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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他走过去,弯腰把木刀捡起来。刀面上被磕出一道浅浅的白印,他用拇指擦了擦,没擦掉。铁柱从旁边凑过来,一把揽住他的肩膀,冲着顾守安的背影努了努嘴:“这人什么来头?从小吃刀片子长大的?”

温砚安没说话,只是把刀握紧了些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刀的时候,刀柄上的木刺扎进掌心,疼了好几天。他想起百夫长说“刀不是用胳膊抡的,是用身子带的”时,他练了整整十天,才勉强让胳膊和身子一起动。他想起爹给他启蒙时握着他的手写第一个字,说“笔不是用手指捏的,是用心带的”。

他从来没有觉得练字和练刀有什么相似。可就在刚才,顾守安的木刀挑飞他手中刀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这两件事其实是一样的——都是把自己从小练到大的东西,变成骨头里的一部分。他练的是字,顾守安练的是刀。他练了十几年,顾守安也练了十几年。只是他练字的时候,顾守安在练刀。

他输得一点都不冤。

铁柱还在念叨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:“你看那边——”

温砚安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校场边上,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少年正蹲在地上,把顾守安的水囊和汗巾整整齐齐地摆好。那人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大,身量瘦小些,脸上带着一股机灵劲儿,一看就是从小跟着主子长大的。

“还带随从呢。”铁柱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一股酸味,“参军还带伺候的人,这是来当兵还是来当少爷的?”

温砚安抿唇:“铁柱,有时候真想把你的嘴给缝起来。”铁柱挠了挠后脑勺。他知道铁柱为什么看不惯。铁柱是从山西逃荒来的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校场门口。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种“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”——他管他们叫“天生的贵人”。在铁柱眼里,顾守安就是那种人:白净的脸,簇新的衣裳,腰间的佩剑,还有那个蹲在校场边上替他看水囊的小厮。每一样都在提醒铁柱,他和这个人不一样。

其实一开始,铁柱也看不惯白头粉面的温砚安,但是那么长时间接触下来,他也知道温砚安的为人,自然成了好朋友。

“叫什么来着?”铁柱歪着头想了想,“顾守安?守安,守安——守的什么安?守着家里的安稳,跑到这儿来显摆?”

“铁柱。”温砚安叫了他一声。

“怎么?我说错了?”铁柱不服气地瞪着眼,“你看他那个小厮,叫什么来着——刚才我听瓷娃娃喊他‘阿禄’,阿禄,跟条狗似的名字。”他学着叫了一声,又自己笑了,笑了两声觉得没意思,又收了回去。

温砚安没有笑。他擦了擦刀面上的灰,把木刀回架子上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他是来参军的,不是来当少爷的。”

铁柱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温砚安看了他一眼,轻笑一声,却没有回答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替顾守安说话。也许是因为刚才对练的时候,顾守安挑飞他的刀,没有得意,没有嘲笑,只是说了一句“你的手腕太僵了”。那个语气,和爹教他写字时说“这一横太斜了”,一模一样。也许是因为顾守安的眼睛——很冷,可那颗痣让那冷不那么冷了。也许是因为他站在校场上,和这尘土飞扬的地方格格不入,可他没有躲,没有抱怨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所有人看他。

他走出校场,去井边打水洗脸。井水凉得扎手,泼在脸上,把汗和土一起冲下来,淌了一脖子。他直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,忽然看见顾守安蹲在校场边上的老槐树下,背靠着树,手里攥着一柳枝,正看着远处的什么。阿禄蹲在旁边,递了水囊过去,他没接。阿禄又递了一次,他接了,喝了一口,又还回去。

温砚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他看见顾守安的侧脸,看见那颗小小的痣,看见他攥柳枝的手指——修长,骨节分明,和他那双被木刀磨出厚茧的手不一样。那是一双握过刀的手,可也像是一双握过笔的手。

他站在井边,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汗巾,水珠从指缝间滴下来,落在黄土上,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。远处,顾守安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柳枝丢在地上,转身走了。阿禄跟在后头,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
温砚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后面,站了很久,久到汗巾都了。铁柱从校场那头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:“安子!安子!你站这儿嘛呢?晚饭还吃不吃了?”

温砚安回过神来,把汗巾搭在肩上:“吃。”

“走走走,再不去连刷锅水都没了。”铁柱拉着他往伙房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压低了声音,“那个顾守安,我刚才看见他和百夫长说话,百夫长对他客客气气的。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说他是不是哪个将军的儿子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说他——”

“铁柱。”温砚安停下脚步,看着他,“你管他什么来头。他是来参军的,和我们一样。”

铁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挠了挠头,讪讪地笑了:“也是。管他是谁呢,到了这儿,都是大头兵。”

两个人往伙房跑去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个聒噪一个沉默,落在黄土上,歪歪扭扭的。

很久以后,当温砚安回想百夫长说那句话的时候,天上正飘着雨。

那天,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,是边关特有的那种细雨,细细密密的,像绣花针,扎在脸上不疼,可扎得久了,也能扎进骨头里。温砚安站在校场中央,浑身湿透了,衣裳贴在身上,头发也散了,几缕贴在脸侧,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他分不清哪些是雨水,哪些是汗。

“温砚安!”百夫长的嗓门压过了雨声,“你来了多久了?一百多天了吧?你看看你,刀拿不稳,步子踩不准,阵型记不住——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?浆糊吗?”

百夫长走到他面前,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压下来,把雨都挡住了大半。他比温砚安高了足足一个头,肩膀宽得像能扛起半座山,那身被雨水打湿的戎装绷在身上,勒出结实的线条。他低下头,一双鹰似的眼睛盯着温砚安,目光比雨水还冷。

“温砚安!”百夫长的嗓门压过了雨声,“你来了多久了?一百多天了吧?你看看你,刀拿不稳,步子踩不准,阵型记不住——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?浆糊吗?”

温砚安站着,没有说话。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,流过眼睛,流过鼻梁,他不敢擦。

百夫长伸出一手指,戳了戳温砚安的口。那手指粗得像萝卜,可力道不重,一下,一下,每一下都像戳在最软的地方:“你以为参军是来玩的?你以为边关是你家书房?写写大字、背背诗文就能混过去?我告诉你,上了战场,敌人不会因为你读过书就饶你一命!”

温砚安的下颌绷紧了。

“你的刀呢?你的刀是摆设吗?你这样的,上了战场,第一个死!”百夫长退后一步,声音忽然低了,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,“我不想在阵亡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。你听见了吗?”

温砚安咬着牙:“听见了。”

“大声点!”

“听见了!”

百夫长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很复杂,有怒气,有不忍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高大的背影在雨里渐渐模糊,像是被雨水化开了。

温砚安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
雨还在下。校场上的人已经散了,只剩下他,和那排架子上安安静静的长刀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开始发麻,久到雨水把衣裳浸透了又捂出体温,久到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声音慢慢静下来。

他以为自己能行的。他以为只要够努力,就能追上那些从小练刀的人。可一百多天了,他还是跑不过铁柱,打不过赵大壮,更别说顾守安。他连顾守安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虎口的茧子磨破了又长,长了又磨破,可握着刀的时候,还是觉得生疏。这把木刀在他手里,和从前握笔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
雨越下越大了。他抬起头,雨水打在脸上,打得睁不开眼。校场边上,那排长刀整整齐齐地架在棚子底下,刀身在雨里泛着冷冷的光。他盯着那些刀,盯了很久,然后攥紧了拳头。

他走过去,从架子上抽出一把刀。不是训练用的木刀,是开了刃的、真正的刀。沉,比他平时用的木刀沉了不止一倍。他把刀举起来,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淌,刀刃上闪着细细的光。

他开始挥刀。
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没有章法,没有套路,只是拼命地砍,拼命地劈。胳膊酸了,不管;虎口震麻了,不管;雨水糊了眼睛,也不管。

“你这样砍,砍到明天早上也没用。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不低,冷冷的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温砚安的动作顿了一下,可没有回头。他又砍了一刀,刀劈进雨里,带起一片水花。

“力气用错了地方。刀不是用胳膊抡的,是用身子带的。我说过了。”

温砚安终于停了。他撑着刀,大口大口地喘气,转过身去。顾守安站在几步开外,手里撑着一把伞,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。他的衣裳是的,头发是齐整的,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。温砚安看着他,忽然觉得可笑。他在雨里淋成了落汤鸡,这个人撑着伞站在旁边,教他怎么挥刀。

“你来什么?”温砚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