安静静地立着,月光照着它们,照着满地落花。风一吹,又有几片花瓣飘下来,落在石阶上,落在水缸沿上,落在霜降刚刚站过的那个地方。

悄无声息的。

“姓名,年龄。”

一张旧木桌,一盏油灯,一沓黄草纸。坐在桌后的男人长相有些秀气,说话也慢声细语的,不像来参军,倒像在书院里收功课的先生。他手里捏着狼毫笔,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,抬起头看了面前的人一眼。

队伍排了老长。天还没亮透,校场门口就挤满了人,乱哄哄的,像集市。有闹饥荒走投无路的,背着破包袱,眼神里全是茫然;有家里揭不开锅想来混口饭吃的,低着头,不敢看人;也有几个年轻的,眼睛亮亮的,像是揣着一团火。

温砚安站在队伍中间,行囊斜挎在肩上,不重,可他总觉得沉。里头是娘和霜序姨连夜缝进去的银票,一张一张,用布裹好了,塞在夹层里,缝得密密实实,不仔细摸本看不出来。霜序姨给的那五百两,娘只拿了一半,说路上够用就行,剩下的死活塞还给了霜序姨。可她自己又添了些体己,缝进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,针尖扎了手指,血珠子冒出来,她也没吭声。

里衣的夹层里也缝了。娘说,银票贴身放着,别让人知道。爹站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把他的包袱检查了一遍又一遍,又把水囊灌满,塞了两个粮。出门的时候,爹忽然叫住他。他以为爹要说什么大道理,可爹只是把他的衣领整了整,说了句:“风大,别着凉。”

队伍往前挪了挪。

前面那个人报完信息,转身走了。账房先生头也没抬,在纸上记了几笔,喊了一声:“下一个。”

温砚安走上前去,把行囊往肩上掂了掂,站定了。

账房先生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——衣裳不算新,可净齐整;行囊不大,背得端正;整个人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直直的,像一棵移栽后活了下来的树,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。

“姓名,年龄。”

“温砚安,十七岁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稳稳的,没有犹豫。账房先生低头写了几笔,又问:“哪里人氏?”

“长安城南,长乐街。”

笔尖顿了顿。账房先生抬起头,多看了他一眼。长乐街,城南最热闹的那条街,魏记点心铺就在那条街上。他皱了皱眉,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解:“长乐街的?你家里——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是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,挥了挥手,“去那边领牌子。”

温砚安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账房先生蘸墨、落笔、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压在一旁。纸上的墨迹还没,“温砚安”三个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他忽然想起娘缝银子时抖着的手,想起爹给他整衣领时眼角的细纹,想起霜序姨站在门口,月光照着她的背,说“活着”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行囊往肩上又掂了掂,转过身,大步往领牌子的方向走去。

身后,账房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喊了一声:“下一个。”

晨光照在校场上,照在那排长长的队伍上,照在那些或茫然、或坚定、或忐忑的脸上。温砚安走在人群里,行囊里的银子沉甸甸的,贴着他的后背,像一双手,推着他往前走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队伍尽头,有人举着牌子喊:“新兵,这边——”

温砚安走过去,站进队伍里。旁边一个黑瘦的少年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:“你也是来参军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叫铁柱。你呢?”

“温砚安。”

“温——你这名字可真斯文。”铁柱挠了挠头,“你是哪里人?”

“长安城南。”

“长安城?”铁柱瞪大了眼,“那地方多好啊,你咋跑这儿来了?”

温砚安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,几朵云挂在山头,慢悠悠地飘着。那个方向是北边,是边关的方向。

“想来看看。”他说。

铁柱愣了一下,没听懂,但也没再问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还有远处军营里隐隐约约的号角声。

温砚安攥了攥肩上的行囊,站得更直了些。

他来了。

新兵营的子,比温砚安想象的要苦,也比他想得要简单。

苦的是身子。天不亮就起身,跑圈、扎马、练刀、举石锁,一整天下来,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又重新装上。手上的薄茧磨破了,又长出新的;肩膀被刀柄磨得红肿,后来也结了痂。他从前在书院里,最累不过是搬书、扫院子,如今才知道,人的身体可以累到这种程度——躺在床上,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,可第二天号角一响,又像被什么东西拽着,爬起来,站进队伍里。

简单的是脑子。不用想那些读不进去的书、考不中的试,不用想爹眼角的细纹、娘缝银子时发抖的手。只需要听令,照做,一遍一遍,直到身体记住。百夫长说,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,才算成了。温砚安觉得,自己正在变成那样的人——不是变笨了,是把那些七拐八绕的心思都磨平了,磨成一把刀,或者一块盾,简单,但有用。

铁柱说,这叫“脱胎换骨”。他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衬得那张黑脸更黑了。“你看你,刚来的时候白得像块豆腐,现在——”他上下打量温砚安,啧啧两声,“跟我差不多了。”

温砚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确实黑了,也粗了,指节上的茧子硬邦邦的,和从前那双翻书页的手判若两人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刀又举起来,继续练。

铁柱是他在新兵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。山西人,家里闹饥荒,爹娘把最后一口粮留给了弟弟妹妹,让他出来找活路。他听说参军管吃管住,还有饷银,就走了三天三夜,到了校场门口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,像是在说一件好玩的事。温砚安没有笑,铁柱看了他一眼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这副表情,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?比在家里强。”

新兵营里的子就是这样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跑圈,练刀,扎马步,举石锁。百夫长是个黑脸汉子,嗓门大得像打雷,谁动作慢了,一脚就踹过来。可夜里查铺的时候,会替踢掉被子的新兵掖好被角。温砚安被他踹过好几回,也被他掖过一回被子。

训练到第一百来天的时候,他们已经开始练简单的阵型了。

那天下午,头毒得厉害,校场上黄土都被晒得发白。百来号新兵排成方阵,举着木刀,一遍一遍地练劈砍。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,蛰得眼睛生疼,可没人敢抬手擦。百夫长说了,举刀的时候手不能松,松了就是战场上丢了命。

温砚安站在第三排,胳膊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,可还是咬着牙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“停——”

百夫长的声音炸开,所有人收了刀,站在原地喘气。温砚安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眯着眼往前面看。百夫长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
是个少年。

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,可又不太一样。站在百夫长旁边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在检阅,又像是在找什么人。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劲装,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新兵格格不入。腰间的佩剑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,剑鞘上的纹路在光下隐隐发亮。可他最扎眼的不是这些——是他的脸。

白净。

在一群晒成黑炭的新兵蛋子里,那张脸白得像刚出锅的馒头,一点被头晒过的痕迹都没有。眉眼生得冷,有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,可偏偏右眼眼角下方,有一颗小小的痣。芝麻粒大小,不仔细看瞧不出来,可一旦瞧见了,就觉得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有了些人味儿。

铁柱站在温砚安旁边,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,凑过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哎,你看那个人。”

温砚安听到铁柱说的,嗯了一声然后看着。

“咱们都晒成啥样了,你看他——”铁柱啧了一声,“细皮嫩肉的,跟个瓷娃娃似的。这地方能养出这种人?怕是哪个大人家的小公子,来镀金的吧。”

旁边几个新兵也偷偷往那边瞟,交头接耳地嘀咕。百夫长回头瞪了一眼,所有人立刻噤声,站得笔直。

那少年站在百夫长身边,目光从队伍前面慢慢扫过来。那目光不急不缓的,像在找什么东西,又像只是随便看看。扫过温砚安这一排的时候,停了一瞬。

温砚安没有躲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木刀,和那少年对视了一眼。那张白净的脸在光下显得有些冷,可那颗痣又让他不那么冷了。很奇怪,明明素不相识,可温砚安觉得,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