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天色仍是靛青与鱼肚白交织的混沌。王庭校场巨大的环形观礼台与外围空地上,却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各部首领、贵族、萨满、有头脸的勇士、乃至得到允许的部分王庭属民,顶着刺骨的晨寒,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低垂的雾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校场中央那片被火把与晨曦共同照亮的空旷沙土地。
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兴奋、好奇、恶意、担忧、冷漠……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流淌。这是一场关乎权力、荣誉、传统与性命的公开博弈,其意义早已超越简单的个人胜负。
阿史那云罗高坐于北面主位,身下是铺着完整雪熊皮的鎏金王座。她今未着常服,而是一身庄重得近乎肃的黑金帝王猎装,外罩玄色大氅,金冠束发,眉目如画,却覆着一层冰霜。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视全场,唯有紧握王座扶手的、指节泛白的手,泄露着内心的波澜。她的视线,几次掠过对面西侧观礼台上,以阿尔斯伦、苏合为首的那群旧贵族,他们脸上故作沉稳,眼中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恶毒。
钟离早已到场,独自静立于校场东侧划定的“挑战方”区域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单薄的墨青色常服,外罩一件同色棉氅,身形挺拔,面容沉静。既无披甲,也未携带任何明显的兵刃,只在腰间悬着一柄礼仪性的短刀。晨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和衣袂,在周围一片皮裘铁甲、全副武装的肃氛围中,显得格格不入,甚至有些……可笑与可怜。
而他的对手,草原第一勇士巴图鲁,则如同真正的战神下凡,矗立于西侧“应战方”区域。他身披打磨得锃亮的精钢锁子甲,外罩象征雷鹰部的深蓝战袍,头戴鹰翅铁盔,雄壮的身躯如同铁塔。背后是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型铁胎弓,箭囊中满雕翎长箭,腰间挎着沉重的弯刀。他正微微活动着手腕脚踝,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对面的钟离,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、战意与势在必得。
时辰将至,担任仲裁的大萨满缓步走入场中,开始用苍老悠长的语调吟诵古老的祝祷词,祈求长生天见证这场“公平”的较量。冗长的仪式进行到一半,西侧观礼台上,阿尔斯伦忽然站起身来。
“尊贵的大萨满,尊敬的陛下,各位首领!” 阿尔斯伦的声音洪亮,压过了祝祷声,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。他脸上带着一种故作谦卑的严肃,“在长生天与先祖的见证下,老臣有一言,不吐不快,关乎此番较量的真正意义与公平。”
云罗的心猛地一沉,不祥的预感攥紧。她冷冷瞥向阿尔斯伦:“阿尔斯伦首领,有何高见?”
“陛下明鉴,” 阿尔斯伦躬身,语气却步步紧,“‘乌尔朵’之挑战,核心在于验证勇武与资格。先前陛下提议三局两胜,纳入筹算、策论,固然周全。然老臣以为,我草原男儿,真正的勇武,首先在于直面生死、捍卫荣耀的胆魄与实力!若连在战场最凶险的正面搏中存活下来、击败对手都做不到,纵有万千机巧,又如何能称‘勇士’,如何能承担‘镇南’守土之责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尤其在那些崇尚武力的部落首领脸上停留:“故而,老臣斗胆提议,将这第一局,改为‘生死对射’!双方于百步距离,各持弓弩,不闪不避,不借助任何掩体,凭本事射对手!唯有能在对手箭下存活,并反制成功者,方是真正经得起生死考验的草原柱石!至于之后的筹算、策论,可再行比试。如此,方不负‘乌尔朵’传统之精髓,亦能让天下心服口服!”
“生死对射?!”
“不闪不避?百步对射?!”
“这……这几乎是必死之局啊!”
全场哗然!谁都知道巴图鲁是“射雕手”,百步穿杨,力能开强弓。而对面的钟离,莫说开强弓,恐怕连像样的骑射都未曾展示过!这提议,分明是要在第一局,就借巴图鲁的箭,彻底、净地除掉钟离!什么后面的筹算、策论,人都死了,还比什么?
云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中怒焰滔天!!卑鄙!她猛地站起身,玄色大氅无风自动,帝王之威勃然爆发:“阿尔斯伦!你放肆!三局之议,乃朕与尔等共商而定,岂容临场擅改?!‘生死对射’,岂是考较,分明是谋!”
“陛下息怒!” 苏合立刻起身,假意劝解,实则火上浇油,“阿尔斯伦首领所言,虽显刚直,却也出自公心,为我草原本计。镇南王之位,关乎重大,若无绝境逢生、正面克敌之勇,确难服众。若镇南王自觉勇武不济,或可……认输?依传统,认输者,献上坐骑、兵甲,离开王庭,永不回返即可。” 他看似给了条“生路”,实则将钟离入更屈辱的境地——不战而逃,自认懦夫,灰溜溜被赶出草原。
“你——!” 云罗气得指尖发抖,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苏合,又扫过其他沉默或隐隐附和的旧贵族首领。她明白了,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绝。他们算准了钟离骑射不行,算准了“生死对射”的提议能在崇尚武勇的草原获得不少支持,更算准了她若强行拒绝,便是公然袒护、违背“勇士精神”,将彻底寒了那些尚武部落的心,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不满。
她猛地转头,看向场中的钟离。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着她,聚焦到了那个风暴中心的男人身上。期待着他的反应,是愤怒?是恐惧?是求饶?还是……认输?
钟离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。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,风吹动他的衣袂,他甚至微微抬起手,拂了拂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白发。脸上,是万年不变的平静,甚至……似乎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厌倦?
对,就是厌倦。仿佛眼前这场关乎他生死的激烈争论、阴谋算计,只是孩童无聊的吵闹,打扰了他的清静。
这副模样,看在云罗眼中,不啻于最猛烈的毒药!所有的愤怒、担忧、挣扎,在这一刻,被那该死的平静彻底点燃,混合成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悲愤与绝望。
他不在乎!他真的不在乎!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死,不在乎她此刻正为他与群狼周旋,不在乎这一切!他就像个局外人,冷眼看着这场因他而起的闹剧!
一股冰冷的、带着自毁倾向的冲动,猛地攫住了云罗。好,好,好!你既然不在乎,朕又何必枉做小人,为你争得头破血流,惹人耻笑!
“好!” 云罗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冰冷与决绝,响彻全场,“既然诸位首领,如此看重这‘直面生死’的勇武,朕,准了!”
“陛下?!” 身旁几名心腹将领和文官失声惊呼。
云罗却恍若未闻,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钟离,一字一句,如同冰棱坠地:“第一局,改为‘生死对射’!百步距离,不闪不避,弓弩自选,生死……各安天命!”
说完最后四个字,她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,眼前发黑,几乎要站立不住。她猛地扶住王座扶手,指甲深深陷进冰冷的金属纹路,才勉强维持住身形。心中一片冰凉的空洞,混合着对钟离的恨,对自己的怨,以及对即将发生之事的、近乎麻木的恐惧。
阿尔斯伦等人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,几乎要掩饰不住。成了!这妖妃果然被激怒了!钟离,死定了!
“陛下圣明!” 众人齐声高呼,声浪几乎要掀翻校场。
大萨满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终究只是叹了口气,高声宣布:“第一局,生死对射!双方准备!”
巴图鲁狂笑一声,声如洪钟。他猛地摘下背后的巨弓,又从一个亲随手中接过一个特制的、机括狰狞的连发劲弩,显然早有准备。他挑衅地看向钟离,吼道:“南人!选你的弓弩吧!莫说爷爷欺负你!选你最拿手的!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钟离。却见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,连腰间的礼仪短刀都未解下,只是轻轻拍了拍手,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,就那样空着双手,向前走了几步,站到了划定的起始线上。
两手空空!
他竟然要空手对射?!
短暂的死寂后,是轰然炸开的喧哗与嗤笑!
“他疯了?!真的吓傻了?!”
“空手?他是要投降吗?可投降也该跪下献刀啊!”
“我看他是自知必死,索性给自己留点体面,站着等死?”
“哈哈哈哈!这南人书生,倒是有几分‘气节’,知道必死,连挣扎都省了!”
“陛下……这……” 云罗身边的心腹脸色惨白。
云罗自己也惊呆了,她本以为钟离至少会选一张弓,哪怕做做样子,挣扎一下。空手?他这是什么意思?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,来回应她的“同意”,来报复她的“放弃”吗?还是说……他真的,一心求死?
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绝望,如同冰冷的水,将她彻底淹没。她看着场中那个空手而立、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寂寥的男人,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,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喧嚣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嘶吼:钟不平!你就这么恨我?恨到要用这种方式,死在我面前,让我永生永世不得安宁?!
巴图鲁也愣住了,随即是被彻底激怒的狂暴!空手?这是对他草原第一勇士最大的蔑视!是对这场神圣较量的亵渎!
“你找死——!” 巴图鲁双目赤红,如同被激怒的狂熊,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,猛地举起手中那具特意挑选的、力道最强、精准度最高的连发劲弩,死死瞄准了百步之外那个空手而立的青色身影。弩箭的寒光,在晨晖下闪烁着致命的冷意。
“准备——!” 大萨满颤抖着声音高喊。
全场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无数道目光,紧张、兴奋、残忍、不忍地盯住了那两支即将离弦的……不,是一支即将离弦的死亡之箭。
云罗死死咬住下唇,血腥味在口中蔓延,她闭上了眼睛,不敢看那即将到来的血腥一幕。心中那点微弱的、连自己都不信的侥幸,彻底熄灭。
“放——!”
“嘣——!”
弓弦剧烈震动空气的爆鸣!一支黝黑沉重的弩箭,如同死神的狞笑,撕裂寒风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,直奔钟离的口!巴图鲁盛怒之下,这一箭用尽了全力,誓要将这可恶的南人钉死在当场!
完了。无数人心中闪过这个念头。
旧贵族们脸上,已经提前露出了胜利的、残忍的笑容。
然而——
就在弩箭离弦的刹那,一直静立不动的钟离,动了。
不是闪避,不是格挡。他的右手,以一种快得超出常人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,闪电般探入左侧宽大的袖口之中。
“锵!”
一声短促、尖锐、完全不同于弓弦、也不同于任何金属碰撞的、前所未有的奇特爆鸣,骤然炸响!声音不大,却极具穿透力,瞬间压过了弩箭的破空声,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!
与此同时,一点炽烈无比、短暂如星火般的橘红色光点,在他袖口一闪而逝!
“噗!”
几乎就在爆鸣响起的同一瞬间,正狞笑着等待看钟离被射穿的巴图鲁,右肩连接臂甲的锁子环处,猛地炸开一团血雾!一枚不知是何物的微小金属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,狠狠贯入他的肩胛,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雄壮如山的身躯带得一个趔趄,向后踉跄了三四步,才勉强站稳。手中的劲弩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。
“呃啊——!” 迟来的剧痛让巴图鲁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、混合着痛苦与茫然的惨嚎。他捂着瞬间失去力量、鲜血狂涌的右肩,惊骇欲绝地看向自己受伤的位置,又猛地抬头,看向对面。
发生了什么?!
所有人都懵了!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巴图鲁射出的那支致命弩箭,此刻,正被一只修长、稳定、肤色略显苍白的手,稳稳地、轻描淡写地握在掌心之中。箭尖,距离那只手的掌心不过半寸,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
钟离不知何时,已经微微侧身,左手不知以何种手法,于间不容发之际,精准地、仿佛只是随手摘取一片落叶般,将那只足以洞穿重甲的弩箭,抓在了手中。箭杆在他指间微微颤动,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而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,一缕极淡的、奇异的青烟,正袅袅散出。袖口处,一个不起眼的、仿佛装饰用的小小金属圆管,隐约可见。
全场,鸦雀无声。
死寂。比之前更彻底、更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风似乎停了,云似乎凝了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张大了嘴巴,如同泥塑木雕,死死盯着场中那个依旧站得笔直、左手握箭、右手垂袖、神色平淡如初的男人。
他……他接住了?徒手接住了巴图鲁全力射出的弩箭?
他……他用什么打伤了巴图鲁?那声爆鸣,那点火光,那袖中的青烟……是什么妖法?!什么神器?!
阿尔斯伦脸上的笑容僵死,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。苏合手中的酒杯滑落,酒液浸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。其他旧贵族首领,个个面如土色,浑身冰凉。
云罗猛地睁开了眼睛,正好看到了钟离徒手接箭、巴图鲁肩头爆血踉跄后退的瞬间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绝望、悲愤、眩晕,都被这匪夷所思、震撼绝伦的一幕,冲击得支离破碎。她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看着他手中那支兀自颤动的弩箭,看着他袖口散出的、与这草原格格不入的淡淡青烟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腔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极致震惊、劫后余生、以及更深邃难明情绪的热流,猛地冲上头顶,让她几乎窒息。
巴图鲁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,剧痛让他面孔扭曲,但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荒谬绝伦的结果和那未知的恐惧。他死死盯着钟离,嘶声道:“你……你用妖法!你袖子里……是什么鬼东西?!”
钟离这才缓缓抬起眼帘,看向巴图鲁,也仿佛扫过了全场那些惊骇欲绝的面孔。他的目光,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刚才就有的、淡淡的厌倦。他随手将那支价值不菲的精钢弩箭,像丢一枯枝般,“叮”一声轻响,丢在了脚下的沙土地上。
然后,他抬起右手,轻轻掸了掸袖口,仿佛只是掸去一点灰尘。那小小的金属圆管,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。
“此物,名为‘手铳’。” 他的声音,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死寂的耳朵里,平淡得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器具,“非弓非弩,借之力,弹丸击发。百步之内,可破轻甲。至于徒手接箭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掠过巴图鲁那张因失血和惊怒而苍白的脸,又似乎若有若无地,瞥了一眼高台上那个僵直的身影。
“不过是,熟能生巧罢了。”
轻描淡写。却字字千钧,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手铳??弹丸?闻所未闻!但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爆鸣、火光、血雾,以及巴图鲁瞬间丧失战斗力的结果,都无比真切地告诉他们,这不是妖法,而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、却恐怖至极的器!
而他最后那句“熟能生巧”,更是让所有人背脊发寒。徒手接强弩利箭,只是“熟能生巧”?那他所谓的“不熟”的领域,又该是何等景象?
校场之上,寒风卷过,扬起些许沙尘。但此刻,比寒风更冷的,是弥漫在全场的、死一般的寂静,与那无声滋生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敬畏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凝聚在那个青衣落拓、却仿佛身携鬼神之力的男人身上。方才的嘲笑、轻蔑、幸灾乐祸,早已被碾得粉碎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合着惊骇、茫然、以及隐隐畏惧的复杂情绪。
云罗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重新坐回了王座。指尖依旧冰凉,身体依旧僵硬,但心中那片冰冷的绝望与空洞,已被一种更加汹涌、更加混乱、也更加滚烫的洪流所取代。她看着场中那个再次恢复静立姿态的钟离,看着他袖口那点冰冷的金属反光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声奇特的爆鸣,那徒手接箭的惊鸿一瞥。
手铳?他还有多少……她不知道的秘密?他到底……是什么人?
而这场“乌尔朵”,似乎,才刚刚开始,就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,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。